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縣裡接著朱大人的信函,就要收拾衣裝,準備上京了。思兔閱讀臨行前宋時叫人給趙悅書送了封信,問他何時把男朋友接回去。

  趙悅書很快派人回信,說是這些日子因為王、林幾家落馬,家裡管他管得更嚴了,肯定沒法去別院看李少笙,還是想請宋時幫著照管一二。他現在正努力念書,等他考上舉人,就能正大光明地把李少笙接回家裡。

  等他考上舉人……罷了,這倆人多少也是為了他們家的事耽誤的,不然現在至少還能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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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時只得問李少笙:「我要隨家父上京,你是接著住縣裡,還是搬出去一陣子?銀錢不必擔心,我這裡算你一份編《白毛仙姑傳》的工錢,等唱本刊印同來,賣的銀子也會分你。」

  李少笙道:「這《白》傳是舍人的本子,孟三郎所作,小的豈敢要銀子?舍人既要上京,小的也不敢再在衙里打攪,這便搬回沈主席借咱的院子去。小的會繡花、會梳頭、畫戲妝,往後兼幹這幾樣也能掙些衣食,不須舍人惦念。」

  他們做男娼的也和伎女一樣,愛作良家打扮,做飯、泡茶、縫衣、刺繡都樣樣精通。宋時感念他當初來報信的情份,便說:「你要想開店賣些繡品,也可在縣裡借錢,我替你擔保。」

  縣裡的小額低息貸款是可以搞信用貸的,有本縣身份、固定收入的人就能替人擔保。他開個小店鋪,賠也賠不了多少,宋時擔保得起。

  李少笙笑道:「哪裡用得著公子擔保,小人到瓦舍里給人畫一個新樣妝容就能賺幾十大錢;一幅蘇繡的白毛仙姑小像能賣十二三兩銀子;若是繡舍人的,價錢還要高……」

  他驀地掩住口,連連搖頭:「小的真沒敢賺這銀子,只給人繡了白毛仙姑的!」

  不要緊,這點娛樂精神他還是有的。他當初為什麼把自家父子編進唱本里?還不就是為了給自家揚名。先把他爹這個剛直愛民的清官的形象立起來,別人要打壓他們,也得先考慮考慮會不會被民意反噬……

  不過古代人肖像畫的畫法有點問題,要是給他也畫成長須、魚尾紋、腫泡眼,老了二三十歲的樣子,那還是別賣了。

  卻不想李少笙拿來的畫兒還挺正常,有掛軸畫芯大小,看著就像繡像本《西廂記諸宮調》里的張生一樣,儒生巾袍、高眉細眼、一個勾的鼻子——比不得現代漫畫那麼逼真好看,但古畫的欣賞方式不一樣,看久了也能看出幾分眉清目秀。

  他彈了彈紙緣,點頭道:「可以。只是尺幅有些大,回頭縮一縮,將來《白毛仙姑傳》雕成書版時,便取你這畫當作繡像插在書里。」

  不過這麼大一張畫,繡它來做什麼?

  「多半是家裡有田地的大戶,請一張公子的小像回家,保佑明年水旱不侵、稻麥豐產、地里不生蟲……」

  什麼?王氏都破產了,還有大戶敢掛他的像?不怕一塊兒破了嗎?

  不像話!

  怎麼就不是追星少女看他長得好看,找人繡他的像掛牆上欣賞呢!

  他憤然摔了摔袖子,跑去找桓小師兄訴苦:「武平縣迷信的風氣實在不堪!我過幾天就要陪父親入京,無暇分身,小師兄在縣裡得幫我管管這些愚夫愚婦!」

  桓凌聽說武平縣信神的風氣已然嚴重到連活人都要供起來了,也覺著不像樣,應聲允准:「這風氣是該管管了。過兩個月就是年節,只怕這股胡亂祭祀的風氣更濃,得貼告示,不,再辦一次『三下鄉』,叫本地衙差上台宣講,百姓們更容易聽信。」

  不過,「方才你怎麼忽然叫我『小師兄』?」

  小師兄?我叫了嗎?我不是叫的師兄麼?宋時理直氣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而沒能把桓凌盯得主動避開,只好自己先挪開眼,仍是渾若無事地說:「也許是一時失口吧。說來師兄年紀也沒比我大多少……」

  「嗯。」桓凌點了點頭,忽然抬手在他鼻子下方比了比,也一本正經地說:「當年先父剛把你帶回我家時,師弟你才這麼高,我當時也覺著該叫你一聲『小師弟』。」

  那時候宋時才這麼點兒大,一晃四年不見,就抵他髮際高了。桓凌慢慢收回手,笑了笑,攬著他往後堂走:「走吧,先去收拾帶回京的禮物。回去時你多帶些銀子,經過蘇松一帶也好買些時新料子捎回家。」

  宋時跟著他往後衙走,淡定地問:「師兄要不要捎些東西回家?」

  有幾封信要寄給師長、同年,家裡就不必了。他怕宋時到桓家再觸景生情,又怕祖父和堂兄弟們為難他,寧可叫府尊朱大人幫忙捎去。桓凌跟他說了要寄的人,又取笑一句:「這麼快又不叫小師兄了?」

  其實叫小師兄也沒什麼不好。他家裡還有兩位堂弟,時官兒叫他小師兄,豈不正說明心裡只當他一個人是師兄,別人都要疏遠一層?

  他心裡叫了「時官兒」,宋時卻恰好說了句「我也沒計較師兄叫我時官兒」,聽得他心口微顫,險些以為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但細細回憶一下,便知道自己什麼也沒說,這句話只是巧合而已。

  他輕輕吐了口氣,放空心思,趕快拉著宋時收拾東西去了。

  兩天後,宋家父子便帶著縣裡孫典史乘車進了府城,與朱太尊一道登船北上。

  宋時老家就在河北保定,到京里肯定就能見著家人,所以帶的東西不少:不光是送京官的炭敬、土儀,還有給家裡捎的福桔、柚子、荔枝、龍眼乾之類小吃。到江南一帶,又要買些吳綾、緙絲、松江布、蘇杭彩緞和蘇州樣的新衣裳首飾。

  朱大人雖然沒有親戚在京,卻也在蘇杭、南京採買了不少東西,笑呵呵地對宋縣令說:「這些是要替桓通判捎回侍郎府的。宋大人可有禮物要往侍郎府送?咱們兩人結伴同去也好。」

  宋縣令豈止沒有禮物,也不願意踏足桓家一步,勉強笑道:「下官家小已在京里等著了,到京還得先找到他們,以免家人擔憂,只怕不能與朱大人同行了。」

  朱大人有些可惜,不過想想他是代桓侍郎的親孫子送東西去的,有這份面子,也實不用宋大人這位與桓妃拐著幾道彎的人替他說好話了。

  他們往北到長江都是乘船而行,水路安穩,長日無聊,宋時就抓緊時間寫起了論文。因為剛清過一回隱田隱戶,對社會階層、富戶貧民之間的矛盾特別清楚,這回他就專心寫起了古代的社會關係:

  之前寫士人生活小論文時,他已經寫過士農工商四民關係,這回再重複一下,就能湊不少字。順便再寫一下他最熟悉不過的科舉——都寫到當官入仕了,哪兒能饒得了科舉呢?

  四民寫完了,就寫他最近接觸最多的——就是租稅、田賦、徭役。

  南宋以後,福建一帶就開始風行永佃制了,佃戶和地主之間的租佃合同是將代表土地使用權的田皮、代表所有權的田骨分開的,而田皮在流通中還可能產生二地主,層層盤剝下來,佃戶身上所背負的租子竟要比賦稅還高得多。所以他們清隱田隱戶時,許多百姓寧可交稅、服役,也支持他們……

  嗯,再順便寫寫地主和佃農的利益衝突,佃農抗租抗稅的鬥爭!

  當然還有宗族。他親手拆了武平縣最大的幾個宗族,審過各宗族的家長,也審過受陰庇的子弟,接過遠支分宗子弟與其妻孥的狀子,也頗有可寫的角度。

  這一路上他都悶在船里寫論文,因為不方便用鄭朝的書當參考資料,索性用了宋朝的會典,文集作參考,摘取其中內容混著自己切實見到的情況彙編成文。

  在船上一個多月夙興夜寐,他竟寫出了五萬字的論文——都趕上碩士論文的字數了!修訂完全稿之後又靠手寫輸入法,在袖子裡辛辛苦苦地抄了三四天,終於發送了出去。

  之後便是盡人事……接著盡人事,還可以抓緊時間再寫一篇古代官員如何**受賄的小短文。

  不過過了長江,水路就上凍了,之後的路都得乘馬車走,車裡不方便寫稿,他的速度也被拖慢了不少。到進京後,拜見了在客棧里等著他們的大哥、二哥,給小侄子們發了禮物之後,他就一頭扎進論文的海洋里拼命趕稿。

  除了臘月二十五陪父親赴禮部報導,二十六送兄長們回鄉祭祖,元旦朝覲、正月十四大祀又要送父親入宮,中間放假的日子他竟一天也沒歇,熬得昏天黑地,總算把古代行賄受賄技術的科普文章寫好提交了上去。

  等他再度正式出門,已到了正月十八,外官到祀部過堂的時候了。

  宋大人過堂時倒沒受什麼為難。御史黃大人、府尊朱大人給他寫了不少溢美之詞,布、按二司與他雖不熟悉,但都看過黃巡按的書信,深知他在地方清隱田隱戶、追索歷年積欠,做出的事有多了不得,給的也是最好的考語。

  負責考察的主事問了他幾句清田畝、抑豪強的細節,宋縣令都是親自讀卷宗,堂上附審的,應聲便能答出來。兩位堂上聽審的吏部侍郎、都察御史也都聽得滿意,填完考語之後,溫和地說:「武平縣年紀雖長,做事卻有一腔勇壯,足以再為國效力幾任。」

  順順噹噹,便是一個「稱職」。

  考選時,合格的只分「稱職」「平常」兩檔,不稱職的才會細分「老」「疾」「疲軟」「貪污」等問題,按問題嚴重程度或貶官,或冠帶閒居、或罷職。

  似宋縣令這樣的,論政績已足夠,只是到任時間還短,任滿三年後順順噹噹就是個升遷。

  宋縣令大喜過望,當場行禮稱謝,也替典史說了幾句好話——抓捕犯人是典史的職責,自然能跟著分一點功勞。而再往上,布按二使司與府廳上下諸官也都沾著他的光,得著了稱職的考評,人人喜氣洋洋,爭夸宋縣令賢能。

  不愧是當初在廣西就能驅逐伎女,整肅一縣風氣的鐵骨知縣!

  到了福建就不只整肅風氣,更打壓豪強,追索積欠,自己縣裡便解決了大災之後賑濟的問題,給朝廷省了多少銀子了!

  到下午福建官員全數過審,出了吏部衙門,布政使周敬便滿面春風地夸宋縣令:「我福建官員已多年沒受過吏部這樣的優容了,宋令此番功績,實在叫咱們臉上有光。」

  宋縣令連忙謙虛,稱都是巡按大人的功勞,他不過是依命行事。

  提刑按察使司素來管著刑獄,按察使邵玘卻是最能看透本質的,含笑應道:「不然,那《白毛仙姑傳》里唱的,可是宋大人的令郎受命救災,才救了那位白毛仙姑。因救了她,宋大人才查了王世仁家,才有後來黃大人私訪查案,一舉平定諸凶之事的。」

  兩位上官做主,出了府廳便拉上宋縣令的那位令郎君,到福建會館吃酒慶賀。周大人徑直要了樓上包廂,點了九桌上等席面,又要了京里特產的燒酒配餐。

  酒菜送上,才吃了幾筷,隱隱竟似聽到有熟悉的曲詞鑽入耳中。邵按察最懂曲藝,先反應過來,問周布政:「可是唱的《白》傳最開頭,喜兒等父親回家那段?」

  他們兩人是同時上船的,船上長日無事,難免就看看曲詞,偶爾聽下人唱幾句。但這曲子是他們福建新作出來的,一行人也才進京不久,又都是來朝覲的,誰有心思傳唱這曲子?

  一名典史便應聲出去,問這是誰唱的。那會館主人親自來奉承,殷勤地說:「實是從年前傳開的,都察院老爺們愛聽,說什麼吏治清明的,京里許多伎女都學了,到我們會館趕趁時,也給客人唱這些。」

  都察院啊……

  眾官吏的目光在空中交錯,同時想到了黃大人。唯有宋時跟他們的思路岔開了一點——他想到的是臨行時桓小師兄托他轉交師友的幾份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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