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如果夜已將盡


  「西德爾,你為什麼總是一遍又一遍地擦那把劍。」

  「這是我家族代代相傳的劍。」

  年輕的騎士抬起頭來,溫和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戀人。

  他低下頭,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如水的劍刃。

  「我的祖父傳給我父親,父親又傳到我手上,據說它是從巨龍的戰爭之中傳下來的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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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髮的少女坐在田埂上,用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髮絲,好笑地看著自己的戀人。

  她穿著白色的修女袍,聖潔得像是一位天使。

  少女哪懂什麼家傳的寶劍,什麼巨龍的戰爭。

  她也不懂那古老詩歌中傳唱的英雄的故事。

  她的人生之中只有誓廷,只知道侍奉於那至高的神。

  只知道,人們應向金焰奉上虔誠。

  她只知道,自己的戀人是一位優秀的騎士,瑪爾蘭大人的騎士。

  也是她的騎士。

  讓金焰的火將我們席捲吧,讓你們在火中獲得安寧——

  那是瘟疫來臨之前的故事。

  在沉默聖殿的偏廳中,卡斯托爾正輕輕合上卷宗。

  屋內所有人都安靜不言,聽這位年輕的司鐸把那故事講完。

  一場瘟疫席捲了年輕騎士的故鄉。

  石像開口說話,狂悖之人在大道上宣揚瀆神的邪言。

  動搖的人化作灰白的石頭,於是可怖的怪物一夜之間湧現。

  為了恪守誓言,年輕的騎士踏上征途,去與那瀆神的罪人戰鬥。

  經過經年的戰鬥,他的軍隊幾乎已經平息了那場疫病,年輕騎士的勇名在四境傳揚。

  但他等來的卻不是眾聖的注視。

  而是誓廷的大軍。

  因為那不是疫病,而是有人背棄了金焰的誓言。

  那是血中的詛咒,是有人臣服於金血的力量,化作那龍的子嗣。

  年輕的騎士被捕入獄。

  因為他也在那經年的戰鬥之中,染上了那石化的怪病。

  但年輕的騎士仍相信誓廷會給與自己公允的審判。

  因為眾聖不言,但卻公正。

  他等來的,卻是一把大火。

  眾聖不能容忍凡人的忤逆。

  誓廷如此宣稱。

  他們用淨世的金焰,將年輕騎士的故鄉付之一炬。

  那過去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曾信仰的,他所嚮往的,還有他的戀人。

  那個溫柔的少女,與過往一切的記憶。

  一切都盡逝於那火焰之中。

  「但那是疫病,不是金血。」

  卡斯托爾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如水的劍刃。

  他曾見過那位騎士,他相信對方對於瑪爾蘭女士的信仰。

  他從那雙絕望的眼睛中,看到的是對於戀人同樣的愛,與追憶。

  年輕的騎士曾親眼見到有人從那疫病之中痊癒。

  他相信他所行的正義。

  但正義並未回應。

  審判的那一日,騎士義正詞嚴地與那位審判他的主教公開辯駁。

  有許多曾受他恩惠的人,都前來支援他。

  但在那個故事的末尾,只留下了這把劍。

  「眾聖也太壞了吧。」

  天藍聽完這個故事氣得七竅生煙,「祂們為什麼不回應他?」

  奧利維亞和卡斯托爾看了這位詩人小姐一眼,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畢竟以名義上,他們還代表著誓廷。

  好在眾聖仍然沉默。

  「那場審判是伊格納修斯大教長主持的。」

  奧利維亞為自己手下的司鐸解釋,「但命令來自於秘羅殿,由三位權杖主教、一位聖誓者簽發。」

  大貓人在一旁眯起了眼睛。

  聽到命令由三位權杖主教、一位聖誓者簽發,這讓他嗅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他爪子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劍柄。

  奧利維亞看向瑞德的方向。

  她雖然閉著眼睛,沒有開口,但顯然『看』到了獅人的動作。

  西德爾的死,自然沒這麼簡單。

  那背後陰謀的意味太濃了。

  濃到令人有些熟悉。

  一旁的阿萊莎冷冷哼了一聲,這位龍後自從眾人抵達斷誓城之後就再度現身。

  她畢竟與奧利維亞合作,要成為金焰之道的聖約。

  只是在那之前,他們要先說服樞焰誓廷。

  不過說服有很多形式。

  作為龍後,那是不是一場血疫她再清楚不過。

  阿萊莎冷笑一聲,「那些人還真會為自己臉上貼金。」

  「長灣人受血疫所苦,是因為他們世世代代是守誓人的後代。」

  「龍血無法被稀釋,只要有血緣關係,皆有受詛咒的可能。」

  「但詛咒與力量一體兩面,樞焰誓廷連金焰之道都丟失了,還敢說自己體內有龍血之力?」

  「金焰之誓更是無從談起,三百年前這裡就沒多少守誓人的血脈了。」

  她看向一旁的大貓人,剩下那些,大概三十年前也死在這人手上了。

  那是不是血疫,其審判之人最清楚。

  方鴴坐在一旁,默默聽完這個故事。

  西德爾其實與奧利維亞,與卡斯托爾司鐸並無關係。

  那只是一個羅塔奧隨處可見的家族騎士,甚至也入不了一位大教長的眼。

  但對方經歷卻非同一般。

  羅塔奧的死刑分為兩檔。

  一是處死,二是審判。

  審判就是徹徹底底的淨化,就像奧述人的灰騎士的火刑一樣。

  是要徹徹底底將人的星輝燒盡。

  一個違背了金焰之誓的年輕騎士,需要勞動三位權杖主教、一位聖誓者簽發審判令?

  如果那是一場石災,一切就可以理解了。

  自從盲目王引來的災禍之後,石像的詛咒在大地上蔓延。

  眾星之柱對於這些盲神信徒從來不手軟。

  可誓廷為什麼非要把一場石災,強行扭曲成龍血之疫?

  有人在欲蓋彌彰什麼?

  他皺了一下眉頭。

  那年輕的騎士,明顯只是一場陰謀的犧牲品。

  「這不可悲麼?」

  妲利爾靠在窗邊,淡淡開口,「但這就是這片土地上會發生的事。」

  「英雄不過是祭壇上的供品。」

  「至於死去的更多的人,則根本無人會在意。」

  沒人會在意那死去的是誰人的戀人,誰人的親人。

  那又是誰人的丈夫,又是誰人的孩子。

  偏偏——

  人們還以眾聖的名義行事。

  高大而虛偽,堂皇而冷漠。

  方鴴看向妲利爾。

  他還記得不久之前,這位貓人小姐問過他對這片土地有何感受。

  是的,羅塔奧的確與他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不一樣。

  在考林—伊休里安,在巨樹之丘,甚至是在辛塔安大陸。

  那裡眾聖雖不言語,但時常也會向世人投下目光。

  羅塔奧正像是一片神棄之地,他來這裡這麼長時間,卻從未感受到被注視過一次。

  尤其是這裡還是戰爭與太陽的土地。

  過去他曾見過瑪爾蘭女士不止一次。

  他很清楚,那位女士絕不是那麼冷漠無情的人。

  獅人聖騎士將菸斗放在嘴中,斗中沒有一絲火星,「因為壞的不是眾聖,而是人心。」

  他劃燃一根火柴,但停頓了一下,又將之吹滅。

  「眾聖從未假借人手,去行此不義之事。」

  「那,」天藍問道,「大貓人認為誰才是壞人?」

  大貓人笑了笑。

  自然是那些未來會死在他劍下之人。

  方鴴則看向一旁的奧利維亞。

  「奧利維亞,是誰去抓捕西德爾的?」

  最先提出那是一場血疫的人是誰?

  什麼陰謀需要大費周章去設計一個小小的家族騎士?

  還是那年輕的騎士只是恰逢其會,妨了某些人的事?

  連他都看出了這背後並不簡單,其脈絡似乎與當年大貓人遭受的陷害如出一轍。

  至少當年的幕後黑手,似乎有一次介入其中。

  他知道奧利維亞雖目不能視,但卻洞悉人心。

  她令卡斯托爾主動介入這個案子,肯定是有所意圖的。

  而那位青年司鐸應當是同情那位年輕的騎士,或者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則寄希望於他們身上。

  奧利維亞點了點頭,「西德爾的故鄉在奧斯特維格。」

  「最先向誓廷檢舉揭發他的人,是那裡的主教。」

  「但那人既不是伊格納修斯的手下,和我這一系也很疏遠,反而和主聖殿有些關係。」

  那就是這個人了。

  既不是伊格納修斯教長的人,又與聖女這一系疏遠,偏偏還和主聖殿有關係。

  「他在什麼地方?」

  「那個人而今升任辛德哈文的教區主教,距離這裡有兩天行程。」

  卡斯托爾放下劍,看向他們,「艾德先生,我可以為你們帶路。」

  方鴴點了點頭。

  而今伊格納修斯教長已經站在了秘羅殿一方,那就是他們的敵人。

  其契機說不定就來自於這位主教身上。

  畢竟雙方在西德爾一事上有過一次合作。

  兩人應當都知道那背後的秘密,但他決定先從這位主教身上下手。

  畢竟那和達勒·伯德不一樣。

  審判達勒·伯德,三十年前那樁舊案已經夠了。

  但方鴴知道還有很多隻看不見的手藏於幕後。

  要審判這些人,則需要抽絲剝繭一點點將三十年前的陰謀的真相呈現。

  他要將那骯髒的心一一剖開。

  好讓世人,去見證那之中有多少罪惡。

  離開沉默聖殿時。

  奧利維亞來到他身邊,「艾德。」

  她牽起他的手,睜開了眼睛,用灰白色空洞的眸子看著他,「請務必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的安排是對是錯。

  她第一次感到有些後悔,將他捲入到這紛爭之中。

  方鴴點了點頭。

  白雪看他從那台階上走了下來,笑了笑。「踏出這一步,可沒有回頭路了。」

  「那位聖女在擔心你?」

  方鴴第一時間沒有回答。

  「真能行嗎?」白雪問。

  加上銀色維斯蘭,加上Elite,加上七海旅團,但真正在一片大陸面前。

  他們也只是一股小小的勢力。

  真要對付眾星之柱,幾乎不可能。

  除非,眾聖真站在他一邊。

  可那天上沉默不言的眾聖,真會顯聖麼?

  來這片土地上越久,她就越是沒底——這荒野之上的國度,真像是一片神棄之地。

  她看向方鴴,心中有些擔心那就是他的底牌。

  把那沉默不言的眾聖,

  當做底牌。

  但方鴴卻搖搖頭,「眾聖不言,對我們來說已是允許。」

  「可對於眾星之柱不也是一樣麼?」

  白雪問道,「他們千百年來玩的就是這一套把戲。」

  「是的。」

  方鴴並不否認,「但此前從未有人,站在與他們對等的地位。」

  「白雪,羅塔奧是一套少數人得利的制度。」

  「上位之人玩弄神權,玩弄人心,用拉奧·卡薩和他父親的遭遇去恫嚇僭越之人。」

  「他們代行眾聖之意,用瑞德先生,西德爾的遭遇,去恐嚇那些反抗之人。」

  「奧利維亞小姐、我、你,我們所看到的悲劇,不過只是這片大陸的一角。」

  方鴴停頓了一下。

  他不是賭徒。

  不會把七海旅團所有人的命運押上輪盤。

  他只不過是看到了那諸多悲劇之下,這片大陸上所涌動的暗流。

  因為那些傲慢之人終不是神祇,可以俯瞰這世間芸芸的眾生。

  何況縱使是那偽神在山巔之上,他也一樣會將祂們一一拉下來。

  將其審判。

  因為那已是凡人的時代。

  那長夜將盡的時刻,星火早已由凡人點燃。

  方鴴淡淡地開口,「但不是由我,也不是由你們——」

  「而是由許許多多騎士西德爾,瑞德先生這樣的人。」

  「我們要做的,其實不過是站在太陽之下,那些人們去看清,那夜早已盡去。」

  讓人們看清。

  這世界上,眾聖不止有一個聲音。

  而如果眾聖不止一個聲音,那山巔之上虛偽的聖殿就將土崩瓦解。

  方鴴再複述了一遍。

  眾聖不言,就已是允許。

  白雪怔怔地看著他,那一刻她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或許,她將見證奇蹟。

  ……

  方鴴並沒有帶上七海旅團所有人一起前往辛德哈文。

  畢竟一來一回需要四天,此前從烈日港前往斷誓城已經用去了一周多,他浪費不起這個時間。

  他讓冥女士帶著自己和卡斯托爾,只用了不到半個鐘頭就抵達了辛德哈文。

  不過彌雅自從返回七海旅團之後,就和他寸步也不離。

  希爾薇德見這位海之魔女要一起去,便指定謝絲塔也和他們一起。

  「你們還不知道要去那裡多久,你、艾德、冥女士都不會照料自己。」

  「讓謝絲塔去照顧你們的生活吧。」

  但彌雅不帶女僕小姐,「她太重了。」

  狼一樣的少女想了一下,抖了一下耳朵說道,無視了謝絲塔冰冷的目光。

  「你要是不放心他,我可以帶上你一起去。」

  彌雅銀色的眸子,饒有興致地落在艦務官小姐身上。

  希爾薇德罕見地猶豫了一下,她想到什麼,臉有些紅。

  她看了彌雅一眼,忍不住咬了咬唇。

  但冥女士一錘定音,「讓希爾薇德一起吧,我們幾個加在一起總得有個腦子。」

  「你的龍魂小姐只能幫你查資料,要麼帶上她,要麼帶上愛麗莎小姐。」

  最後加上方妮妮和塔塔小姐,這個隊伍就定在了一行七人的規模。

  方鴴、卡斯托爾乘坐冥的偽龍騎士。

  彌雅則帶著希爾薇德飛。

  艦務官小姐從狼少女懷中下來的時候,臉還有些紅。

  彌雅看了看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指,又看了看希爾薇德一起一伏的胸口。

  她目光下移至少女美好的腰肢,抖了抖耳朵,似乎還在回味方才的手感。

  希爾薇德沒好氣地瞪了對方一眼。

  冥女士則在問卡斯托爾那主教的位置所在。

  方鴴猜在那年輕騎士被陷害時,這位主教就接觸過了伊格納修斯。

  所以後來那位大教長才主持了西德爾的審判。

  對方應當是在那時倒向眾星之柱的。

  何況伊格納修斯正需要外援對付奧利維亞,登上誓廷的權杖主教之位。

  因此雙方才一拍即合。

  伊格納修斯和眾星之柱接觸不深,但這位主教身上多半能找到一些線索。

  而且對方應當想不到他們能這麼快抵達辛德哈文。

  他提出自己的看法,但冥女士卻不領情,「這些事情希爾薇德自然會和我們分析。」

  她指了指自己這個學生,「你在『銀妝』上別下來。」

  「為什麼?」

  「我之前教你那些技巧,你趕緊融會貫通了。」

  「冥姐……這也不急於一時吧?」

  在抵達安德森教區之前,冥曾經對他、崔希絲和洛羽進行了一輪特訓。

  後來特訓的範圍擴大到整個七海旅團。

  因為冥發現這個團隊每個人——除了姬塔和洛羽,幾乎都有這個壞毛病。

  習慣了用裝備去碾壓敵人,對自身的技巧反而不重視。

  尤其是妲利爾、愛麗莎、箱子、天藍和帕克。

  而那位雙胞胎的妹妹,還有羅昊出身於軍方,稍微好那麼一些。

  梅伊則完全不需要她擔心。

  不過也是奇了怪了,冥把七海旅團這個隊伍檢查了一遍,她也不知道方鴴從哪裡撿來這些人的——

  雖然底子不太牢靠,理論不紮實,但每個人對戰鬥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實戰經驗更是豐富得可怕。

  她一一與七海旅團的每一個成員對練過,發現這些人有些想法連她都覺得出其不意。

  不過越是這樣,冥越是痛心疾首。

  「你真是誤人子弟,」她沒好氣地看著方鴴。

  「大家也不是我教的啊,那都是大貓人教的。」

  「那就是那大貓人誤人子弟。」

  瑞德表示很無辜,他是原住民,選召者的訓練體系和原住民根本不一樣。

  不過正是如此,冥專門為每個人都制定了一套標準的訓練方案。

  她把自己會的一些技巧也教了一部分給方鴴,並要求對方在半個月之內融會貫通。

  但這才第三天。

  「艾德,」冥有些嚴厲地看著方鴴,「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要清楚自己正在幹的事,未來會引起怎樣的反撲。」

  「我不反對你在做的事,可你也別以為眾星之柱會坐以待斃。」

  「他們現在只是還沒太重視你而已。」

  冥想到的卻是聖約山事件,她當然明白那利益之爭有會有多殘酷。

  何況,羅塔奧還涉及到神權之爭。

  彌雅也少有地沒有有反駁,她點了點頭:

  「我和冥可以保護你們。」

  「但羅塔奧也一樣有龍騎士,而且為數不少。」

  「冥女士的看法是正確的,七海旅團必須在短時間內儘快提升實力。」

  方鴴沉默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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