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後路


  天眷之後,剛林在大學士的任上顯然得到了多爾袞的信任,已進入到了多爾袞的核心圈子裡面。

  這時,其先是應了一聲,抬頭看了看剛剛處理完兩件軍國要務、神色明顯倦怠的多爾袞,然後下意識的往左右看了看,最後方才說道:

  「皇上讓奴才辦的事情,奴才前幾日遵旨在內三院透了一些口風。內秘書院鮑承先大學士謹言慎語唯唯諾諾,只說一切以皇上旨意為準,但是內弘文院希福大學士卻對內三院搬遷興京持反對之議,其他內三院學士,也皆以希福大學士之議為尊。」

  他的這個話一出口,多爾袞的神色依舊,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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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在場的其他人,卻是臉色各異。

  有的什麼平淡,只是皺了皺眉頭,但有的確實大驚失色,瞠目結舌。

  顯然,其中有的是不是第一次聽到內三院搬遷興京之議,而有的人顯然是頭回聽說。

  至於所謂的「內三院搬遷興京之議」,則是多爾袞之前私底下進行的一個試探。

  其主要目的,就是測試一下內三院的大學士們,以及以內三院大學士、學士們為代表的八旗上層權貴們對「大清國」下一步走向的態度。

  在多爾袞看來,雙方議和失敗之後,面對金海鎮大軍重啟的北伐和遼西南朝大軍的共同進攻,他所接手的「大清國」,已經從內外交困走到了生死存亡的重要關口。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其一,是死守盛京,拼盡全力賭一把國運,賭贏了的話,他的「大清國」就能轉危為安,至少暫時轉危為安,然後他會重提議和,休養生息幾年以圖將來。

  但是這條路充滿危險。

  因為,直到登基之後,多爾袞才真正有機會盤點清楚,內部「糧荒」「鐵荒」日益嚴重的「大清國」,到底有多麼虛弱。

  八旗上下已有幾年沒有搶過西邊,沒有南下關內了,各方面生產生活物資,包括鐵器火藥等戰爭物資也變得非常短缺。

  等到金海鎮策反了高麗半島之後,徹底斷了八旗所需各種戰略物資的唯一外部來源,八旗上下面臨的物資短缺雪上加霜。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堅守盛京,能守多久?

  而與此相應的是,他是知道金海鎮的火器有多兇猛,數量有多龐大的。

  兩相對比之下,孰優孰劣,孰強孰弱,以及盛京能守多久,最後能不能守住,恐怕已經不言自明了。

  死守盛京,搞好了反敗為勝,搞不好就要亡國滅種。

  其二,則是撤回興京後方,依託後方有利地形,將戰爭曠日持久地拖延下去,一直拖到明軍再一次爆發關內危機,或者糧餉耗盡而撤退,然後他再捲土重來。

  多爾袞及其幾個心腹親信,在分析了各種利弊得失之後,都認為這條路比較可行。

  因為盛京城周邊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本來西有遼河,南有渾河,擱在往昔,這都算是天險了。

  但是這些往昔的天險,在楊振的強大水師面前,卻成了通途,成了最薄弱的地方。

  遼河不能守,渾河不能守,剩下的就只能是守城牆了。

  可是遼陽城、廣寧城的前車之鑑,已經充分說明,再怎麼高大堅固的城牆,在數量龐大的重炮面前,早完是會被摧毀的。

  也因此,不論是剛林,還是阿達禮,又或者其他參與討論此事的其他心腹大臣,都更傾向於壯士斷腕,以退為進,暫時退守興京後方。

  然後利用興京後方的各種有利地形,一方面可以集中自己的兵力,另一方面也能拉長南朝大軍的補給線,說不定可以重複多年以前的薩爾滸之戰,再次扭轉整個戰局。

  最不濟也可以以拖待變,拖到南朝後方生變,到時候「大清國」面臨的危險局面自然是迎刃而解。

  這條路,不僅好走,而且也有利於暫時保存八旗的實力。

  其實,早在多爾袞命令英親王阿濟格收攏盛京外圍人馬,撤往興京後方的時候,他的心底深處,就已經做出了抉擇。

  只是,盛京可不是遼陽,也不是廣寧。

  它不是一般城池,它是「大清國」已經定都十八年的都城。

  以多爾袞現在的權威,根本不敢一戰不打就棄守。

  不管他的顧慮有多正確,也不管他的謀劃有多長遠,他要是真敢一戰不打就棄守,不要說本就暗流涌動的兩黃旗了,就連其他各旗留在盛京城內的人丁家眷,恐怕也要開始反對他了。

  正是擔心這一點,多爾袞只能是先讓人放出去一點風聲,以內三院搬遷興京之議,試探一下內三院那些個「大清國」文苑精華之士們的反應。

  這個人選,就是內國史院大學士剛林。

  其人已久任內國史院大學士,與內三院的其他大學士和學士們原本是一體的,人脈仍在,也好說話。

  但是現在看來,試探的結果,當然是很不樂觀。

  「不過,就在今日傍晚,奴才入宮前,希福大學士遣人帶口信給奴才,說是願與奴才商議一下內三院搬遷興京的相關事宜!」

  「嗯?」

  正當多爾袞失望煩躁之際,事情在突然之間峰迴路轉,讓他一時有些愕然。

  「你是說?」

  「奴才以為,或許是今日下午盛京城外的局面變化,引起了希福大學士和內三院一眾人等對盛京城能否守住的擔憂,又或許是,希福大學士他們也聽說了英親王在白塔堡兵敗的消息——他們,想通了。」

  「他們要是早想通幾天,局面或許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了。」

  多爾袞很清楚,希福人老成精,內三院搬遷興京的試探,或許能糊弄住其他人,但肯定糊弄不住這個——現在已經為數不多的三朝老臣。

  而其既然叫人帶了口信給剛林,說要商議內三院搬遷的相關事宜,那就說明,他已經同意了多爾袞的想法,那就是盛京一旦守不住,可以把都城搬回興京。

  意外得知這一點,多爾袞只是稍感興奮,就又意識到了一個現實,若是他們早幾天表達同意「遷都」的意思,自己原本可以在洪承疇、祖大壽統率的大軍抵達之前,更從容一點做出安排。

  而如果內三院的一干人等,連同他們掌管的各種國家典籍、文書等物,提前一段時間去了興京,英親王阿濟格或許就不會那麼魯莽衝動,去打白塔堡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多爾袞現在或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在突然之間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被動局面中了。

  但是希福等人的態度軟化,對多爾袞來說也算一個好消息,起碼下一步如果盛京城變得無法再守的時候,這些人對他就有用了。

  所以想了又想,多爾袞最後說道:

  「不過這樣也好,一會兒議事結束,你可以去領上一道令牌,順道去拜會他一下。」

  「奴才領旨。」

  崇禎十六年五月五月十七日的夜裡,先驚後喜辛苦了一天的楊振,在彌陀寺內睡得格外踏實,格外香甜。

  而盛京城內到處蔓延的慌亂甚至是恐慌情緒,在宵禁開始之後,同時也是多爾袞接連幾道旨意下達之後,漸漸安穩了下來。

  剛剛參與了拜尹圖府中密謀盟誓的兩黃旗巴牙喇營纛章京希爾根、季什哈,回到值守大北門、小北門的營中,就分別接到了各自旗下總管大臣覺羅郎球、何洛會的調遣命令。

  及至當夜子時前後,留守盛京各旗巴牙喇兵調集到位,並以兩黃旗巴牙喇營為主,集結到了大北門內。

  事實正如郎球、何洛會他們所預料的那樣,面對大敵當前的嚴峻形勢,盛京城內的八旗上層權貴們,包括暗流涌動的兩黃旗上下,還是十分難得的選擇了和衷共濟。

  不論是剛剛與多爾袞達成某種諒解的元老重臣希福,還是剛剛拉起了一個小圈子盟誓要輔保幼主的拜尹圖、錫翰、索尼等人,又或者一個多月前被免除了一切職務的前鑲黃旗總管大臣揚善等人,在這件事情上都沒有從中作梗。

  於是很快,多爾袞的旨意也傳到了大北門。

  多爾袞以盛京駐防八旗噶布希賢噶喇依昂邦老將滿達爾漢為主將,統領此時盛京城內最精銳、裝備最精良的八千多人,突然打開城門,憑藉著對大北門外地形道理的熟悉,朝著大北門外三里的遼西兵馬營地猛衝而去。

  而此時駐紮在大北門外三里營地的主將,是祖大壽的親弟弟祖大弼。

  祖大弼將自己的大寨連營布置成了中規中矩的品字形,他以桑噶爾賽的蒙古營為前哨營地,然後自己率部與王世選所部車炮營分守後方左右兩翼。

  為了確保王世選所部以兩紅旗二韃子漢軍為主的車炮營,不在有可能遭遇的襲擊中率先崩潰譁變,祖大弼還特意將自己的營地選在了東側,而將王世選所部人馬布置在自己與小北門外的連營之間。

  這個安排,已經稱得上顧慮周全了。

  但是他確實沒有料到,在他們剛剛抵達盛京城外紮下營地的當天夜裡,城內的清虜精銳主力就敢出城夜襲。

  而且還是在清虜的城外友軍英親王阿濟格突襲白塔堡慘敗後的當天夜裡。

  事實上,如果沒有發生白塔堡之戰,洪承疇、祖大壽以及他們麾下的各路總兵大將們,甚至都不敢在五月十七日當天進軍至盛京城下。

  楊振在白塔堡之戰以及隨後的張官河圍殲戰中取得的勝利,極大的鼓舞了洪承疇、祖大壽及其麾下的部將們。

  畢竟,盛京城外圍的清軍主力,已經基本上被打殘了,連威名赫赫的清虜英親王阿濟格都在張官河附近被斬首了,已經不存在被敵人內外夾擊的可能了。

  既然如此,他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再說楊振所部人馬已經在連夜搭建浮橋了,到了五月十八,楊振所部人馬一過河,對盛京的包圍,就算基本完成了。

  至於說圍三缺一所缺的那一環,洪承疇與祖大壽麾下的將領們早就在心裡默認,那是楊振麾下水師船隊的任務了。

  畢竟金海鎮赫赫有名的水師就在渾河之上,敵人若從東門外逃,除了會受到北門外以騎兵為主的遼西人馬的追擊之外,他們還要面對來自渾河上的楊振水師的戰船轟擊。

  所謂的圍三缺一,雖說是給盛京城的多爾袞一條退路,不至於使其困獸猶鬥、殊死抵抗,但也實實在在殺機四伏,絕不是一條隨隨便便就能逃生的出路。

  也正因此,在勝利在望、人人樂觀的情況之下,儘管祖大弼在各部紮營的問題上三令五申,要求下苦功、扎硬寨,做好長期圍城的準備,但是初來乍到頭一天,不論是頂在前面的蒙古營各部,還是回歸以來已獲重用的王世選所部車炮營各部,都沒能按照要求完成紮營任務。

  甚至包括祖大弼自己直領的騎營各部,也沒能在短短兩個時辰內的時間內,完成祖大弼布置的苛刻任務。

  畢竟他們在過了未時,方才抵達盛京北郊大北門外,而從過了未時算起,到夜幕降臨的酉時,也才兩個時辰多點而已。

  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各營人馬能夠伐木取材、挖掘壕溝,將營盤和望樓立起來,使大軍有一個過夜宿營的容身之地,已經很緊張了。

  對此,不僅祖大弼也無法要求更多,而且祖大壽在上半夜親自帶人查營,提點防務的時候,除了叫他們各部務必小心謹慎,安排好值夜巡哨之外,也沒有要求更多。

  結果,誰也沒有料到,就在清軍在白塔堡遭受慘敗、阿濟格本人都被斬首的當天夜裡,盛京城的多爾袞想的居然不是好好守城,而是抽調八千多精銳巴牙喇兵突然出擊。

  最意外的是,這幫出城夜襲的清軍巴牙喇兵居然沒去突襲小南門外明顯相對虛弱的宣府軍營地,而是突襲了大北門外以品字形營盤「嚴陣以待」的遼西軍伍。

  就在這幾重「意外」的疊加之下,由祖大弼坐鎮的大北門圍城營地,在清軍夜襲之下幾乎是一觸即潰,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就宣告失守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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