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熊御史取了宋時父親並曾隨行去南方的幾名家人的證詞,又將宋時家的殺蟲劑、有機肥、肥皂、蠟筆、玻璃、水泥等物各取了一份,用蠟紙封裹好,呈送御前。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在南方便帶人建玻璃、水泥、肥料、殺蟲藥工坊,勸當地百姓開山作梯田,引山中水灌田。當時亦令地方禾稻豐產。但他在南方種出的水稻也是收成略高、穗更飽滿些,的確沒有在漢中時這樣一莖十三穗的嘉禾。

  在南方已經能做出這些東西,看來他天生便愛這些實務,倒不是跟了周王才有所得。

  新泰帝一面聽御史奏報,一面粗粗看過托盤上的東西,皺著眉問道:「周王入京那次,桓凌不是呈上一部種嘉禾的筆記?那裡寫的肥料與他在家用的有何分別?因何在漢中種得出祥瑞,在南方膏腴之地倒不成?」

  王太監應聲道:「那筆記交戶部研習了,陛下可要傳戶部來人應對?」

  天子點了點頭,他便立刻叫養心殿總管太監去傳戶部左侍郎郭敦進宮奏對,又安排人領顧總憲帶著熊御史退到側殿歇息,候著聖上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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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時郭侍郎上殿,王太監便帶著人人將都察院查問到的筆錄和東西托到他面前,代天子問話,讓他查看眼前之物與宋時筆記中記載的肥料、藥品有什麼異同。

  虧得郭侍郎不是那等萬事只交給底下人辦的,自己早早地把宋時的筆記研習了一遍,在眼前眾托盤裡挑剔幾回,說道:「差不多是這些東西。只是肥料里差了一樣『磷肥』,一樣『制草木灰精』,還有一種『肥田粉』。那肥田粉他筆記中說是須煉黃鐵之精為酸液,淋洗鍊鐵煤的煙氣而成,製作不易,但也可以不用,只用高溫堆熟的農家肥即可。」

  王太監心細如髮,當即問道:「咱家也聽說鍋底灶灰能肥田,他便再精煉也不能把草灰燒出仙丹來,所以他種得嘉禾,是為用了『磷肥』,還是要再加一個肥田粉?」

  郭敦道:「應當只是磷肥。這樣肥料從前無人用過,是他在山裡尋得,見那種石頭塊然嶙峋,故為之取名為『磷』。」

  這個磷字還是他特為此肥造出來的,可見這肥料之珍貴。

  漢中產這等肥料也有數千年,早不曾遇識者,直到聖上將宋時發到漢中,才有因緣遇合,叫他這天子門生、三元才子撞上磷肥,致有去年秋收幾十本祥瑞嘉禾的異象。

  此乃聖德所致,天定緣數,使大鄭得此良人、得此良礦、得此良法。

  郭大人頌起聖來連王太監都要甘拜下風,幾句話便把嘉禾現世的緣故推天子身上,將此祥兆和周王剝得乾乾淨淨。

  新泰帝不置可否,只問他:「若有磷肥,戶部此時也能種出嘉禾麼?」

  若有磷肥,依他所授之法種田,應當可得嘉禾。

  他筆記中記了放不放磷肥的水稻長勢對比,戶部在官田裡使人試種,果然也與他筆記中所寫結果相似。若能用豆渣、魚蝦鱗殼、畜牲毛髮、蹄角、內臟、碎骨等物漚成肥料,拿倒也有促生分櫱的效果,但這等肥料太貴,只合養花,尋常百姓種田時是無論如何用不起的。

  郭侍郎感嘆道:「卻不知別處還有沒有磷肥,若是江南等地也有那樣的肥礦就好了。」

  王太監訛異道:「便請宋大人他們多開鑿些磷肥塊,送往天下各省,豈不就能處處豐收了?」

  江南、湖廣等地更是天下糧倉,一年兩熟、兩年三熟的地方。若那等地方也有磷肥礦在,種出的嘉禾必當數倍於漢中,這新泰朝豈不要成了開元盛世了?

  郭侍郎雖然好頌聖,這時候卻不敢附和,反而給他潑了一瓢冷水:

  戶部運轉,不及叫他們就地運轉。

  如今是邊關缺糧,山陝等府正是承運軍糧之地,若將磷肥發往各處,使其皆依宋時之法栽種,則九邊饑荒可解,強征良人為軍之事自然也可迎刃而解。

  若將磷肥運往豐饒富庶之地,運肥料先是一筆開支,運糧又是一筆消耗。哪怕是運往南方一年兩三熟的地方,千里迢迢運糧到邊關,運到的不過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在路途中吃用盡了。

  倒不如就地種田,哪怕收的糧只有江南三分之一,也省了解送肥料的本錢。

  天子微微頷首:「這磷石塊色澤、體態與尋常山石無異,若非宋卿惠眼識得,只怕再過幾千幾萬年也無人知道天台山生有這等佳物。別處山中也未必不生此物,可遣會探礦之人往天台山認清此時,到各處山中尋找。」

  此事卻是工部的本職,如今工部就有三位員外郎在漢中隨著宋大人學制肥,探礦之事可叫他們先留心,再送些專人去。

  郭侍郎連聲稱是。

  但這探礦屬工部所轄,他身為戶部侍郎,不得越俎代庖,此時就該退下了。他欲告罪離開,天子卻忽然命人喚了顧佐、熊會兩人上殿,問他們兩方:「漢中府原本也不甚出眾,近日朕看陝西來的摺子,怎地本本都夸漢中富庶?」

  是他種出嘉禾,令百姓豐足之故歟?是他那經濟園中買賣興隆,能日進斗金歟?

  郭侍郎方才夸磷肥增收之效半晌,仿佛只要能發現在幾處磷礦,在江南、湖廣多種嘉禾,馬上就能『致君堯舜上』了。但說到種田之利,他也不強強夸,只得低了聲氣答道:「《昌言·損益》章有『種田十倍利,經商百倍利』,宋大人那田又是零碎分布各處、總合起來都不過三四十畝的小塊田地,尚不足富一省之民。」

  天子的目光落到熊御史臉上,親口問了這位頭一次私下面君的小御史一遍。

  熊御史激動得滿面通紅,險險要厥過去。幸好他們總憲上前擋住聖顏,才叫他穩住心態,沒在御前丟臉。

  熊御史醒過神來,重新依制回秉:「以都察院所查結果,宋家也不算極富裕的人家。不僅比不得累代公卿世家,甚至也比不得那些地方豪族,只能算是中上戶罷了。」

  聽聞宋時隨父在南方時,也同樣開這些廠子,並不見得有多麼賺錢,只是到了漢中,建起經濟園後……

  細察起來,不提漢中特產的白雲石、磷塊肥等物,唯一與他少年時所行不同的,就是他這經濟園的規模宏大。

  不光雇的人多,工坊建得大,那些廠房間出入物料也是一環扣著一環:這窯里出的煤到那窯膛里燒火;煙道中結的煤膏刮下來又能鋪地又能燒耐火磚;耐火磚燒好後再砌進爐膛,就能燒出剔透如水晶的玻璃;玻璃板建成暖房可提前育秧,早插又能早收……

  他那經濟園裡竟節儉到連煙氣都不浪費!一種通入地下供人地取暖,一種則用硫黃酸淋洗,製成化肥,又是一條省錢富農之路。

  只怕他那經濟園辦得好,正為他有這樣從大局上著眼安排,又能將園中一應原料、產出、廢料都物盡其用的本事。

  ——園中所產之物只是末節,他那察物之性,盡物之用的實學工夫才是本。可傳旨與那十位去漢中學種嘉禾的官員,不只要學他的種田,學他造化肥、農藥等物,更要學他如何布局經營經濟園,富生安民。

  天子淡淡問道:「你這話是自己的意思,還是都察院的意思?」

  熊御史一時不敢接話,顧總憲代他應道:「回陛下,臣以為福建道御史熊棨之言亦無甚錯處。臣等為朝廷辦事,無非以誠心正意為本,其本若正,則其行事雖有錯亦可糾正;其本若亂,雖建得工坊、產得藥石,終究只是外物,不能富國安民。」

  新泰帝似乎極輕笑了一下:「你們都察院倒格外看重宋卿。」

  這不是因為……宋時也是他們都察院的人……的人麼。

  那兩個「的人」絕不是因為他有遲疑,更非他心裡想什麼話還會結巴,而是個層層遞進的語氣——

  他們都察院的【右僉都御史桓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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