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殉道騎士


  方鴴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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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佩里格林是誰?

  他腦子裡竟閃過一瞬間的遲疑——

  但下一刻,才逐漸浮現出那個頭髮花白,衣著簡樸,彷佛總是懷著沉重的悲苦的中年鍊金術士來。

  在潮汐開始的那一段日子,對方曾與他們在燈塔下並肩作戰。

  雖然一開始對方表現得有些歇斯底里,但在方鴴為其報仇之後,也逐漸沉穩了下來,並獲得了人們的敬重。

  他離開之後,盧西恩和科林與對方成為了好友,後來神秘學家們退出了戰鬥序列,但雙方始終還保持著聯絡。

  等等,自己怎麼差點記不起這個人來了?

  方鴴有點奇怪,自己的記性還不至於這麼差吧?

  不過更讓他疑惑的是——

  大潮汐已經過去快一周了,雖然還有一些零星的戰鬥,但來自於其他地區的鍊金術士也填補了神秘學家離開產生的空缺。

  這時候,佩里格林怎麼會死?

  看著盧西恩和科林臉上的表情,方鴴馬上意識到似乎另有內情,開口問道:「發生什麼了?」

  「燈塔那邊的戰鬥已經平息了。」

  「但這兩天,佩里格林都沒離開燈塔。」

  科林道,「等有人意識到不對,闖入燈塔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離開了一段時間。」

  這個年輕人語氣少有地低沉。

  科林不是那種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人,但也看得出來非常難過。

  盧西恩也道:「還不止於此,佩里格林的樣子非常不對勁……」

  「我從沒見過死人是那個樣子的——而且靈知學會的人急著把屍體收走,但我讓警察把人看住了。」

  「佩里格林是我們的朋友,」他說,「我們至少要將他的屍身交到他親人手中,我聽說他還有幾個遠房親戚。」

  「艾德,你也是佩里格林的朋友,我想讓你去……看看他……」

  他本來和科林一樣管方鴴叫『大師』,但方鴴聽得渾身不自在,制止了兩人幾次。

  後來科林還是沒習慣改口,盧西恩倒是改了回來。

  方鴴看兩人神情,就明白事情沒那麼簡單——他輕輕點了點頭,「佩里格林現在在什麼地方?」

  盧西恩道:「還在燈塔那邊。」

  方鴴回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一邊往身上披一邊往外走去:「我們一邊走一邊說。」

  他只好先放下其他頭緒。

  正如盧西恩所說,佩里格林算是他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

  他曾經救了對方一命,雖然也沒圖回報,可一個還算不錯的人就這麼離奇地死了,他總得去看看。

  盧西恩跟上他,一邊說道:

  「其實在我們準備離開燈塔那段時間,佩里格林他就已經有些不對了。」

  「怎麼說呢,不是情緒上的不對,而是身體出了狀況。」

  「他在戰鬥中盡職盡責,不如說有些太過盡職盡責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沒有休息好的原因,精神狀況每況愈下。」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又多了許多白髮,便委婉地讓他多休息一下。」

  年輕人說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還有些感懷。

  佩里格林聽從他的建議,增加了休息的時間,可身體似乎並沒有變好,反而惡化了。

  他們向上面提出將對方調離一段時間,但自從神秘學家退居二線,各方面人手都不足,這個報告自然也不了了之。

  好在這個時候燈塔那邊的戰鬥似乎告了一段落,兩人也鬆了一口氣,誰知道還沒過兩天,就傳來了這樣的噩耗。

  「艾德,」盧西恩壓低了聲音,「我懷疑是靈知學會有問題。」

  科林在一旁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他看了看左右,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沒開口。

  方鴴意外地看著對方。

  「所有的魘爐都是從靈知學會流出來的,外人沒人知道它的技術流程是什麼。」

  盧西恩道,「但鍊金術士的死亡率離奇的高,這世人皆知,其實外界早懷疑他們的技術路線有問題了……」

  「而且佩里格林一死,靈知學會的人就趕來回收屍體,真奇怪,這又不是他們的職責範疇。」

  「回收魘爐也就罷了,這些人什麼時候還兼職起牧師和司儀的工作了?」

  「所以你把人扣下了?」方鴴問。

  「對,我手下的人只會聽我的,」盧西恩口中對靈知學會也沒什麼好感,「就算他們繞過市政廳,透過學會向我老爹施壓,再等我老爹的命令傳達過去——」

  「一來一回,也夠我們幾個來回了。」

  方鴴疑惑地看著這傢伙,心想你坑起爹來還真是一點不含糊。

  沒想到盧西恩看出他的意思,擺了擺手,「放心,這事影響不到我,最多被老爹訓一頓。」

  「而且反正他們都打算放棄這座港口,我和老爹調到其他地方,格雷文市政廳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那個斯卡恩副會長可管不到這麼遠的事。」

  以卡斯珀·斯卡恩的性格,對方多半也不會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方鴴心想。

  方鴴跟著兩人穿過半個格雷文港區,來到他們之前戰鬥過的那個地方——燈塔所位於的那片陡坡之上。

  正如盧西恩所言,燈塔的門緊閉著,兩個警察守在那門前,更多的警察則正在與靈知學會的人對峙。

  方鴴發現靈知學會的人並不都是鍊金術士,有不少是普通人——他們沒有穿戴魘爐,穿著更像是官員或者學者。

  方鴴也不和這些人打交道,直接推門而入,守在門後的警察看到盧西恩,自然而然為他們讓開一個身位。

  奇怪的是,靈知學會的人看到方鴴身後的魔導爐,竟也停下與警察們的爭執,就那麼放他們三人進去了。

  方鴴還有些意外,看起來靈知學會的人似乎將他當作自己人了——只要有魔導爐的就是自己人?

  他們就這麼篤定?

  方鴴一推開門,一股淡淡的屍臭味就撲面而來。

  佩里格林死了兩天,第三天才被人發現。

  這個時節的氣溫雖然說不上高,但海邊空氣潮濕,屍體腐敗的速度也快,此刻屋內已有濃郁的氣味了。

  他強忍著不適,走到了佩里格林的房間之中——那是燈塔內的一個小隔間,鍊金術士在那裡搭了一張床,作為自己的臨時宿舍。

  佩里格林不是住不起格雷文港內的旅店,再說城內現在有的是空房間,他只是在這裡更方便趕到防線上而已。

  那個中年鍊金術士的屍體,就那麼仰面躺在那張鋪子上,麵皮已經凹陷了下去,變得蠟黃。

  他的頭髮幾乎已經完全變成一片純白,臉上手上也出現了屍斑,整個人看起來是非常憔悴的樣子,彷佛生前經受了極大的折磨。

  方鴴現在知道盧西恩說的不對勁是什麼意思了。

  這個世界的人身上沒有星輝,但會有『痕跡』。

  那是屬於每一個人生前獨特的印記,即便是死亡,也不會將之消抹。

  就像一個人死去,總會在他人處留下記憶,這種記憶,在斯洛文亞就是屬於一個人獨特的『印記』。

  在其他世界,記憶是一種抽象的概念,但在這個世界上,『痕跡』既是抽象概念,也是切切實實存在的。

  除非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記你了,所有關於你的記載都不復存在,所有你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印記都已消失。

  僅屬於你的『痕跡』才會真正消失。

  這也是『痕跡』學在斯洛文亞運作的基本邏輯。

  在艾塔黎亞,這種『痕跡』叫做星輝。一個人即使是死去,星輝也會存在很長一段時間,才會慢慢消散。

  但方鴴現在從佩里格林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關於『痕跡』或者星輝的存在。

  甚至他發現——

  連佩里格林存在這個概念,似乎都在自己心中淡化了。

  他在聽到科林和盧西恩提起對方時,第一時間幾乎沒反應過來兩人是在說誰。

  如果這個人是一個陌生人,或者他有好幾年沒見過佩里格林了,這樣的狀況倒也說得過去。

  可這位中年鍊金術士在與『銀海』戰鬥之初給他留下過深刻的印象,何況才過了區區兩周不到的時間。

  他又不是什麼健忘症患者。

  方鴴看了一眼一旁的科林和盧西恩,兩人都是痕跡學家,他們其實並非不能察覺佩里格林身上的異樣。

  但眼下神秘學家在格雷文港被禁止使用術或者奇蹟,這樣一來,兩人自然無法察覺佩里格林身上『痕跡』的缺失。

  只是因為職業本能,他們能感到佩里格林目前的狀況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佩里格林身上的星輝失蹤了——

  而星輝在人身上的本質,其實是靈魂。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台魘爐上。

  在那台魘爐中,他竟然察覺到了奇特的意味——佩里格林的……星輝的意味。

  方鴴皺了一下眉頭,心中浮起一個不太妙的猜想。

  他回過頭去,對一旁的盧西恩和科林說道,「我需要拆解那台爐子,你們去幫我看住門,在這期間,不允許任何人進來——」

  他語氣嚴肅,盧西恩和科林只對視了一眼,然後向他點了點頭。

  作為鍊金術士與一位專業的魔導工匠,方鴴隨身帶著工具,現場拆卸一台魘爐不在話下。

  何況,他才剛剛拆了另一台。

  但方鴴沒想到的是——他這一拆,就發現了佩里格林的這台魘爐的不同。

  首先,它被改造過。

  當然,鍊金術士改造自己的魔導爐,這不算什麼稀罕事。

  可方鴴發現,這台魘爐即便沒經過佩里格林改造——它本質也與希爾薇德交給自己的那一台不同。

  不如說,它們根本是兩類魘爐。

  雖然這台魘爐上也有那粗糙的青銅外殼,石棉內襯,那密密麻麻的傳輸魔力的管道,甚至連內里那個湮滅爐都一模一樣。

  可它沒有輸入管道。

  沒有輸入管道,魔力從哪裡來?

  湮滅爐也得湮滅什麼東西,才能輸出,總不可能憑空變出能量來。

  而且方鴴發現,自從拆開了這台魘爐之後,那種氣息感覺更加明顯了——那就是佩里格林殘存的星輝。

  斯洛文亞『痕跡』的本質,就是艾塔黎亞的星輝。

  只是這個世界的星輝與以太力量,要比艾塔黎亞薄弱得多。

  這台魘爐之中,除了缺失了魔力的輸入管道之外,還多了一件另外的裝置。

  那裝置方鴴看著眼熟,怎麼看都像是眾星裝置的雛形,不過這東西的技術路線他在艾塔黎亞從未見過。

  在這裡,他也看不太明白。

  最後,方鴴目光停留在那台湮滅爐上。

  他心中明白,如果這台魘爐之中有什麼秘密,那應當全在這個動力核心上了——他要看看,靈知學會——卡斯珀·斯卡恩在上面究竟藏了什麼秘密。

  但那個動力核心上似乎有防止暴力拆解的裝置,他這幾天實驗下來也發現了這一點,他本來打算把這最後一步留在接下來的實驗之中。

  現在看來,要提前進行了。

  科林和盧西恩怎麼也沒想到的是,方鴴讓它們看著燈塔的門,別讓任何人進去。

  而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夜。

  這麼長時間,本來怎麼也夠靈知學會將通知下達到市政廳,再從市政廳傳遞給盧西恩的老爹,然後他老爹的手下再帶著命令來到這個地方。

  但不知道怎麼的,自從方鴴進去之後,那些靈知學會的人似乎也沒了反應。

  不過對方也沒急著離開,只是在那個地方靜靜地等著。

  雙方似乎形成了一幕奇觀。

  十多個警察,外加幾個鍊金術士,七八個學者,以及兩個神秘學家,就這麼枯坐了一夜。

  雙方大眼瞪小眼,誰也沒睡,足足一個晚上。

  「艾德他不會也死在裡面了吧?」盧西恩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異想天開。

  「閉上你的烏鴉嘴。」科林沒好氣地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兩人話音未落,門就再一次推開來。

  盧西恩站了起來,正想說什麼,卻發現方鴴面沉似水,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他從沒見過對方這麼可怕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道:「艾德,我之前只是開個玩笑……」

  但方鴴理也沒理會他。

  他越過盧西恩,拎著那台被他拆開了一半的魘爐,走到靈知學會那些人面前,看向其中一位鍊金術士。

  方鴴問道,語氣反而十分平靜:「我之前得到過一台魘爐,為什麼它和這台不一樣?」

  「艾德先生……」那人顯然認識他,「佩里格林自己改造了這台魘爐,它本來不應該那麼快……」

  「那—麼—快—什—麼?」

  方鴴一字一頓地反問:「……那—麼—快—燃—燒—他—自—己?」

  那個鍊金術士嚇了一跳,閉上了嘴巴。

  他看著不遠處那些警察,還有科林與盧西恩,不說話了。

  方鴴卻將那台魔導爐丟到兩人面前,發出『砰』一聲響。「這不過是你們幹的好事,現在卻不敢說話了?」

  他看著那些人,目光冰冷,心中彷佛只剩下前所未有的熾怒。

  但他語氣卻愈發沉靜。

  「但我現在想問你們的,並不是這個。」

  「而是——為什麼有兩類不一樣的魘爐?」

  「……」那鍊金術士本來不想開口,他當然明白對方想問的是什麼。

  可一想到那位大人對他們的叮囑——鍊金術士猶豫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因為魘爐本來就有兩類。」

  「其中一類,就是艾德先生你手上這一類,」他結巴了一下,「它的型號是殉道騎士。」

  「而另一類,才是制式型號的魘爐。制式型號的魘爐,採用的是外接的封裝魔力源……」

  但後面的話,方鴴已經聽不清了。

  因為只有『殉道騎士』這四個字在他腦海之中反覆迴響。

  「你說它叫什麼?」

  方鴴倒吸了一口冷氣,才咬著牙問。

  「殉道騎士,先生。」那個鍊金術士結結巴巴地答道。

  方鴴一言不發,就要穿過這些人向前走去。

  「請等一等,艾德先生,」那個鍊金術士忽然反應了過來,「卡斯珀·斯卡恩會長說過,如果你來了這個地方,那麼你必須立刻去見他。」

  「給我滾開!」

  方鴴低吼一聲。

  見對方無動於衷,他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道怒火。

  方鴴從來未有一刻如現在這麼怒不可遏,甚至已經懶得和這些人講道理了,他一伸手,直接將對方推飛了出去。

  他用上了火箭飛拳的力量,而這些鍊金術士在不動用構裝體的情況下,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其他人都嚇呆了。

  尤其是科林、盧西恩和那些普通警察們。

  靈知學會的人立刻反應了過來,將手放在自己的魘爐上,召喚出一台台構裝體攔在面前。

  可『鐵人』剛一出現,幾道銀光便閃過——

  它們七零八落散成了一地零件。

  而一台手持長劍的金色天使,劍刃折射著陽光,攔在這些人面前。

  靈知學會的人看著這一幕,立刻不敢動了。

  他們早聽說過這台構裝體的傳說。

  在一周多之前,這台名為赫爾薇爾的六翼天使構裝正是在此揚名。

  它在那場戰鬥之中,救下了那個名為佩里格林的中年鍊金術士。

  而那個鍊金術士冰冷的屍體,此刻就躺在那裡的燈塔之中。

  那個故事本來應當在此結束。

  可方鴴心中此刻只有無邊的怒意——他怎麼也沒想到,所謂的魘爐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

  他這才明白了過來,自己為什麼會看不懂影人的眾星裝置。

  原來……這個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他好像全懂了——那一天,老校長里奧·格雷沙姆與卡斯珀·斯卡恩之間爭執的根源是什麼。

  他原本以為,那位老校長有些過於恪守自己的信念。

  而斯卡恩雖然有些急功近利,但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其實也不是那麼不可接受。

  可方鴴沒想到,影人們的魘爐,一開始的燃料——

  是靈魂。

  其中一種,是燃燒自己。

  另外一種,是燃燒他人。

  他在格雷文學院拆卸的那一台,就是制式型號,因為『魔力源』已經被拆除,所以他才會看了個雲裡霧裡。

  方鴴靜靜閉上眼睛,似乎都能聽到那萬千靈魂的哀嚎。

  為了對抗這個世界的衰亡,影人的文明,終於在那一刻走上了這樣的道路。

  可他此刻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艾諾薇的那台魘爐,其型號——就是殉道騎士。

  「殉道騎士,格雷文……教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迷霧之中的記憶,正在回到他的腦海之中。

  ……

  盧西恩與科林看著方鴴的樣子,不由有些面面相覷。

  一晚上的困意,經此一遭早已不翼而飛,兩人都明白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他們互視一眼,然後跟了上去。

  方鴴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格雷文學院,但得到的卻是另一個噩耗——艾諾薇他們的隊伍已經出發了。

  正是在卡斯珀·斯卡恩的主持下,他們已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而那道空間裂縫,他無法靠近。

  方鴴握著拳頭。

  但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他心中響了起來——是塔塔小姐平靜的聲音——不過她轉述的,卻是艦務官小姐的話語:

  「艾德,我已經完全解開了羅真的秘密——」

  「這個副本的秘密。」

  「艾德,接下來,你需要聽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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