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狠人


  崇禎十六年六月初六日清晨,赫圖阿拉山城內外的戰事,總算是告一段落。

  李祿麾下的征東軍中後軍主力占領了外城的大南門、內城的小南門及其周邊區域,俘虜了希福、剛林、來袞、鮑承先等清虜文人學士們,並且繳獲了他們從盛京帶來赫圖阿拉的各種東西。

  祖克勇麾下的征東軍前軍各營則進占了外城的大西門以里直到內城小西門附近的廣大區域,安東西路團營人馬則占據了外城的大東門以及大東門內的幾個倉儲場。

  直到下半夜才入城的徐昌永所部安東東路人馬,在天亮前接管了外城的左、右北門城防,而只比安東東路人馬早了一點點的張國淦、張天寶所部,則接管了內城的北門前後的大片區域。

  卯時正,朝陽初生,天已大亮,整個赫圖阿拉城的內城外城,被入城的各部人馬分區占領,有些宅院房屋仍舊冒著煙氣,但是有組織的反抗已被盡數撲滅。

  在城內被俘虜的清虜大員和頭頭腦腦們,當天夜裡就移交給了入城後的張國淦、張天寶他們統一接管,一併關押在內城汗王宮的汗王殿裡。

  至於其他的大批八旗人畜,則由祖克勇、仇震海、李祿他們的麾下人馬控制,分別驅趕到了外城的鎧甲場、弓矢場、喇嘛廟等處空曠場所集中看管。

  辰時左右,楊振在城外自己的營地中,聽完了麾下各個總兵的情況報告之後,在眾人的簇擁下,騎馬走北左門進了外城,又從小北門進了內城。

  然後在張國淦、張天寶一左一右引領之下,馬不停蹄地來到了關押希福、剛林、阿拜、鮑承先、來袞等清虜大員的汗王宮汗王殿外。

  這個所謂的汗王殿,是一座八角攢尖頂的木構建築,形制類似於盛京城偽皇宮內的那個早期的大政殿,但是比後者寒酸許多,正是老奴酋當年建都城於赫圖阿拉時期處理後金國軍政大事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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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前面是一片鋪著石頭的空地,或許是舉辦各種儀式,或者閱兵演武的地方,開闊空曠。

  楊振策馬來到大殿前的空地上,左右看了看,用馬鞭指著汗王殿,說道:

  「你們俘虜的那些個清虜宗室、文武大員,都關在這裡面?」

  騎著馬緊隨在側的李祿,聽見楊振的問話,立刻答道:

  「回都督的話,正是。」

  「你們啊,昨天夜裡的時候,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就得了,留到現在,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

  楊振嘴上雖然抱怨著,但是臉上卻帶著笑容。

  當然了,楊振既然這麼說,他的心裡的確是有過一些考慮的。

  張國淦也好,李祿也好,他們要是直接自己做主,在昨天夜裡就將這些俘虜們給殺了,楊振也不會多說什麼。

  如何處置這些人,固然稱不上是什麼難題,但是若是處死他們的命令,從楊振嘴裡直接說出來的,那終究幾百年後也會給他帶來罵名。

  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楊振方才苦笑著抱怨了一句。

  而跟在楊振旁邊的李祿,見狀,忙笑著回答道:

  「都督說笑了,這些人畢竟是清虜大人物,要麼是清虜的所謂宗室,要麼是清虜的大學士小學士,萬一都督留著有用,下面人給擅自殺了,豈不是浪費了?」

  在楊振麾下的各軍、各路總兵之中,李祿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是目前已經為數不多的仍然敢於在楊振面前說笑的人物了。

  而楊振對他也是格外優容,輕易不會對他發火。

  其中原因,除了他追隨楊振較早,一直忠心耿耿、兢兢業業之外,主要就是此人在原時空,跟著楊振救援松山的時候,與楊振一起並肩作戰,最後力戰被俘,又與楊振一起不屈而死,屬於是經受過生死大關檢驗的兄弟。

  在這一點上,祖克勇,徐昌永,都比不過。

  所以聽了李祿的回答與反問之後,楊振搖頭苦笑,隨後左右看了看,正要下令,就聽到給自己牽馬的張國淦突然說道:

  「都督要是覺得留著他們沒用,不如乾脆交給卑職處置。卑職現在就叫人來,在這個大殿外圍堆起柴堆,一把火將他們都燒死得了!」

  楊振聞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大殿,說道:

  「既來之,則安之,既是清虜大員,那還是見一見吧,萬一哪一個真的有用呢?」

  說完這話,楊振沒再理會張國淦,左右看了看,問道:

  「冷僧機、薩哈納父子兩個呢?」

  「他們父子,現在拘押在卑職營中,都督若要見,卑職馬上派人將他們提來。」

  「把他們帶來此處。」

  「是。」

  李祿答對完畢,轉頭對著身後從人下達了命令。

  過了一陣,隊伍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李守忠帶人領著冷僧機、薩哈納父子穿過汗王殿前空地上林立的征東軍將士,快速來到了楊振等人的面前。

  冷僧機、薩哈納父子身上的清虜斗笠、馬褂,已經不見蹤影,就連頭上的金錢鼠尾辮子,也已經連根剃掉了,此刻都光著腦袋,像是一大一小倆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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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冷某人顯然已經從其兒子薩哈納嘴裡知道了楊振的相貌,所以被帶到了楊振等人面前之後,躬身小步急趨來到楊振馬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才罪人冷僧機,攜犬子薩哈納,拜見大明左都督征東將軍金海伯。奴才罪人冷僧機,早聞大明金海伯馭下以恩,寬宏大量,願意存恤遠人,優待有功,今與犬子二人,率部屬三千餘,投誠歸順,甘為前驅,請大明金海伯開恩存恤,奴才父子,願效死力。」

  這個冷僧機,約四五十歲的年紀,典型的五短身材,胖圓臉,三角眼,掃帚眉,上唇留著稀疏的八字須,下巴上留著山羊鬍,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清虜武將。

  當然了,他本來也並非武將出身,如果考慮到他在清虜那邊發跡的經歷,他倒更像是在幕後按捺不住寂寞跑到了台前的一個文吏師爺。

  而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也更像是早就精心打好了腹稿,但又害怕錯過了眼前機會就沒地方去說的一種表演。

  表面上姿態很低,顯得急切,又卑微,但實際上卻是先給楊振戴幾頂高帽子架起來,然後趁機將自己的訴求提出來,夾雜其中,讓楊振順勢答應下來。

  不過,自從聽到「冷僧機」這個名字開始,楊振就對其有了提防之心,自然不會按照他的話術順著往下說。

  「本都督聽說,你出身葉赫?」

  「回都督的話,奴才確實出身葉赫。」

  「聽說葉赫末代貝勒金台石,在被建州老奴奴兒哈赤處死之前,曾有過『滅建州者必葉赫』之類的詛咒?」

  不是楊振八卦,而是楊振從這個冷某人的身上真的看出了一點蹊蹺。

  這個人以往的很多舉動,仿佛就像是處心積慮要從內部禍亂清虜八旗一樣,比如看出莽古爾泰對黃台吉不服,他就給他的主子莽古濟格格出主意迎合莽古爾泰,成功從莽古濟格格名下的正藍旗包衣,混成了莽古爾泰的心腹,結果莽古爾泰還沒造反就暴病而死。

  正常這個時候,一般人就老實消停得了,畢竟莽古爾泰密謀造反的事情,他冷某人也參與其中了,真要事發了對他也有百害而無一利。

  可是他冷某人並不,而是在莽古爾泰暴死已經有三年了,後金國蒸蒸日上,黃台吉眼看要稱帝改元,改「後金」國號為「大清」了,這個時候,他突然站出來,去出首告發莽古爾泰生前密謀造反,掀起了一場株連甚廣的謀逆大案,一度直接把正藍旗給整沒了,把八旗干成了七旗。

  直到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黃台吉才又恢復了正藍旗。

  再然後就黃台吉生病臥床之後,身為黃台吉心腹的他又按捺不住寂寞,拉幫結派乾脆利落地投靠了多爾袞,極大的助長了多爾袞回盛京奪位的野心,似乎唯恐清虜之國內天下不亂一樣。

  再後來就是白塔堡之戰率先撤退,張官河之戰對阿濟格等人「見死不救」、不戰而走的事情了。

  楊振想知道,這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巧合,還是他有意為之的結果。

  如果是有意為之的結果,那麼他想必應該知道這個所謂的葉赫那拉的詛咒。

  「都督真是見聞廣博。奴才這些年確實聽到過一些傳言。但當時金台石貝勒死前,奴才父祖叔伯兄弟皆戰死,奴才已被俘,正押往此地為奴,是以並未親見。」

  面對楊振突然的詢問,冷僧機匍匐在地上,頭也不抬,平靜甚至是淡然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二十五前的往事,似乎在他心裡已經激不起什麼浪花了。

  見他如此,楊振心裡已然有數,也不再多問。

  畢竟父祖叔伯兄弟被殺,本人被俘為奴,這個仇恨已經夠大了,能夠隱忍至今,徐圖報復,也是個狠人。

  「給本都督一個留你用你的理由。」

  聽到這話,冷僧機瞬間抬頭,正對上楊振居高臨下的目光。

  「多爾袞仍在,奴才可以為都督對付多爾袞。奴才出身葉赫,葉赫地近北關,奴才又曾在敖漢額駙濟農府內效力,熟知鐵嶺、開原一帶部落情形,願為都督先驅。」

  冷僧機說完這些,抬頭看著楊振,似乎在看楊振的反應。

  但是楊振卻並未理會,而是扭頭朝身後侍從的一堆人里問道:

  「南褚向前來,其所說種種,是否屬實?」

  楊振跟冷僧機對話的時候,四下里都很安靜,都在聆聽,是以他們聲音不大,但周邊的人也都聽得真切。

  南褚原本跟在後排的人堆裡面,與楊振之間隔著一些人,現在被楊振傳喚之後,擋在他前面的人也隨即讓開。

  只見他走上前來,到楊振坐騎馬首右側站定,躬身回答道:

  「回都督的話,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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