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朝堂


  就在楊振、祖大壽重新達成一致,然後雙方都開始調整兵力部署與分配的時候,遠在大明京師紫禁城的崇禎皇帝,也終於拿到了他與朝堂各方勢力幾經博弈後形成的遼東封賞方案。

  自從三月開春以來,遼東方向捷報頻傳,進入四月後,遼陽城、廣寧城相繼收復,崇禎皇帝和京師朝堂終於意識到了,已經持續了幾十年,先後跨越了四朝的遼東戰事,正在進入最後的階段。

  每次接到遼東的捷報,不管是來自楊振的,還是來自洪承疇的,總而言之崇禎皇帝的心情,都會非常高興。

  或者更準確的說,崇禎皇帝的心情更多的是興奮,是激動,是欣慰,甚至是釋懷與安心。

  遼東的局面在萬曆皇帝晚年開始敗壞,然後經過了短暫的泰昌朝,進入天啟年間後開始出現惡化,但是整體還算可控。

  只是到了崇禎年間,遼東局面才突然一下子變得徹底失控了。

  這讓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甚至是自我譴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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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自從他繼位以來,不僅大明朝在遼東主動發起的戰事一敗再敗,而且清虜的兵馬也開始一次次打入到關內,打到京畿,甚至打到山東。

  大量的關內城池被破,大批的關內百姓被擄掠,而他身為天子,卻只能牙齒打斷和血吞,除了一次次氣急敗壞、大發雷霆之外,就是一次次手足無措,以至於無能為力。

  而一次次的手足無措,或者病急亂投醫的結果,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蒙受屈辱,他的信念和意志,就在這樣的反覆消磨之下漸漸喪失。

  於是,罪己詔一封接一封的下,以至於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對上天,面對列祖列宗,甚至是面對群臣和天下百姓,認錯,認罪,祈禱諒解,祈禱寬宥。

  天啟皇帝駕崩之前傳位給他時,對他說的吾弟當為堯舜的囑託,就像是一個沉重的枷鎖,壓得他越來越挺不直脊樑抬不起頭來。

  直到楊振的出現,直到楊振在遼東作戰取得的勝利進入他的視野,他才在舉目所望皆是黑暗之中看見了一點光亮。

  接下來的幾年,這一點點光亮漸漸變大,並且越來越耀眼,幾乎成為照亮他整個天空的唯一希望。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崇禎皇帝從過去「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暗無天日中緩了過來。

  儘管關內的局面依然紛亂如麻,儘管朝廷的財政伴隨著大批的流寇肆虐湖廣地區而進一步出現惡化的趨勢,儘管來自南方的各種民變、災荒,甚至是請求錢糧減免與救濟的奏報從不曾斷絕,但是崇禎皇帝的心態總的來說比起以前卻要穩重的多了。

  一方面,是因為遼東戰場上捷報頻傳,早在四月里相繼收到遼陽城和廣寧城被收復的捷報之後,他對遼東戰局的徹底扭轉就充滿了信心。

  包括整個京師朝堂,除了個別御史言官一如既往地彈劾楊振私自擴軍、飛揚跋扈,彈劾洪承疇、祖大壽靡費錢糧有負皇恩之外,大多數朝臣都認為「東事將定矣」。

  進入五月以後,在洪承疇、祖大壽、楊國柱、楊振四方兵馬開始大軍進兵瀋陽城的時候,京師朝堂的樂觀氣氛進一步上漲。

  甚至有不少清流官員,已經開始上書請求崇禎皇帝考慮「選派文官、接管遼瀋」,然後「停徵遼餉、調兵入關」了。

  幸虧崇禎皇帝早已不再敢輕信和盲從朝中文官的各種建言了,否則的話,類似這樣的建言一旦被傳到遼東,還不知道遼東各路人馬的軍心該怎樣動盪呢!

  畢竟,經過多年的挫折磨礪,崇禎皇帝就是再剛愎自用,也早已經搞明白了一個樸素的道理。

  那就是,就算將來要過河拆橋,那也得等真正過了河之後才能說拆橋的事情,哪能在還沒過河的時候就公開議論這種事情呢!

  就這樣,在整個五月中下旬,崇禎皇帝強壓著期待與激動的心情,既沒有放出準備派設文官接收瀋陽城的風聲,更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戰後要停徵遼餉、調兵入關的消息。

  對於派設文官,比如恢復遼東巡撫、巡按的設置之類的,崇禎皇帝原本就沒有太多興趣。

  一來,他對京師朝堂文官們的惡感正在與日俱增,越來越認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不僅迂腐而無用,而且對自己並不忠誠。

  二來,遼東從洪武年間至今,絕大多數時間實行的都是衛所制度,本就很少有派設文官去治理,特別這幾十年來戰火不斷、兵連禍結,短時間內也沒有設置州縣的條件。

  另外停徵遼餉一事,崇禎皇帝雖然不止一次在朝堂上說過將來平定遼東之後就會停徵遼餉,甚至在之前的罪己詔里,也一再向天下人承諾這一點。

  但是,真到了平定遼東、指日可待的時候,至少從崇禎十六年四月以來,他卻沒有再公開提及過一次。

  朝廷財政本就已經入不敷出,處在崩潰的邊緣了,正是因為有遼餉、剿餉、練餉的推行,如今才能多少收上來一些田賦、稅銀,真要是突然一下子罷了遼餉,江南士紳固然會立刻歡呼皇帝聖明,可是朝廷財政可能立刻就得崩潰。

  所以,對於停徵遼餉,崇禎皇帝心裡是很糾結的,想停徵,可是又不敢停徵,並由此對於洪承疇、祖大壽、楊振他們即將收復瀋陽城一事,也開始患得患失起來了。

  高興歸高興,畢竟憑藉收復遼瀋,平定遼東一事,崇禎皇帝足以告慰太廟,足以證明自己未失天命。

  但是高興之後呢?

  要不要封賞有功的大臣和大將,如何封賞有功的大臣與大將?

  而且除了封賞有數的幾個文臣與大將之外,要不要犒賞其他參戰的數以萬計的將士,以及拿什麼封賞遼東數以萬計的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

  等到六月初,收復瀋陽城的確切消息以及洪承疇、楊振等人的正式捷報被送到京師之後,崇禎皇帝心中這種時隱時現的喜憂參半的心情徹底浮出了水面。

  一方面,驅除東虜,收復遼瀋,崇禎皇帝繼位以為的這一夙願終於實現,他當然是高興極了。

  六月里得報之後,接連幾日上朝,崇禎皇帝都是喜逐顏開,哪怕是湖廣方面仍舊不斷有壞消息傳來,他也十分少見的可以從容面對,而沒再一次次大發雷霆。

  但是另一方面,如何封賞洪承疇、祖大壽、楊振等人以及其他有功將士的問題,開始成為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給錢給銀子重賞,不可能。

  因為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朝廷去年的稅銀已經支出,但是今年的夏秋兩稅還沒影呢。

  朝廷根本拿不出多少銀子犒賞獎勵遼東大軍的平遼之功,哪怕是藉此機會補足遼東各路人馬的歷年「欠餉」都做不到。

  朝廷到底欠了遼東各路人馬多少餉銀,崇禎皇帝根本就不敢去面對,因為歷年來光是朝廷虧欠楊振所部人馬的餉銀,就已經是一個巨大的數字了。

  算上祖大壽麾下各部人馬的,再算上洪承疇麾下各部人馬和楊國柱麾下宣府鎮的,恐怕把崇禎十六年夏秋兩稅都填進去,也未必能夠補齊歷年積欠。

  所以「拿錢賞功」這個想法,根本行不通。

  那麼剩下的,也就只有兌現十幾年前崇禎皇帝自己金口玉言許下的承諾了,也就是那句著名的「復遼,朕不吝封侯賞」的承諾。

  這個旨意,雖然一開始是對袁崇煥說的,但是袁崇煥被殺後,崇禎皇帝從未收回這道旨意,並且常常以類似的金口玉言激勵那些趕赴遼東效力的文臣武將。

  這一世,不論是洪承疇,還是楊振,在他們入朝覲見的時候,崇禎皇帝都曾對他們有過同樣的激勵之語和巨大期許。

  現在,真的「復遼」了,怎麼辦?

  早在六月初,崇禎皇帝就將來自薊遼督師洪承疇、錦義伯祖大壽、金海伯楊振的幾封捷報轉回給內閣,並命內閣首輔周延儒領著內閣、兵部、戶部、吏部、禮部等官員們,研擬封賞的事宜,但是內閣對於如何封賞爭議不下。

  就這樣,從六月初爭論到六月中,幾易其稿,至六月十一日,方才拿出了朝堂各方同意的封賞方案。

  其中最核心的是,洪承疇封南安伯,加封祖大壽為太子太師,楊國柱為太子太傅,楊振為太子太保,並以祖大壽、楊振麾下各協總兵,加鎮守總兵銜,分鎮遼瀋各處大城要地,同時以地遼瀋各處田產房屋撫恤和賞賜祖大壽、楊振麾下各部有功將士。

  這是內閣對於封賞問題提出的建議。

  總而言之,就是希望朝廷不出一分錢,就把這個事情給辦下來。

  至於封賞以後各部人馬的後續安排,即班師入關的問題,內閣更是赤裸裸地迎合了崇禎皇帝的意思。

  一方面,主張恢復遼東巡撫的設置,並將遼東巡撫衙署遷至瀋陽城,以遼東巡撫節制遼瀋各路人馬。

  另一方面,主張將洪承疇、楊國柱所率全部人馬撤回關內,並以洪承疇兼任南京兵部尚書,總制南直、湖廣、河南、四川等處軍務兼理糧餉,直接接替剿賊不力的侯恂,督師湖廣,全力剿賊。

  至於楊振、祖大壽麾下各部人馬,內閣拿出的方案則是建議崇禎皇帝明發聖旨,嘉獎之餘,命他們調遣人馬分鎮遼東各地的同時,儘快抽調精銳主力南下入關平亂。

  就在六月十一日,內閣草擬的封賞方案呈了上去,但是很快,就被崇禎皇帝命司禮監打回了內閣在文華殿內的辦事處。

  不因為僅崇禎皇帝對這一版的封賞方案不滿意,甚至包括居中經手或者得知消息的司禮監各位大太監,也都不滿意這個方案。

  對崇禎皇帝來說,官軍收復遼東,是他繼位以來前所未有的高光時刻,他雖然拿不出多少銀子,也不太捨得給洪、祖、楊等人太高的封爵,但他特別希望內閣和六部能夠牽頭大張旗鼓,把這件事情辦得風風光光,最好是辦得天下皆知。

  首先一點,絕不能讓天下人再說他苛待功臣,畢竟類似這樣的社稷軍功,幾十年來都沒有過了,不給予一定程度的重賞,實在說不過去。

  另外一點,既要惠而不費,又要大操大辦,可以不給賞銀,但是各種儀式,包括祭祀天地祖宗,大赦天下,都要搞起來,要讓全天下都知道遼東平定了,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崇禎皇帝在打回內閣封賞方案的同時,派人傳達的這番口諭,尤其是後一條要求,可把內閣大臣們給難為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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