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宋狀元是翰林院新人,深得學士們器重的重點培養對象,不如趙悅書這種待業人員閒哉,所以這種業餘活動必須趁著假期抓緊弄,等正式上班以後就不一定有工夫了。思兔閱讀sto55.com

  故而轉天一早,他就讓家人雇了輛大車,帶上給他們家劇組人員的慰問品直奔趙家。

  既要給演員做演技培訓,這幾天李少笙便不能帶他們出去賺錢了,這一班人的嚼裹,他們夫婦倆供著艱難。宋時剛拿下了本劇冠名權,又指著它六百年後還能紅得有人搬演,自然也得做點冠名商該做的事——

  比如養起這個劇組。

  他叫人備下了兩石京米、一口殺好褪毛的整齊湯豬、兩口湯羊、兩隻金華火腿、數條鹹肉、一對風雞、五條天津產的黃魚鯗、一簍干紫菜、一盒金鉤海米,一包福桔餅、一包白砂糖、一個整蜂巢割出來的蜜、二斤官鹽……壓得車轍都深了三分,到趙悅書家巷外轉了一圈,人家都以為是來送年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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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哪兒有五月節送年貨的?

  趙悅書聽說有人來給他送了一大車吃食,都有些莫名其妙。他們福建離京足有三個月的路程,家裡要給他送吃的也沒有大夏天送的,不怕路上就熱得霉壞了麼?

  他換上見人的大衣裳,出門看了一眼——第一眼看見堆滿吃食的車,第二眼看見的就是那個送吃食來的人。

  真箇龍姿鳳表,意態絕俗,絕不是先看了那車吃的給他添上的光環!

  趙悅書激動地迎上來喚了聲「宋兄」,感激又不好意思地說:「本就勞你費了許多精力幫我們改稿子,怎好又平白受你的東西。」

  宋時微微一笑:「那本新劇不是冠了我的名兒?如此便也是我的事了,我給這些演戲的人送些吃食也是該當的,說什麼『平白』。」

  他跟趙書生進了院子,鄧先生與李少笙聽著他的身份,便也都出來迎接。宋時跟他們見過禮,先把自己連夜打的兩段草稿給趙、鄧二人,又向李少笙問道:「今日你家的班子還不曾出去吧?且叫他們歇兩天,我親自看他們排演新劇。」

  他寫的這兩個相聲託名艷段,本質還是相聲,所以表演方式要有變化。

  《糾紛》早年曾排過相聲劇,按著他記憶里的劇情演就可以,《大保鏢》卻只以對口相聲形式演出過,得從頭教這些雜劇演員說相聲。

  李少笙疾疾點頭:「不曾去,不曾去,戲班中人每日早上要練功,又要備行頭、打點妝容,宋狀元來得絕早,他們還正練著功哩。」

  正好都還沒上妝,容易看出本人的資質來。

  宋時連茶也顧不得喝,便叫李少笙領他去看他們班子裡的人練功。趙悅書也站起身道:「既然宋兄要看,我也陪你去,這篇文稿先交鄧賢弟收著吧。」

  鄧先生是雇來的編劇,不像老闆那麼自由,只能目送他們離去,獨自一個委委屈屈地拿著新稿回去幹活了。

  趙、李二人引路,將宋時帶往後面一個小跨院裡,見著了一群還未上妝的男孩子。

  這種家養戲班分男班、女班兩種,紅樓夢裡便是女班,潘指揮家養的是男班,都是主人精心挑選出來的,嬌嬌嫩嫩未分男女的少年人。這班男戲子演的戲路寬泛,但不唱戲後的前程不如女班的好——女孩子不唱戲還能兒當小丫頭使,這些男子卻不能進後院,又因唱戲時養得比女兒還嬌柔,干不得長隨、管事的勾當,沒那麼好安排。

  這也是潘指揮肯低價賣給他們的原因之一。

  李少笙便指著這些人道:「宋狀元要排的那兩段戲裡,多管是要用副末的,我這就把班裡慣演雜扮劇的叫來請狀元指點。」

  那些練身段兒的、吊嗓子的藝人聽見「宋狀元」三字,頓時放下手上工夫,齊唰唰轉向院門,想看看連中三元的文曲星是什麼樣的。

  宋時一見這麼多人看他,下意識揮了揮手,那群少年人都緊張得臉紅心熱,躬身答禮:「見過宋狀元,請狀元安!」

  宋狀元差點兒喊了聲「平身」,好在及時反應過來這不是在演古裝劇,總算沒說出那句有損形象的話,把手收回來,矜持地負手點頭。

  李少笙替他擔起大太監的重任,叫了眾人起來。

  但能見著狀元的面,得他招招手,這些小藝人就已心滿意足,各各都擺出最顯身段的姿勢,嬌怯怯地站在原地,恨不得被狀元看上,早晚間一步登天。

  可惜這個狀元心冷如鐵,只要不用寫論文,對嬌花般的少年從來都不假辭色。

  不僅沒有看上的,他甚至對這些美少年的身材容貌都暗自打了差評——長得太漂亮了,沒有喜劇感,不是能說相聲的人!

  不知哪個平常是演官員的「裝孤」,但看這些人個子不高,上台必須得穿厚底靴,演《糾紛》中丁文元、王德成兩位主角的……只能靠後期化妝加工了。

  宋時是個說干就乾的人,當下問趙、李二人:「府上可有排演整齣戲的戲台?之前只看他們在車上演過,大車上地方侷促,走位有的不大合適,我想看看他們在正經戲台上的走位、動作。」

  雖然大鄭朝並沒有「走位」這個風騷的詞,但趙李二人都能理解,不必多加解釋。二人便叫孩兒們回去換妝,又將宋時請進後院一間空房——房裡迎面垂掛布帳,左、右各有一座假門,合現代戲曲舞台上的布置差不多。

  宋時先要了白堊,按著昨天從那篇論文裡看來的舞台演區圖:先在台前這塊地面上畫了兩條延伸到牆面的對角線,又在交點前方幾步和交點到四個牆角的四條線中心位置畫上圓圈。這五個圈便是演員出場後最合適站立的位置了。

  當今的雜劇起自宋金時期,成形不過二三百年。雖已總結了許多科範,可如宋時這種手握六百年後經驗,科學規範到直接在地上畫圖標示的也還是第一家。

  別說趙書生,就是從小在潘家學戲的少年們都看呆了去,躲在門後小聲夸宋時是雜劇大家,見多識廣。

  可不是見多識廣,連京劇跟相聲都看過!

  宋時回頭看了那幾個小演員一眼,問李導:「哪個是副末、哪個是副淨?我要排新的雜扮劇,只要一個副末打諢、一個副淨髮喬,副末要兼作引戲,開場後只作講他人故事,邊演邊說,與副淨一同逗人發笑。」

  先排《大保鏢》,大保鏢人少,好演,糾紛里多一個桓小師兄出場呢!

  他如今不光是雜劇人物原型中最大咖的一位,更添了個投資人身份,在這家裡地位更高,說什麼眾人聽什麼,竟沒有個奮起反抗,指責他破壞雜劇程式的。

  李少笙連忙叫了兩個白白嫩嫩、花枝招展,看著也就十六七的少年來,給宋時介紹:一個唱副末的小玉蓮,一個唱副淨的傅珍珠,都是唱白做科俱佳。

  宋時聽了這名字之後很是緘默了一陣。

  打扮打扮吧。

  副末穿繭綢長衫,鄉間地主打扮,鼻間畫一點白塊兒扮丑;副淨扮老者,也同樣穿長衫,戴白髮上白須髯口,手裡再拿一個皮縫的瓜錘準備打人。

  ——時下搞笑的雜劇里都備個皮錘砸人腦袋,就類似相聲名段《口吐蓮花》里那種塑料錘,既打不傷人,又能引得台下觀眾發笑。這段相聲雖然用不著這些外物就能逗笑人,但畢竟有了它就能立刻勾起觀眾的大笑反射,何必非得去了呢?

  兩位演員到後台換戲服,宋時站在台前給李導演講戲。

  這些唱戲的孩子不怎麼識字,李導卻是知書達禮的人,他揣摩會了演法,回頭再給這倆人一段段講詞、講演法,才能讓他們背會演熟。

  宋時給他講的是貫口和武戲。

  《大保鏢》里有幾段關於武術的貫口,開頭便是十八般兵刃,後面一段是講**槍特色、一段是武學類別……都是較短的小緊口。

  說貫口的氣息鬆緊、說話快慢都要特別控制,不能像平常說話一樣散漫。而副末逗哏時最好還要配上動作,動作越好,可看性才越高。他們這戲不敢說跟六百年後的成熟相聲比,更不敢跟名家比,但也得講出點相聲味兒,不能跟自己家講笑話一樣。

  他差不多自己從頭到尾連逗帶捧地說了一回,唯獨練武的地方不大熟練,湊合著比了幾個太極拳動作做示範。

  雖然相聲的形式跟雜劇差得挺遠,但這段相聲是趙、李二人早想求來的,又是他這三元所作,色色新鮮,他們聽時只顧得哈哈大笑,哪裡還想得起挑毛病。

  好容易收住笑,宋老師已經把話題轉到劇前的艷段《糾紛》上,拿指尖沾了水,在牆上寫下需要他們全新定製的新砌末:給犯人坐的長條椅、銬人的假手銬,再備下一個小獨輪推車,上台後好叫叫副末推著,軋那副淨的腳。

  這故事背景既不用普通工人,也不用親兄弟,而是改成一個綢緞商人雇了兩個覓漢下鄉收蠶絲,兩人輪流推一輛車。輪到負責愣怔發喬的副淨推車時,因他走路莽撞,車子推歪了,便軋了一旁副末的腳,由此兩人開始爭吵,靠作科和賓白逗笑旁人。

  除這兩人外,還要挑個穩重正末「裝孤」——即是妝扮成官人形象,演他們汀州府英名赫赫的青天大老爺桓通判!

  那兩個主角打扮得滑稽些就行,差點什麼都不要緊。桓通判卻是他們投資人、製片方、導演都認得的,能不用心給他妝扮像了嗎?

  官袍好辦,拿宋時新做的就能替上。就做個二十公分厚的粉底兒官靴吧。官靴里再加一個隱形增高墊……反正這靴面是布做的,軟合,跗面要多高就能縫多高,加個十五公分的鞋墊不算過份吧?

  反正他就出來亮亮相、斷斷案,也沒有需要打鬥的地方,演員穿個小高蹺,不是,小高跟兒上台也不至於影響什麼。對了,正雜劇里的宋狀元出場時也備上這麼一套寶具吧?

  他相信以方才他看見的這些藝人的身**底,穿起來都能穩穩地走路、作科,將他們這套新劇完整優秀地表演出來的。

  演好了都加雞腿,德勝樓的地道山東老湯扒雞!

  投資人不惜又加壓又出錢,逼著劇組跟他一起加班排演新戲,終於趕在五月節將將結束時,將整本《宋狀元義合雙鴛侶》寫完,從頭到尾排演了一遍。

  三位領導加上一位編劇雖然都累得跟脫了層皮似的,可看著排出來那樣深情動人,說笑時能讓人笑破肚皮、感人處又叫人淚流不止的好雜劇,心中都十分激動。

  李少笙恨不能立刻套上車,到市井最熱鬧的地方搬演一場,趙書生卻先看了宋時一眼,小意兒問他:「可否勞宋兄替咱們這戲揚一揚名?」

  金主宋老闆淡淡一笑:「這戲何須我揚名?只要搬進大瓦舍演出,憑咱們這齣實打實的好劇,定然有的是人肯看。」

  前幾場也可以比別的戲少要幾個錢,收買些覓漢在瓦舍外幫忙宣傳,給酒樓食肆趕趁的妓女幾個錢,讓她們賣唱時順口提一句,事先再請畫匠畫幾幅好的海報貼在勾欄外……營銷的手段盡可以上,反而他這個一番大男主不好直接到翰林院宣揚這戲。

  畢竟這劇是他自己投資、自己扒劇本、自己兼導演來暗捧自己和師兄的,要是連宣傳時都光著膀子自己上,人家背地裡不得笑話他?

  還是稍微避避嫌,憑觀眾的口碑把劇捧出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參考

  傳統戲曲舞蹈的身體語言研究王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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