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魏王鬱鬱不平地行禮告退,卻不知齊王比他更不平。思兔閱讀520官網

  禮部差使雖然清貴,但他進禮部以來也不做只主持了一場選後和魏王的婚禮,今年又不是秋試春闈之年,顯不出他的才幹——便有甲乙科試,也是首輔、侍郎主持,他這辦差皇子約摸連掛名都撈不著。

  而他大哥如今手握九邊大權,巡視過一回邊務,有實權有名望;三弟又得主持經濟園這得聖心的實務,將來若真如宋時在漢中所行一般……縱比不上漢中,十分里得他個五六分,便足以給他臉上塗金了。

  齊王微微眯起眼,看向文華殿下慢慢走來的王太監,深吸了口氣。他得將這經濟園的大業搶過來——或至少分一杯羹。

  新泰帝聽到他這請求,倒是有幾分意外,問道:「怎麼,你也對實務有興致?禮部之事可都學會了?」

  齊王低首答道:「禮部各項事務兒臣還在跟著呂先生學習,唯知用心,不敢說會。但兒臣今日前來,是因不久前偶得一篇宋狀元論農商工皆可富國安民的文章,細讀之下深覺此法可行。兒臣知道父皇有意在京施行,今日來此便是為毛遂自薦,替父皇分憂。」

  新泰帝笑問:「那你方才在殿前與你三弟說說話,可聽說朕已安排他主持此事了?」

  當然聽說了,還聽說他不願意做呢!

  不過他做哥哥的不好告弟弟的狀,不然會有爭寵陷害之嫌,只是笑了笑說:「父皇說得是,方才三弟已告訴兒臣了。但兒臣並非要與弟弟爭這主持經濟園之權,只想廁身能臣才士之間,竭力為父皇分憂而已。」

  新泰帝微微搖頭:「建經濟園一事,朕已交代你弟弟做,哪有做兄長的反為下屬,輔佐兄弟的道理。此事待朕再作斟酌,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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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齊王眼中閃過一絲焦急,旋即強壓下來,低頭拱手:「兒臣只想為父皇分憂,亦是好奇於宋大人文章中以工商利農的舉措,想要親身試行其法而已,並不在乎職分高低,行事時也願意聽三弟安排。」

  他度著天子的喜好,抬眼看向父皇,誠懇地說道:「兒臣與三弟自幼和穆,兄弟之間哪裡在乎這些?我們兄弟二人也該齊心合力為父皇、為朝廷做些事,給百姓們做個孝悌的榜樣。」

  他這話正戳中了新泰帝那顆盼著兒子們和穆相處的慈父心。他輕嘆一聲,朝著齊王擺了擺手:「罷了,你們兄弟間親熱友愛便是好事……你不必再撒嬌懇求,做兄長的在弟弟之下實在不合適,朕為你另作安排。」

  齊王本來以為這回求不來什麼了,不想這幾句話竟說進父皇心中,又能得憐惜,心中大喜,連忙謝過皇恩,連聲保證要用心做好此事,更操持好大婚之事。

  他這裡為了能得一樁見實績的差使費盡心力,在他眼中深可羨慕的魏王卻只想著與他換換差使:大皇兄在京時就是在禮部歷練的,他走後二皇兄也繼了禮部之職。他不求和皇兄們一樣進禮部觀政,但至少可以去吏部,或者哪怕是到翰林院編書,也比主持這經濟園更合身份……

  他與舅翁商侍郎訴了真情:「這經濟園雖名經濟,實重名利,若朝廷建起來,產出的東西自然要與百姓爭利。這豈是朝中該做的事?便是它能產出再多難得之物,日入斗金,於朝廷又有何益?」

  商侍郎輕輕搖頭,為他剖析道:「殿下的念頭卻是拘束在京城了,聖上之意,是要將此國之利推行天下。」

  殿下可記得宋三元的國富論?

  魏王微微皺眉:「我也曾翻看過,只記著其中說是『厚工商可以利農』,不過漢中府特產殊異的肥料,其農事之利全憑磷肥,這京中何來磷肥……」

  商侍郎耐心地教他:「京中雖無磷肥,卻有無衣食田產之民。殿下是初次辦差,不必與漢中比較,亦不必太重結果……」

  魏王今年才十五歲,又是初入朝中,天子原也不會指望他像宋三元那樣從小就精通庶務。經濟園自有戶部、工部官員管事,他做親王的過去只是掛個空銜,賺個懂「經濟」「實務」的名聲足矣。甚至他主持此事時,也不必太過用力,處處插手:「殿下只消將惠民安民二事做好,博個賢德愛民之名便好。」

  自從天子要立新後,商氏子弟便淡了幾分爭位之心。當今尚在盛壯之年,雖然同父祖一般有宿疾纏身,但他們做臣子的豈可詛咒君王?

  以當今的年紀,還足以再有嫡子。若真有嫡長降生,那三皇子便不必再想儲位之爭,不若用心庶務,做個與人無礙的賢王。

  萬一有宮車晏駕之日……

  齊王恃母妃之貴、家族之力,大有窺伺儲位之心;而那位未來皇后又是寒門出身、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之女,在朝中必定要找個依憑。那時候唯齊王有賢名、通實務,又有滿朝清流支持,便可執匡扶之事,在京做一位輔政親王。

  若新皇后始終不能有孕,那又是另一番說法了。

  商侍郎放下思緒,回眸看到魏王臉上仍有幾分勉強之色,心下微微感慨,又耐心地勸了他一陣。

  好容易魏王被他勸得明白了聖上建經濟園的用意,也願意用心辦好這樁差事,隔日大朝上卻又出了件震動滿朝文武,將他們魏王主持經濟園之事比得黯淡無光的大事——

  漢中府又來獻嘉禾、不,這回可算是嘉麥了!

  這回卻不是周王帶人進京獻上,而是在大朝即將結束時,由御前總管王公公將這消息告知眾臣:「前日周王殿下與漢中知府遣人上京獻麥穗數岐的祥瑞,聖上有旨,令傳諭眾臣觀看。」

  麥穗……幾岐?

  他們飽讀經史,也只聽過《後漢書·張堪傳》中有「麥穗兩岐」的說法,這個「數岐」能「數」到幾去?

  小麥不是一株一穗之物麼?所謂「麥穗兩岐」已是漢書記載的,百姓們誇讚當政者厚德的民歌,他們多少年也未曾親見過。而宋知府獻來的這麥子竟嫌「兩岐」都不夠,要生出三數岐了?

  殿前管事太監用盤子託了幾個似曾相識的玻璃面木盒下來,滿朝文武看著,仿若又回到了去年十月。唯獨盛盒子的不是那種裝衣裳的箱籠,而是宮裡精緻的托盤,將他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透過盒面剔透如水精的玻璃,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簇簇金黃的麥穗,麥粒格外飽滿,有的幾乎從頂到底粒粒結實,連旁邊的麥芒也似比常見的更尖更長些。

  細數其穗,卻是至少有一本三穗,乃至一本五穗。

  從頭看到底,竟沒有一本上只生著兩穗,難怪王總管方才要說是「麥穗數岐」,雖不是一莖上並結著兩穗,可憑這結穗的數量,不是正可稱作「數岐」

  這也是祥瑞!

  只是不知這五岐的小麥與十三穗的嘉禾,哪個更珍貴些?

  別人做半輩子官難得見著個嘉禾,宋時怎麼種一茬莊稼就能獻一茬祥瑞?這祥瑞從他治下種出來,直如文人寫字、武將提刀、老農種出平常稻麥一樣容易,真想把他弄回京來,叫他當場種出幾本嘉禾供人解疑。

  正當眾人對麥思人,惦記起宋時之際,天子也忽然提起他的名字,頓時勾住了堂下大臣們的精神:「朕近觀宋卿在漢中所行,實為富國安民之良策,故欲在宛平縣西方設一座經濟園,仿他在漢中所為。此事便由魏王主理,戶部、工部協理。」

  魏王連忙下階,與戶部李閣老、工部吳尚書一道領旨謝恩,恭恭敬敬地應承著要做好此事。

  商侍郎看著魏王在前頭應對得當,氣度端嚴雍容,已漸脫稚氣,初見親王氣度,不禁老懷大慰。但他這寬慰也沒持續多久,魏王才回到階上,聖上便又喚了齊王到近前,也給他安排了一項差使。

  他負責監督礦務,運轉原料。

  也即是說,二皇子齊王緊緊壓住了經濟園的命脈,魏王要想順順噹噹將這園子弄好,就繞不開這位皇兄,只怕討要石材煤炭等物時難免要在他面前低下一頭。

  魏王臉色頓時有些蒼白,齊王卻也未見得多麼喜歡——他只管轉運原料,供得及時是本分,稍稍延誤便要擔責,卻不是他想要的、能出彩的職務。

  兩位皇子各有各的感慨,天子卻將魏王也喚到兄長身邊,含笑說道:「今年冬天,派往漢中學種嘉禾、建經濟園的十名官員便可回朝,便可將這經濟園建起來了。你二人兄弟齊心,互相扶持,自當能管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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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收麥、六月收早稻,宋時又在試驗田裡試種了一茬晚稻。不過除他他試驗田外,他也沒有大規模推行雙季稻,而是勸百姓先種一茬豆類或菜蔬,若有能施得起磷鉀複合肥的,可到**月間續種小麥。

  這種稻麥輪收的耕作法消耗土地肥力,若是肥料跟不上,再種的麥稻就容易得病,收成還不及一年一季的好。

  這一茬晚稻插下去,不等新麥播種,漢中學院高級研究生班的公派研修生們就要回朝辦事了。

  他們親自用高錳酸鉀拌的種子消毒,親自用硫酸炮製的磷肥,親眼看著焦爐黑煙在酸爐里淋洗製成的化肥,親手按比例拌的草木灰精,將種子育成那麼肥壯的青苗……

  只見它下田,卻見不著他豐收了。

  眾人說起離別,都是一陣陣心酸不舍,甚至要開個文會,曲水流觴、調絲弄弦、佳人侍酒,紀念他們從漢中學成而歸。

  宋校長聽見「佳人」兩個字就下意識去瞟副校長,桓僉憲尚持著監察百官的威風,將眉頭低低一壓,嘴角輕輕一抿,就將學生兼下屬們從紅袖添香的夢想中驚起。

  「諸君皆是朝廷大臣,立身修持政,勿以身在外省,便自放浪形骸。」又不是公務所需,又不是與民同樂的鄉飲酒禮,他們做官的公然召樂戶侍宴,叫學生和治下百姓們見了能學什麼好?

  都是以名士自居的樞臣,喝酒作達時想著學魏晉風流,這時候竟不想想「行不言之教」「反民情於太素」了?

  十位進修工農業的天使,連同也學完了勘礦技術,打算隨他們一道回朝辭行,從此往天涯海角探礦去的熊御史都被桓老師教訓得宛若小學生。還是宋校長看不下去他們這副可憐樣子,拉住桓凌的袖子,悄悄給他打了個眼色。

  眾目睽睽之下,桓僉都御史能拂了自己的親師弟,學院兼著家裡兩重頂頭上司的面子嗎?

  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行不言之教——老子

  反民情於太素——何晏·景福殿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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