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三章 三段通訊
羅昊正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中,與父親視訊通話。
他也沒想到,這時候會收到來自父親的傳訊。
一般來說,那個男人三個月會給他來一封信,上面說一下家裡發生的事,公司的事,然後問問他的近況。
兩人有過幾次影片見面,但大都是那些平平淡淡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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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問過幾句,然後就陷入尷尬的沉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和父親之間能談的話越來越少——似乎從母親離開之後。
母親去世後,父親又找了一個女人。
後媽給他生了一個妹妹,不大,今年才六歲。
後媽其實是個性子很溫和的女人,對他也不壞,但他仍覺得彆扭,還是一個人搬了出去。
但羅昊仍能感到來自父親的關心。
那個男人謹慎地試探進入他的生活,想要了解他的想法。
但他卻一度只變得更加封閉與沉默。
他一度將自己隔離開來,留連於網路,變得只關注與超競技有關的一切。
他對社群里的陌生人們高談闊論,對超競技聯盟的每一次決策品頭論足,像一個無所不知的人。
但他到頭來,也沒學會怎麼在親人面前好好說一句話。
來到艾塔黎亞日久,他反而漸漸明白了一些事。
羅昊默默算了算時間。
其實距離上一次通話其實還不到三個月。
但父親告訴他,他加入七海旅團之後,軍方對他和家裡聯絡約束就沒那麼嚴格了。
羅昊總有一種自己被軍方拋棄了的感覺。
不過他父親倒不在意,反而樂見於此。
男人叨叨絮絮地說起這三個月來家裡發生的事,公司的事,其實都是一些小事。
但對方一說起來就停不下來,說起他的後媽,說起他的妹妹。
那小丫頭已經記得起他的事了。
他走的時候,她才四歲。
對方說,後媽也很想他。
羅昊只是聽著,並未作答。
「我聽說你那邊發生了許多的事。」
「要是覺得那邊日子太苦,我再托人帶你回來,我再找點關係。」
那男人也聽說了星門這一邊的動盪,以及七海旅團被通緝的事。
羅昊搖搖頭。
「不必了,老爸。」
過去他曾是那個在社群上指點江山的人。
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有一些事並不總是如說得那麼簡單。
不過能一步步走向自己曾經的目標,那又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漸漸喜歡上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那種知道自己正被需要的感覺。
大貓人告訴他們,踏向明天的人需要同時具備兩種勇氣——
一種是直面自我,直面困境的勇氣。
一種是肩負責任的勇氣。
他逐漸得到了那兩種勇氣。
那是過去他不曾有的——
男人有些驚喜,「小昊,你很久沒那麼叫過我了。」
「哪有?」
羅昊有些尷尬。
過去他總以為有些話說出來會讓自己顯得軟弱。
比如「對不起」,比如「我不是那個意思」。
過去那些他總是想說,卻又說不出口的話。
影片那邊。
羅昊才發現那個男人明顯老了,多了些許皺紋,頭髮也變白了許多。
過去他都從來沒有注意過,好像不經意之間,那男人就蒼老了許多。
但那個男人卻在笑,傻笑了一陣,「那好吧,你說了算——」
「但總而言之,不管多困難,家裡總會等著你。」
「大不了我先幫你看著公司,直到我老了,動不了了。」
「那時候,你總該退役了吧。」
「人啊,有夢想是好事,你只管往前,老爸這裡就是你的退路。」
羅昊忽然感到眼角有些酸澀,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輕輕點頭。
那個男人的眼眶也有點紅,但眼中全是欣慰,對方抿著嘴巴,向他點了點頭。
影片通訊結束了。
羅昊回過頭,在那片氤氳的陰影之中,他彷佛看到了過往的自己。
但那註定只是過去了。
……
白雪靠在浴池邊緣的大理石上,水中漂浮著花瓣,如白瓷一般的肩頭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那銀色的露珠也從她發梢,下巴的邊緣,耳垂上滑落。
少女仰著頭,看著屋內僅有的一盞燈。
光線昏暗,她沒開啟影片,只聽著水晶那一頭傳來的聲音。
是一個低沉的女聲:
「直播的效果很好,你們的計劃不錯。」
白雪當然知道不錯,尤其是艾德和那個樞機主教對峙時,人氣值已經突破一千萬了。
雖然這裡面很多人是沖著方鴴來的,但她作為護道騎士,掛著銀色維斯蘭的名頭。
這對他們來說也有相當的好處。
「問題是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殺死了一位灰燼騎士,他說那些話,等於公開向一些人宣戰了。」
「你們要介入多深?」
另一個聲音問道:「這是他向你提的問題?」
那邊一時有些寂靜。
白雪身子後仰,雙手伸向腦後,撥弄了一下發梢,帶起一片水聲。
她當然知道俱樂部的人在猶豫什麼。
在短短几個小時的直播中,她的人氣幾乎一度追上了蘇菲。
只有她才知道那位銀色維斯蘭的公主殿下,俱樂部花了多少心血去打造。
雖然她承認那位公主殿下也有自己獨特的人格魅力,可銀色維斯蘭投入的資金可也一分沒少花。
還不僅僅是資金,打造這樣一位明星選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今,又一個這樣的機會擺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豈能不心動?
一位超人氣的明星選手,為俱樂部帶來的不僅僅是商業上的價值,還有人心所向。
多少有潛力的種子是為了晨曦、那位騎士公主進入銀色維斯蘭的青訓隊的?
方鴴給他們這個企劃案,具有多高的價值,她心中無比清楚。
雖然關於禍星之災的事,各大俱樂部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災難同時也是機會所在。
各國政府之所以給他們這麼大的自主行事權,就是為了充分調動民間的力量。
而責任和權力,往往是相輔相成的。
一場災難,也很有可能改寫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百年的商業、政治版圖。
那巨大的危機之中,也蘊含著巨大的利益。
那些人不會看不分明。
那個女聲問:「他想要你付出什麼?」
「咳咳,」白雪臉騰地紅了,「你們能不能不要問得這麼奇怪?」
她咬牙切齒地說,「我代表的是銀色維斯蘭!」
「不是我要付出什麼,而是你們要付出什麼」
那邊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開個玩笑而已,」那個低沉的女聲說,「你急什麼,你不會真動心了吧?」
「閉嘴,」白雪沒好氣道。
另一個聲音問道,「那他要我們付出什麼?」
白雪聽出來——
那是會長的聲音。
她認真了起來,思索了一下:
「這就要看我們打算介入到哪一步了。」
「如果有一天,他要進一步向眾星之柱發難,銀色維斯蘭還會站在他身後嗎?」
那邊沉默了片刻。
白雪將雙手放在浴池的邊緣。
屋頂的天井是鏤空的,她可以透過那裡看著羅塔奧的夜空,一片閃爍的星辰。
她知道,對於會長來說,那個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對於那個叫晨曦的男人來說,他所追逐的正義,正是銀色維斯蘭的正義。
那也是她所屬的正義。
但俱樂部的人會有另一層考慮。
關鍵是——是否值得?
但顯然是值得的,當那人進一步向眾星之柱發難,他們都不敢想像那會聚集起何等的人氣?
要是他真能審判眾星之柱?
要是他真能代行眾聖的意志?
巨大的利益擺在那些自詡為精英的人面前,不要說是向眾星之柱發難。
就是向星門宣言發難,他們也要去嘗試一下。
白雪很清楚俱樂部里一部分人的想法。
但有人還是假仁假義地問了一句:「但會不會違背星門宣言?」
接下來是一陣翻書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查閱星門法典那浩如煙海的條款。
這些商業精英們豈會不記得其中的每一個條款,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些不敢確認。
所有人得到的回答皆是模稜兩可的,加入羅塔奧的政治算不算違背星門宣言?
各個賽區都有自己的解讀。
理論上,第三賽區不允許,但方鴴的聖子身份是岡薩雷斯指定的。
這位古訓騎士團大團長本身就是羅塔奧的政治人物。
何況,那背後是聖選。
怎麼,你還能說歐力和瑪爾蘭選得不對不成?
那銀色維斯蘭的商業精英們也有話要說了——有請眾聖見證。
對於一些人來說,模稜兩可就等於處於灰色地帶。
而對另一些人來說,法不禁止則可為。
白雪很清楚對於俱樂部的人來說,他們會選哪一條執行。
其實在方鴴向她提出那個企劃開始,她就已經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答覆。
於是只剩下一個問題。
她所屬的那一派系,是否支援?
銀色維斯蘭有兩個聲音,一個來自於俱樂部本身,一個來自於與軍方合作的派系。
白雪屬於後者。
但偏偏是這個派系,更看重星門宣言,認為那並非是一份可以模糊界定的條款。
而是必須被遵守的守則。
而那位小公主的看法又是什麼?
對方和方鴴是好友,但未必會支援她。
尤其是在這個企劃中,她可能取代對方成為新一代的銀色維斯蘭的騎士公主。
白雪在靜靜地等待那個宣判。
燈火熄滅了,她在一片黑暗之中咬了咬下唇。
她其實並不介意這個身份本身,但她更希望和七海旅團站在一起。
世人皆認為她應當成為蘇菲的影子,成為另一位銀色維斯蘭的公主殿下。
但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想成為的,始終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要抓住的是自己的命運——是超越那個籠罩在她之上的名字。
她要,成為白雪。
成為銀色維斯蘭的白雪。
直到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我支援白雪。」
讓白雪微微一怔是——那正是那位銀色維斯蘭的公主殿下的聲音。
「銀色維斯蘭本應當主持正義,那不是我們從薔薇十字軍中走出來的意義麼?」
「而且,我相信艾德會作出正確的選擇。」
蘇菲好像絲毫也不擔心自己會被取代,她對於白雪、對於方鴴正所在行的事只有讚許:
「我們的人氣,本應源於我們的堅持——白雪做的事,正是行於正確的道途上。」
「你們沒看過今天的直播麼,所有人都支援著他們——支援著艾德,還有白雪。」
「那就是我們要走的路啊,直到那一刻我才無比確定。」
她語氣中只有嚮往。
彷佛她仍舊是那位執劍於人前的公主,正直而剛毅,一往無前。
白雪那一刻才明白,為何會有那麼多人喜歡著這位騎士公主。
蘇菲在那邊向她笑了笑,雖然看不到這邊,「白雪,我支援你。」
「等到了第二世界,我們一起並肩作戰。」
「我和茜正好還缺一個隊友。」
不過這位騎士公主說著說著就跑偏了,茜在一旁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最後晨曦不得不打斷她,「那就這麼定了。」
「讓銀飛馬騎士團,銀薔薇魔導工匠團和第三艦隊前往羅塔奧。」
如果有一天,他向眾星之柱發難。
那麼銀色維斯蘭,會始終站在他身邊。
銀色維斯蘭的第二位騎士公主在黑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有點發燙。
她好像聽過那位銀色維斯蘭小公主的傳聞。
不、不會吧?
她想。
而Elite這邊相對就要簡單多了。
水無銘告訴了Virus關於方鴴在羅塔奧幹的事,然後向老師詢問之後的打算。
Virus讓她等待了片刻,很快帶來了答案,「這傢伙,真是……」
她在水晶那邊罵了一聲。
「老師,你說什麼?」水無銘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什麼,」Virus搖搖頭,「不管艾德有什麼要求,你只管答應就可以了。」
她停頓了一下,「這就是會長的意思。」
「會長?」
水無銘有點不太明白,Elite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會長為什麼會這麼看好方鴴。
說起來,她都還沒見過那位會長。
而且這個安排會不會有些太誇張了。
水無銘嘆了一口氣,水晶般的睫毛垂了下來,「老師,那他向我求婚,我也要同意?」
「那你可得抓緊了,」Virus道,「他身邊優秀的女孩子可不少,你要有這個本事我當然不反對。」
但水無銘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她本身對任何人都沒什麼特殊的感情。
只是她喜歡七海旅團的行事方式。
水無銘問道:「就這些?」
問題是她是來求支援的,不是來請求指示的。
Virus嘆了口氣,她在外人面前總冷著一張臉,但自己這個學生比自己更較真:
「不是。」
「不過你放心,要是你們和眾星之柱起了衝突,會有人會站在你們身後的。」
「誰?」
水無銘可不認可這模稜兩可的回答。
Virus張了張口,想起自己也沒什麼資格教育對方,換作是她也一樣會這麼問。
「你不認識的人,我也不認識,」她只好答道,「會長安排的。」
水無銘閉上了嘴巴。
她知道Elite的會長有些特殊,他從獨自一人建立起這個國內排名第二的公會。
而今幾乎已經和銀色維斯蘭平起平坐。
而自始自終,了解這位會長的人都少之又少,連她老師事實上也沒見過對方幾次。
但會長很有能力,有很多朋友。
這她知道。
「如果僅僅是這樣,」水無銘道,「我沒辦法制訂後面的計劃,老師。」
Virus暗罵了一句,這也是她之前罵那傢伙的原因。
她有點心疼自己的學生,只好道,「Elite也會出一點力,那小傢伙的船還在改造之中吧?」
「如果你們需要用到浮空艦的話,Elite可以把碧火號調給你們使用。」
水無銘瞪大了眼睛。
那是公會的旗艦。
Virus親自打造的——龍騎士戰艦。
不過不等她驚訝,Virus又告訴了她另一個訊息:
「無銘,還有一件事。」
「一件小事,」Virus道,「不久之後,辛塔安、考林—伊休里安、巨樹之丘和羅塔奧的兩界通訊會依次斷開一段時間。」
見水無銘不解地看著自己,Virus解釋道:
「不必擔心,這次斷連應當會從考林—伊休里安開始,羅塔奧是最後,因此應當不會影響到你們的直播。」
「斷連前後會持續半年,各大陸起始時間和持續時間都不一致,具體取決於星門港的除錯。」
聽到這裡,水無銘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星門港C區工程完成了?」
「各國要開始擴招選召者,召回退役的選召者,擴編星門衛隊的規模了?」
但水無銘嗅到的是山雨欲來的氣息。
這意味著兩個世界的融合更進一步了,星門正在向他們那個世界發出更多的徵召。
那意味著一場大戰正在來臨。
那獨屬於禍星的時代,終於拉開了帷幕。
少女一時有些沉默。
她也是丁香同盟的一員。
自然也聽過方鴴講的那些故事——關於那個無比絕望的世界,他為之努力拯救過的一切。
但斯洛文亞的過去,會是地球的未來麼?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似乎從老師的沉默之中,讀出了那並未說出口的台詞:
『未來將是一個更壞的時代。』
所以,他們才更應珍惜當下的每一天。
「無銘,注意保護好自己。」
「老師,你也是。」
通訊結束了。
黑暗之中,水無銘長久未發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