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出發
崇禎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的夜晚,對多爾袞來說,格外漫長。
他當然清楚,走盛京大東門外東奔的隊伍,在面臨各路追兵的時候,一定會遭受嚴重損失。
即使他最忌憚的楊振麾下的主力人馬,基本遵守了約定,沒有派出真正的主力,但那些東遷的八旗老弱恐怕也不是祖大壽、洪承疇、楊國柱麾下人馬的對手。
所以他們只要出了大東門,凶多吉少是一定的。
但是,多爾袞又屬實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對策,把那些人都帶走,特別是讓他們全都跟著自己走,這是不現實的。
一方面,盛京城內的八旗老弱婦孺,加上各個王公大臣府邸的奴婢僕從,人數眾多。
即便去除掉被安排留守的八旗漢軍丁口和他們的家眷婦孺,光是隸屬蟎蒙八旗的老弱婦孺,里里外外恐怕也有小十萬之眾了。
這麼多人口,全都跟著多爾袞走,不僅目標太大,容易招致各路追兵的追擊,而且必將拖慢整個隊伍撤退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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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一旦被十數萬追兵,包圍在盛京之外的野地里,尤其是在南朝兵馬擁有大批重炮的情況之下,同樣是死路一條。
與其那樣,那還不如死守在盛京城裡不要撤退了呢,至少盛京城還有高牆阻擋火炮!
另一方面,一旦拋開了這些人,來一招聲東擊西,那麼,對跳出盛京城後的多爾袞來說,其前途就一下子豁然開朗了。
盛京城對於多爾袞來說,既是其榮耀之地,也是其受困之地。
登上帝位,固然遂了他平生之志,可是當了「大清國」的皇帝之後,由於他沒有親生的兒子,也由於兩黃旗、兩紅旗許多王公大臣對其陽奉陰違,各種軟磨硬抗,私底下甚至暗流涌動,導致他幾次想要御駕親征,最後都因擔心盛京不穩而不了了之。
對於搞出一個親生兒子這種事,多爾袞已經不抱希望了。
自從去年奪位成功以來,這件事是他的一大心病,為此他沒少努力。
除了他自己原來的大小福晉們之外,黃台吉留下的后妃們,以及他的「大侄子」豪格留下的福晉們,同樣包括他的弟弟多鐸留下的福晉們,等等,他一個沒放過,全都努力耕耘過,播種過,幾乎是夜夜做新郎,可是沒有一個女人的肚子有動靜。
這讓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很可能今後他無論怎麼耕耘、播種,他都無法收穫一個真正嫡親的繼承人了。
這讓他多少有些心灰意冷。
難道註定要為別人或者別人的兒子打江山嗎?
至於統兵作戰,對於他這個幾乎是在戰爭中成長起來的人物來說,如同家常便飯,是再熟悉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當了「大清國」的皇帝之後,反而被徹底束縛住了手腳。
過去多爾袞指揮作戰,往往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既沒有必守之地,也沒有必取之地,除了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之外,沒有其他必須遵守的章法。
但是現在,他只能在盛京城裡干著急,在不能親臨戰場,不能親臨一線指揮的情況之下,每一戰都只能假手於人。
比如遼陽之戰,只能委託給性格莽撞的英親王阿濟格。
再比如廣寧之戰,更是只能委託給連他自己都看不上眼的羅洛渾。
而結果,自然是一敗塗地,一言難盡。
現在,南朝軍隊已經兵臨城下,也終於到了他可以直接指揮作戰的時候了。
在確認了南朝軍隊的重炮數量之後,他的心裡就已經很清楚了,死守是守不住的,死守的結果,只會跟遼陽城、廣寧城一樣。
因為再堅固的城牆,再完備的城防,在數百門重炮的輪番轟擊、持續轟擊之下,也堅持不了多久。
在外無強大援軍的情況下,失陷是必然的,只是或早或晚罷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轉移,只能撤退。
撤退的首先是東遷,也就是回到興京後方去。
當初他讓阿濟格率軍退往興京後方抽丁、整編隊伍,目的也在這裡,就是為了給將來做準備。
但可惜的是阿濟格終究還是沉不住氣。
阿濟格希望趕在楊振與祖大壽、洪承疇他們幾路大軍會師合圍盛京之前,擊潰其中之一路,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
但錯的是,他不該選擇攻擊楊振這一路。
結果,不僅沒有擊潰楊振麾下大軍,反倒葬送了多爾袞在盛京城外為數不多的一支可以憑藉和信賴的兵馬。
而這也決定了,興京方向不能再去了。
一者,阿濟格他們幾乎已經徵調和窮盡興京後方的八旗在編青壯余丁。
二者,根據阿濟格早前的奏報,包括冷僧機、敦拜等人後來的奏報,金海鎮另有數路兵馬,正在往興京大後方進軍。
位於興京後方偏東部的一支,已經越過佟佳江,威脅到了興京城的東北門戶興京門。
而位於興京後方偏南面的一支,則已經向北渡過了太子河的上游,直接威脅到了清河堡。
在這樣的形勢下,就算多爾袞帶著隊伍撤到了興京城,其後路也仍說到威脅,而後方也不可能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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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濟格兵敗的消息被送到盛京城內之後,多爾袞在痛心疾首之餘的第一反應就是,撤往興京的計劃不得不改變了。
不過很快他就想到了一個代替的計劃,那就是對內將計就計,對外聲東擊西。
原來的東遷計劃,繼續執行,不經內三院可以東遷,而且盛京城內的八旗各個總管衙門也可以帶著各旗老弱婦孺東遷興京。
如果成功,那自然最好,不僅在出城的問題上能為他這一路分擔壓力,而且在將來的戰守問題上,也能繼續為鐵嶺、開原方向分擔壓力。
而如果失敗,那也不要緊,對他來說,大不了就是淘汰掉一些老弱婦孺罷了。
反正在他眼裡,這些人不能披甲從軍,不能衝鋒陷陣,除了消耗大量糧食,已不能為他貢獻多少有用的東西了。
說他們是多餘的人口,那可能有點過分了,但在多爾袞的眼裡,那些老弱婦孺暫時都屬於沒用的人口。
這些年,「大清國」的八旗兵在面對金海鎮的時候沒打過多少勝仗,而且多數時候都是敗仗,死傷不可計數。
八旗之內許多編戶青壯丁口,都死在了外面,死在了戰場上,以至於盛京城內外的八旗余丁,都搜刮徵集的差不多了。
現在多爾袞眼裡最缺的八旗丁壯,而最不缺的,恰恰也是剩下最多的,就是占了眼下八旗編戶大多數的老弱婦孺。
這些人數以萬計,都是「大清國」的鐵桿莊家,現在在盛京城裡,多爾袞都快養不活他們了,將來要真是都帶到了鐵嶺開原那一帶,甚至更北邊,誰來養活他們?
以多爾袞的地位,他當然看得到八旗人口多寡的重要性,可現在危急關頭,他還是毫不猶豫的做出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決定。
那就是以當日夜裡走大東門東遷的大隊人馬為誘餌,吸引城外的南朝騎兵前去追擊,不論東遷隊伍的結果不論如何,這麼做至少能起到了調虎離山的作用。
然後他帶領城內兵馬主力,護著真正重要的東西或者說真正尊貴的宗室上層,趁著城外南朝騎兵去追東遷隊伍兵力相對空虛的時機突然出城,直奔鐵嶺、開放一帶而去。
多爾袞是這樣想的,當然也是這麼做的。
崇禎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的凌晨,大約寅時左右,由正白旗精銳駐守的小西門,燈火通明,車馬雲集。
多爾袞頂盔披甲,手按腰刀,騎在一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竭力保持身形的挺拔,神情肅穆地檢閱著早已奉命集結於此地的八旗精銳。
「班布爾善,你率軍走小西門出城!繞開明軍大營,速去占領蒲河城,然後在蒲河上搭建浮橋!去吧!」
多爾袞檢閱了一個來回,回到原處,對著同樣頂盔披甲手裡牽著馬韁的一堆將領發布了命令。
「嗻!」
班布爾善聞聲領命,跪地領旨之後,起身後退幾步,翻身上馬,然後嘰里咕嚕的一頓叫喊。
小西門內的多路八旗兵馬,很快分出一路披甲騎兵出來,跟著一馬當先的班布爾善及其大批護軍馬隊,朝著已經悄然打開的小西門外馳去。
而此時,多爾袞回頭從侍立的八旗將領之中,又找出了他的另一名親信。
「西訥布庫,你帶大西門那邊人馬,走大西門出城,若城外有明軍騎兵攔截,或者追擊班布爾善,你率軍擊其後路,務必確保班布爾善他們順利脫身!」
「嗻!」
「若是城外明軍騎兵沒有攔截或者追擊班布爾善的舉動,你可率軍前來與朕合兵,一併衝擊小西門外明軍大營,若能一戰斬殺洪承疇,則明軍必將大亂,我大清也將迎來一個轉機!去吧!」
「奴才遵旨!」
西訥布庫跪地領完旨意,退後轉身,上馬奔大西門而去。
布置完了兩個前軍,多爾袞長出了一口氣,看了看夜色,隨後接著命令道:
「阿達禮,一會兒你率軍跟朕行走!」
「嗻!」
「額克親、扎哈納!」
「奴才在!」
「你們會同滿達爾漢,跟在朕的人馬身後,要務必看顧好朕的后妃、年幼諸王,盛京諸王府,諸貝勒,貝子,福晉,以及隨行宗室親眷,不得傷了一人,落了一人。」
「奴才遵旨!」
「郎球,何洛會!」
「奴才在!」
「你們二人各率正黃旗、鑲黃旗馬甲兵,出大北門、小北門外,若看見祖大壽的營地出兵救援洪承疇,則出兵截殺他們,若有東去的南朝騎兵歸來,同樣出兵截殺他們。」
對於兩黃旗,多爾袞雖然不太放心,但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卻又不能不用。
因為若論眼下八旗力量,兩白旗、兩藍旗、兩紅旗除了正白旗稍好,其他都已受損嚴重,唯有兩黃旗的實力最為強大。
當然了,也正因此,除了將其作為戰略預備力量之外,多爾袞也將斷後的重擔,交給了兩黃旗。
「特別要注意的是,兩黃旗要沉住氣,祖大壽要是不動,兩黃旗也不能動,祖大壽要是率部出動,兩黃旗必須咬住,給其雷霆一擊,斷其追擊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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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黃旗的任務,顯然相對要複雜的多,郎球、何洛會聽了之後,相視了一眼,最後由更得多爾袞信任的何洛會出面問道:
「若是祖大壽始終不出營呢?」
「那就待朕率部北上之後,你們隨後跟進,前往——蒲河城方向集結。記住,你們要在天亮之前跟在大軍之後行進。」
「奴才——遵旨!」
郎球、何洛會已經明白了多爾袞的心意,就是要讓他們率領兩黃旗為整個大軍殿後。
兩人心中當然不太樂意,可是此時此刻,他們也清楚,「大清國」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了,這個時候拈輕怕重討價還價,別說多爾袞會不會當場翻臉將他們拿下,就說他們自己也張不開這個嘴。
眼見兩個人領了旨意,多爾袞再次長出了一口氣,說道:
「按照朕的旨意,各自準備去吧!」
「嗻!」
多爾袞這邊剛布置完,就見城頭上有人連滾帶爬的跑了下來,一溜煙來到他的馬前,跪地稟報導:
「稟報皇上,奴才等從西北角樓上瞭望得清楚,班布爾善大人率軍出城後,已從小西門外南朝營地和大北門外南朝營地之間順利穿過,現已轉道往北,城外西、北幾處南朝大營未曾派兵攔截和追擊!」
「城西、城北南朝大營可有變化?」
「大北門南朝大營已經點起燈火,可見人頭攢動,料已發現班布爾善大人兵馬出城向北一事!」
「小西門外呢?」
「小西門外並無動靜!」
「繼續探查情況!」
「嗻!」
前來報信之人,一骨碌從地上爬起,退後轉身,又往城頭上去了。
而這時,多爾袞也終於下了決心,轉頭看看左右,說道:
「既然祖大壽已有備,那就按原定的方略執行吧。各營前鋒兵,隨朕一起,去沖一衝洪承疇的營地。出發!」
隨著多爾袞一聲令下,早已被徵集在小西門內等候的,八旗各營里精挑細選出來的那些在本旗「棉甲」外又披著一層紅甲的前鋒兵們,頓時躁動了起來。
更有一些位置在前的那種隸屬正白旗下的前鋒兵,聞得了多爾袞的命令之後,立刻躍馬往前,一邊持了弓箭在手,一邊快速通過城門。
其他大批前鋒兵則緊隨在他們的身後,簇擁著「大清國」的天眷皇帝多爾袞,快速出了盛京城。
而在他們的身後,緊跟著的阿達禮帶著大批馬甲兵。
再後面,則是車馬隊伍更加龐大的,同時護衛力量也異常強大的「北狩」主幹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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