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驚變
方鴴還想繼續追問下去,有關於羅真留下的『銀鑰匙』,薔薇學會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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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為什麼對方似乎在等他們——羅真的後人或來自艾塔黎亞的人回到這個世界。
但這時候一個消瘦的中年人撞開了門,急匆匆地對屋內眾人說道:「棧橋碼頭和倉庫區出了特殊情況,紅級,所有看守人集合。」
三人回過頭,正想說什麼,但方鴴已先一步下了床。
他身子搖晃了一下,起初還有點虛弱,但走了幾步之後逐漸適應,穿過那三人走向門口。
「艾德先生,你不用……」那個中年人認得他,對他說道。
但方鴴一把推開他,走了出去,他記得格雷文學院的四年級生就駐守在棧橋碼頭和倉庫區。
那個樂觀與堅定的少女,艾諾薇在那裡。
……
艾諾薇正站在齊腰深的水中,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泥水。
她的動作不小心碰到了眼鏡,令它從鼻樑上滑落,咕咚一聲掉入水中。
她嚇了一跳,連忙慌亂地去水裡摸索,卻摸了一個空。
不過這時有人走到她面前,對方彎腰在水中摸索了一陣,然後拾起那副還滴著水的眼鏡,遞了過來。
艾諾薇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對方,才認出是他們同隊那個中年神秘學家,對方穿著一件米色的大衣,也渾不在意地泡在水裡。
「小心些,小姑娘。」中年人搖了搖頭,他有個女兒,也和對方差不多一般大小。
「謝謝你,閣下。」艾諾薇連忙向對方道謝。
她視若珍寶地將那眼鏡捧在手中,用還沒濕透的衣衿擦了擦,然後戴了回去,才發現中年人已經轉身走遠。
艾諾薇鬆了一口氣,雖然潮水已經退去,但這副眼鏡是艾德先生幫她修好的,對她來說有特殊的意義。
她遠遠看向海灣之中,銀色的海面上『芽體』正逐漸飄向外海,怪物也從防波堤外退回海水中。
這一天的戰鬥似乎提前結束了。
銀色的潮水來勢洶洶,但卻退得比以往都早。
潮水漲到最高時。
銀色的海水淹沒了海關大樓毗鄰的兩三個街區。一頭如山那麼大的怪物出現在防波堤那個方向,里奧校長帶著十多個老師才殺死那頭怪物。
棧橋碼頭與倉庫區也幾乎失守,帶隊的老師讓他們撤退,那個中年人所在的神秘學家小隊就是那個時候來支援的。
艾諾薇覺得自己有點失禮,還沒問對方的名字呢。
不過戰鬥也戛然而止,本來正常來說還有兩三個小時才會有第一次退潮。
而且通常,傍晚時分還會有一次戰鬥。
「艾諾薇學姐!」幾個低年級學弟出現在街口轉角處,向她揮了揮手。
幾個三年級的學生吃力地涉過齊腰深的水,來到她面前,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艾諾薇,你聽說了嗎?是艾德先生在南面要塞區擊殺了兩頭利維坦,才讓潮水提前退去的。」
「他們還說,銀潰潮汐已經過了全盛期,從明天開始,潮汐的強度會逐漸下降。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擋住這一次潮汐了!」
幾個低年級學生興奮得臉色通紅。
「真的?」艾諾薇難以置信,「誰告訴你們的?」
「幾個『灰崖』的神秘學家,艾諾薇學姐,灰崖的神秘學家不會說謊的。」
灰崖的神秘學家未必不會說謊。但艾諾薇知道,沒人會拿潮汐的事開玩笑,灰崖的人更不會。
也就是說這是真的,艾德先生他真的……
艾諾薇忍不住用力握了一下拳頭,她一方面為了要塞的訊息而高興——她早就知道,艾德先生是一個堅定而強大的人,他總是有辦法。
但一方面,她心中又有些悵然若失,彷佛不太真實。這場潮汐真的這麼過去了,大家竟然真的守住了?
即使是銀潰潮汐,格雷文港也依舊屹立了下來,那是不是說,未來有一天他們真有可能戰勝『銀海』,平息這場災難?
一如過去的那場災難一樣?
有朝一日,奧瓦爾德還能回到那平靜的日子裡麼?
少女並不知道這場災難還會持續多久,自己能否看到那一刻,可她的確嚮往過。
短暫的興奮過後,一種巨大的悲戚撲面而來,因為那麼多人死去了,和她一起的四年級生死了一半。
有很多人都是她朝夕相處過的同學,她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甚至熟悉他們的愛好、習慣、成績。
就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有時候甚至不是意外,那些人便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用親切的語氣和她談起前一天發生過的事情了。
格雷文學院離校一百一十五人,短短五日,有超過一半人永遠也不會再回到那所他們所熟悉的校園之中。
其中有七個教師,六十一個學生。
在最緊要的關頭,市政廳甚至把三年級的學生和不是戰鬥方向的老師也調了過來,那些人中也有人犧牲。
他們剩下的人,即便回到了格雷文,可學院還是那個學院麼?
剩下的人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有人紅了眼眶,性子怯懦的甚至低聲抽泣了起來。
每個人都親歷這場災難,每個人都在災難之中失去許多。
沉甸甸的重負也壓在艾諾薇心頭,可作為最年長的那一個,她必須得作出表率。
她一個個拍了拍眾人的肩膀,輕聲安慰:「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大家,總會好起來的。」
可話音未落,艾諾薇忽然感到內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焦躁的情緒——彷佛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永遠離去了。
她心中也在尖銳地示警。
那情緒中似乎夾雜著強烈的不安與悲戚。
附近的一個學生,忽然感到眼眶一熱,對方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一下臉頰,指尖一片冰冷,是淚?……不,是血。
他指尖沾染的,是血淚。
這是,怎麼了……?
還沒等那個學生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所有人便感到棧橋碼頭與倉庫區微微震動了一下。
艾諾薇只看到那個叫尤利西斯·里格的學生,腦袋忽然膨大了起來,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氣球,眼珠子也凸得巨大無比。
他眼中流下兩行血淚,可裡面的神情不是痛苦,而是泛著一層詭異的光——下一刻,對方的腦袋就那麼一下子在她面前『蓬』地炸開來。
但飛濺的不是血與腦漿,而是銀色的組織液。
那個學生在她面前活生生變成了一隻怪物。
它腦袋順著裂口向下延伸,整個上半身都變成了一張巨口,手與腳也扭曲成了銀灰色的觸鬚,而且更多的觸鬚正從它身上生長出來。
旁邊的學生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一條觸鬚卷了過去,吞入那巨口之中。
「尤利西斯,克洛艾!」
這猝不及防的驚變,令旁邊的人不由失聲。
但艾諾薇強忍著心中巨大的恐慌與不適,一把將最近的那個人拽了過來,又將對方與其他人護在身後,低喊一聲:
「快走!」
她反應很快,反手取下自己的校徽,往其他人身上一拍。
一道銀色的四邊形光芒將她與那些人隔開,像瞬間拉伸了她與他們的距離,從一寸到數十尺,那幾個人轉眼之間就被傳送到了街道另一頭。
艾諾薇回頭看去,那怪物吞下一個人之後,軀體似乎發生了變化,正迅速膨脹起來,彷佛準備分裂出另一個個體。
少女心跳如雷,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反應,察覺出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她轉身就逃——
前面是十七號倉庫,那個倉庫前後都有出入口。
只要逃到那裡面,從後面可以進入珠寶匠小巷,那就有生機。
她在齊腰深的水中還沒等靠近那個方向,心就沉了下來,十七號倉庫的門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
那扇厚重的門,在這麼深的水裡她不一定推得開。
艾諾薇從沒覺得自己身上的鍊金術士大衣如此累贅,它在浸水之後似乎變得沉重無比。
她也不管兜里那些神秘學素材,一邊向前涉水,一邊脫下大衣往水中一丟,幾乎是連爬帶游地衝到了十七號倉庫的大門前。
她用盡全力撞了一下,紋絲不動。
艾諾薇知道自己打不開門,只能繞路——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詭異的東西竟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絕不是『銀海』的怪物。
少女心中此刻沒有絲毫慶幸,只感到背後發冷——這附近只有她一個人,那怪物不可能拋下她去追別人。
她左右看去,一道勁風從側面襲來。
艾諾薇想也不想從襯衫的口袋之中抽出鋼筆,拔下筆帽向那個方向一划。
一道銀光從她手中飛出,但銀光與那怪物的觸鬚交錯而過,竟沒產生任何作用。
觸鬚卷向她的腰際——艾諾薇心中一陣絕望。但忽然之間,一隻手從後面伸來,抓住她的肩膀。
對方一用力,將她向那個方向扯了過去,讓那銀灰色的觸鬚卷了一個空。
是之前那個中年神秘學家。
對方正神情肅穆地看向那巷子裡的怪物,似乎作出了什麼決定。
艾諾薇還沒來得及向對方道謝,中年人就一把將她推開,對她說道:「儀式和術對它都沒用,逃。」
中年人口中這麼說著,但自己的身形卻一動不動。
「我們一起走!」艾諾薇焦急地向對方表示。
但後者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他張開雙手,擋在艾諾薇面前,身後噗噗噗幾聲,銀色的觸鬚已經刺入了他的背,從胸口穿了出來。
「不——」
艾諾薇一下瞪大了眼睛,幾乎失聲。
「逃,」中年人卻看著她,如同看著自己那個女兒。
他眼中全是對於那一切的眷念與溫柔,但卻咬著牙,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那句話來,「逃離這裡……」
「逃得……越遠越好……」
最好是,離開格雷文。
離開這座港口。
那東西……終于越過了『存遺地層』,來到了地面之上。
它來了。
中年人傷口處流出的已不再是血,而是銀灰色的液體。
他的身體組織已經膨脹起來,彷佛生成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水泡,膨脹的組織將他的頭擠向一旁,眼中已不再有那堅定的光芒。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詭異的光澤。
艾諾薇後退兩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咬著唇,幾乎要把嘴唇咬出一道血痕來。
她轉身逃入了那巷子,腦子裡亂糟糟一片——那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術對它無效?
但她腦子裡閃過一絲警醒。
等等,怎麼只有一個?
那怪物吃了克洛艾,分裂出了另一個個體,還有一個呢?
她下意識抬頭,一道觸鬚已從屋頂上射來,卷向她的脖子。
完了——那一刻她心中閃過的竟是那個穿著灰褐色風衣,沉穩、鎮定的年輕人,對方年紀不大,但身上的氣質卻像是學院之中那些教授。
更關鍵的是,對方認可她的目標,認可格雷文學院的理想。
他雖然是靈知學派的鍊金術士,卻和他們是同樣的人。
「只可惜……」
「最後沒有再見艾德先生一面的機會。」
艾諾薇幾乎認命地閉上眼睛。
她外表柔弱,內心卻堅韌,從來也沒向災禍與苦難低過頭,但人總會走到死胡同里。
如果再來一次,她會小心謹慎一些。
但她還會踏上這條路。
不過預期的死亡並沒有降臨。
艾諾薇感到一道力量攫住了自己的身體,她意外地睜開眼睛,才看到那是一隻銀色的手。
它像傳說中巨人的手,雖然只是一道虛影,但卻抓住她,將她飛快向一個方向拽了過去。
艾諾薇立刻想到了一個術。
那是老校長成名已久的術,但此刻施術人卻不是老校長,而是一個滿頭青灰,穿著栗色大衣,站在齊膝深的水中,卻連衣角也沒濕半分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
那片泥水彷佛自動避開他,中年男人抿著嘴唇站在一片高地上,皮鞋上連一點泥巴星子也沒沾染。
她之前救下的那幾個學生,就在他身邊,緊張地看著這邊。
卡斯珀·斯卡恩揮了揮手,兩道痕跡『奇蹟』般向艾諾薇頭頂上的怪物而去。
艾諾薇剛想提醒對方,術對那東西無效——就看到斯卡恩教授的術是沖著一側的建築而去的。
那屋頂上開了一道口子,怪物竟從口子跌了下去。
但一條觸鬚立刻破牆而出,但卡斯珀·斯卡恩反手按住自己腰後的魔導爐,一台銀色的構裝體出現在他身前。
那構裝體一閃身,一劍斬斷了那條觸鬚——
艾諾薇這才被丟到地上。
銀色的手鬆開她,讓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跪倒在地上。
卡斯珀·斯卡恩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打量她一眼,淡淡丟下一番話來:
「一切都不會過去。」
「事情只會變得更壞,眼下的每一天都會是未來最好的一天。」
「如果沒有這樣的覺悟,還是脫下這身衣服,去當個普通人吧。」
「至少你們還有機會過完這一生。」
……
方鴴趕到棧橋碼頭與倉庫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番景象。
潮水已經退去,露出下面濕潤泥濘的土地,那些怪物被殺死了四頭,屍體被放在十六號倉庫的一角。
罹難者的屍體放在更乾淨的十五號倉庫,除了前來這裡支援的一整隊神秘學家死了個乾淨,還有五個三年級的學生。
艾諾薇無助地站在那一具具屍體面前。
幾個三年級的學生手足無措地站在少女旁邊,似乎想要安慰她,但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何況之前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也產生了相當大的衝擊。
而方鴴從未在少女身上看到那樣的神情,彷佛她整個人都枯萎了,失去了一切生氣,眼神木然,一動不動。
那些他勉強認得出的屍體之中,有人是和她在一起過的小同伴,其中一個,方鴴自己也曾見過一兩面。
之所以說是勉強,是因為那些屍首實在死得太過悽慘——
令人不忍卒目。
「為什麼會有三年級學生?」
方鴴壓抑著憤怒問。
四年級學生加入這場戰鬥尚顯青澀,他們還算不上是正式的神秘學家,不過在戰場後方作為二線人員還勉強說得過去。
三年級的學生還沒正式開始學習戰鬥向的痕跡術式,讓他們上戰場,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因為人手不足,市政廳徵召了格雷文學院三年級以下的學生,填補戰場上的一部分後勤人員。」
「不止是他們,學院中非戰鬥向的老師也上了戰場。他們今天在防波堤那裡戰鬥,死了六個人。」
「這些人都算得上是這座港口的英雄。但這個時代從來不缺英雄,死人死得再多,一樣解決不了問題。」
一個平靜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聲音從倉庫門口傳了過來。
卡斯珀·斯卡恩就站在那個地方,這是方鴴第三次見到這位格雷文學院的前教授,靈知學會的現任副會長。
對方推了推眼鏡,看向方鴴,「我們又見面了,艾德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