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黑暗中的秘密
方鴴垂下眼瞼,寂靜在無形的黑暗之中流淌,如果那裡有一塊表,彷佛可以聽到指標『嘀嗒』、『嘀嗒』行進的聲音。
白雪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方鴴沉思的側臉上,像生怕打擾後者的思考。
謝絲塔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她雙手垂在女僕的長裙上,那裙子在之前的戰鬥中磨破了一部份,露出下面女僕小姐的靴子,與穿著黑棕色絲襪的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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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立在那黑暗中,目光不時從那門上的石像、不遠處的洛身上梭巡而過,繼而垂下,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心中在思考什麼。
洛離得遠遠的,坐在一塊石頭上,用雙手支在膝蓋上托著腮幫子,看著這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嘀嗒』、『嘀嗒』,方鴴終於抬起頭來——馬庫斯帶來了十色寶石,歐索凱建立了羅塔奧。
霍恩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最後與歐索凱分道揚鑣。但這條道路是什麼道路?
他看出了這片土地上有人想要仿效那迷霧之中的國度所行之事,但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目的?」石像沉吟。
「我是記錄者,是看守者與旁觀者,我在漫長的歲月之中用自己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又告訴那過往之人所發生的一切。」
它的聲音蒼老而沉緩,帶著一種經歷了歲月之後固有的悠然,「年輕人,我的腦海之中只有那些記憶與知識,彷佛圖書館書架上的積灰,我擁有它們,但從來無法運用它們,也不會有人告訴我這些知識與記憶的目的是什麼。」
「我旁觀,然後講述,彷佛我的宿命生來就是如此。我只能告訴你那故事之中發生了什麼,但並不能告訴你它因何而發生。」
蒼老的石像的目光落在那片陰影之間,彷佛那裡仍是幾百年前的光陰,沉湎於過往的回憶之中。
「布諾松人是為了讓世界的命運重回正軌,在那眾世的黃昏之下得以倖免。」
「我想,我的王也做著那樣的迷夢,認為羅塔奧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不被虛假的眾聖所蒙蔽。」
方鴴想了一下,石像似乎是在告訴他,它只能講述,而無法直接解答。
他決定換一個提問方式:
「但眾聖守護著這個世界,祂們怎麼會是虛假的?」
從他個人的情感上出發,也無法相信竭力守護著白樹的艾梅雅女士、羅曼女士還有曾一度奉獻了自己的伊蓮會是虛假的。
她們真真切切救下了巨樹之丘無數的生靈,令這個世界免於毀滅的災難。
羅曼女士雖然將七海旅團視作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但她從未避諱過告知他們這一點。
如果雙方都知情,那麼方鴴不認為那是一種利用,他更願意稱之為一種僱傭。
羅曼女士選中了他們,並給予他們獎賞,令凡人代行其事。
但蒼老的石像並未直接反駁他的話,而是說:
「如果你認為祂們是諸多世界的一道影子,那祂們就是。」
方鴴沉默,但並不能接受這個說法。
如果那樣的話,艾塔黎亞的一切豈不也是虛假的?因為它也只是諸世界的一枚碎片,原初世界的影子。
他抬頭,反問對方這句話。
蒼老的石像並不作答。
它只是揚起眉毛,眉毛之下一道沉寂的目光看著方鴴,那目光之中似乎就已經蘊含著所有的答案。
那是黑暗中流淌的寂靜的智慧,記錄著無數年月之前的故事——所有發生的,與未發生的一切。
方鴴猛然明白了那一切。
他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他們真是……」
蒼老的石像頷首,「所以,我稱其為迷夢。」
在那個迷霧的國度之中,人們一度與那灰霧之中的災難相抗衡。
在不同世界,那災難有不同的名字——它是一片海,一片滅世的火光,一枚飛星,一頭巨龍。
它是眾世的災難,諸界的黃昏。
在經歷了無數的磨難之後,布諾松人終於意識到,他們已無法再靠自己獲得勝利。
「你經歷過那樣的絕望麼?」
它的創造者,它的王,站在那眾石柱之間,在那光與影的交界處,如此對它說道。
「我的父親經歷過,」霍恩撫摸著自己的劍,「精靈告訴了他一些秘密。」
「那場災難並未過去,他們闖下了彌天的大禍,將這個殘破的世界留給了我們。」
「留克琉斯,眾聖在撒謊,祂們救不了這個世界,羅塔奧人別無選擇。」
在許多個世代之前。
在無數的時光之前。
布諾松人相信,在原初的世界之中,光之龍瑪莎曾帶領凡人對抗過降臨眾世的黃昏。
既然原初的世界曾經成功過,那他們就還有最後的一個辦法。
那就是回歸。
「如果他們找遍了所有的方法也無法對抗那迷霧之中的災難。」
「那就說明這個虛假的世界本就不存在一條妥善的道路。」
「唯一的辦法,是回歸原初。」
霍恩放下手中的劍,劍刃已經被擦拭得雪亮,映著那遙遠的火光,在黑暗中如同一點飛星。
他抬起頭來,看著石像,「布諾松人召喚光之龍瑪莎,並不是要模仿那三個步驟。」
「而是要回歸原初。」
「我們的世界來自於無數的碎片之中,又從無數的碎片中匯聚成那個世界原本的樣子。」
「只有回到原初,我們才能獲得勝利。」
白雪不敢想像,這就是羅塔奧地下所埋的真相,這片古老的王國之中還埋藏著這樣的歷史。
那是霍恩所行之事,他的老師歐索凱自然不會認同,因此兩人才會漸行漸遠。
難怪這位歷史上最有名的龍騎士,會被稱之為狂妄者,他的迷夢的確狂妄。
「如果將世界的碎片匯聚入一,」方鴴問,「那艾塔黎亞呢,艾塔黎亞會發生什麼?」
「如果眾多的世界之中只有一個真實,那虛幻的碎片的結局會是什麼?」
蒼老的石像緩緩開口道:「那艾塔黎亞的結局就會是什麼。」
「所以霍恩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摧毀這個世界?」方鴴忍不住直皺眉。
「我的創造者,我的王所拯救的是真實,他摧毀的不過是虛假,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即便他自己也是虛假?」
「這正是王的高潔之處。」
「這也能算高潔?」白雪忍不住了,「自我犧牲才算高潔,拉著別人一起犧牲這是瘋子的行事。」
石像並不著急,而是想了一下答道:「但並不是每個人的目光都能長遠,艾塔黎亞的終局是毀滅,普通人看不到這一點。」
「如果一切註定失敗,布諾松人曾經歷了那樣的絕望,那麼所剩下的也只有唯一一條道路。」
「沒有試過怎麼知道?」白雪不以為然,「你的王無非是聽了一個他人的故事,就受此影響,放棄了自己的路。」
「布諾松人或許沒有時間了,但我們還有,他連嘗試都沒有嘗試過,就貿然決定了自己的命運——還有他人的命運。」
她搖了搖頭,「這不是高潔,而是愚蠢。」
方鴴不由看向這位銀色維斯蘭的公主殿下。
她身上的驕傲像在閃光。她像是一柄劍,一柄握在瑪爾蘭手中的利劍,寧折勿彎。
石像沉默了片刻,「你或許是對的,但我無法評判這之間的對錯,因為一片石像並沒有凡人那樣豐富的道德觀。」
「我曾講述過許多故事,那些聽完了故事的人,就像你們一樣,像我的王一樣,轉身離開。」
「然後他們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選擇屬於自己的迷夢,而我註定只能注視這一切。」
「我不清楚你們和我的王,誰會走得更遠,但我只會在這片地下的黑暗之中,等待下一個時代的造訪者。」
方鴴並不認同霍恩的故事,不過那個故事早已成為了過去,和這個地下的王國一起塵封於這片黑暗之中。
他想知道的是這個故事的起點——霍恩與歐索凱分道揚鑣,但羅塔奧這片土地上的秘密並不源自於霍恩,而源自於他的父親狂之王馬庫斯。
白鬃聖王歐索凱知不知道馬庫斯的打算,他一手建立起的眾星之柱,是馬庫斯計劃的延續,還是反對?
他並不認同霍恩的計劃,但他所選擇的是另一條路還是回歸傳統?
但從眾聖無法在這片土地上投注意志的情況來看,歐索凱的選擇——秘羅殿代表著什麼樣的道路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那麼歐索凱那個與霍恩不一樣的計劃,又是什麼呢?
可惜,這個問題面前的石像註定無法解答。
「所以,是霍恩·德芬尼爾的計劃,才導致了芬恩霍爾這個王國災難的發生?」
蒼老石像搖了搖頭,「我並不清楚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有一天巨大的地震從地下深處傳來,導致王國的大部分沉入更深的地下,要麼被坍塌所掩埋。」
「那之後來到這裡的人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這扇門再沒有被人開啟過。」
「在幾百年來,」方鴴忍不住問,「我們是你遇到的唯一的人?」
「也不全是。」
石像答道:「我不清楚多久之前,我遇上過一個來自於外面的人。」
「他說他叫托卡恩,似乎是來自於一個叫考林—伊休里安的王國的人。」
「我聽說過那個王國,在我的創造者,我的王還在的時代,那個王國才剛剛建立不久。」
方鴴和白雪吃了一驚,又是考林—伊休里安,那個人和迷霧求道者教團有什麼關係?
他忍不住問:「他是迷霧求道者?」
石像點了點頭,「不,他自稱是一個探險家。不過他的確和我說起過關於那個教團的事。」
「一個來自於他國的教團,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關於那個迷霧之中的國度的故事,他們同樣堅信艾塔黎亞的一切都是虛妄的,只有那個迷霧之中倒映出的國度才是真實的——」
「他們將迷霧之中的女神米卡雅視作正神,也同樣崇拜另一位女神艾拉拉。」
「在幾百年前,他們曾到過這裡,但又在迷霧之中失蹤,我並未見過他們。」
「是那位探險家告訴了我這一切,我以自己的故事與之交換,那不久之後,他就離開了。」
方鴴皺了皺眉。
這人似乎並不是迷霧求道者教團的人,或許是無意之中來到這個地方的?
聽起來對方似乎也在調查迷霧求道者教團,那他也應當是那之後時代的人。
從他抵達這個地方之後,發現迷霧求道者教團早已消失來看,時間節點應當至少在迷霧求道者消失之後。
而且說不定是那之後不短的時間。
而石像留克琉斯可能無法計算具體的時間,但它應當分得清是不是近期。
也就是說,那個叫做托卡恩的探險家抵達這裡至少不是這幾十年之間的事。
具體的話,應當是三四百年之前到一百年之前這個模糊的時間節點之間。
方鴴仔細想了一下也無法從這個時段內得出任何有意義的結論,幾百年的跨度實在太大了。
而且這個人可能就是一個單純誤入此地的探險家。
但他聽了石像的故事之後,是否有將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帶出去呢?
按理來說如此重大的秘密,如果有人知曉——不可能不在外面的世界傳播。
但他卻從未聽說過。
還是說托卡恩因為知曉了這下面的秘密,後來已經被秘羅殿所暗害了?
他看向那石像,心中再無任何問題——或者還有問題,但這石像也無法解答。
關於馬庫斯、關於歐索凱,還有關於這片土地的一切,這地下的石像也並不知情。
「所以,你叫留克琉斯?」
「不,」石像搖了搖頭,「確切地說,我叫留克琉斯十一世。」
「留克琉斯十一世?」白雪忍不住道,「真是個怪名字,難道還有和你一樣的其他十一座石像?」
「應該是十座。」方鴴想了一下,說。
白雪看了過來。方鴴從未見過這位公主殿下露出那種表情,只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彷佛正將自己洞穿。
她回過頭去,改口道:「十座石像。」
石像再次搖頭,「我也不知道,它甚至也並不是由我的創造者,我的王所起的,只是我的記憶之中生來就有這個名字。」
白雪道:「如果他是你的創造者,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來歷,或許,你本來就是從別的地方帶這裡的。」
「或許霍恩並不是你的創造者,他只是發現了你,喚醒了你。」
方鴴怔了怔,沒料到銀色維斯蘭的公主殿下會發現這個細節。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有可能。
石像也點點頭,「或許你說的是對的,但他仍舊可以算作是我的創造者,我的王。」
白雪並沒有反駁這一點,她並不是那種不知情識趣的人。
這時洛終於蹦蹦跳跳從不遠處走了過來,「好啦,你們故事也聽完了吧,該和我去辦事了。」
「辦事?」方鴴一愣,「辦什麼事?」
洛瞪大眼睛看著他們,一副『好哇,原來你們也騙我』的表情。
她小嘴一扁:「不是說好我帶你們去找月亮之門,你們就幫我去找寶藏的麼?哼,果然,大人說話最不可信。」
方鴴才想起還有這麼一檔子事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不起,我只是忘了還有這回事。」
「你放心好了,我們肯定會幫你的,」白雪也在一旁開口道,「不過這下面真有寶藏?」
「嗯,」洛點點頭,「我在下面的大廳中找到了一件好東西,但我一個人把它拿不出來。」
「下面的大廳?」方鴴心想下面不早被淹了麼。
「不是那下面的水網啦,」洛道:「在這裡不遠處喔,繞過幾個彎就到了。」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哎,我之前本來想先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沒想到遇上了你們。」
「哦,」蒼老的石像這時開口道,「是眾星之廳。」
「眾星之廳?」方鴴看向對方,
「我的王用來存放一些古代聖物的地方,災難發生時,王室的成員從那裡帶走了許多東西。」
石像想了一下答道:「不過那裡應該還剩下一些較大的『物件』不方便帶走,他們原本留在那裡或許是為了等之後再來取走,可不知為何再也沒有回來。」
方鴴也有點好奇,按理來說芬恩霍爾的王室傳承一直到兩百多年之後才滅亡,對方不太可能沒有時間返回這個地方。
那之間又發生了什麼?
但狂妄者霍恩留下的聖物,那他倒是有些好奇起來,他看了留克琉斯一眼,搞不好這座石像本身原本也是那些聖物之一。
但石像卻說道:「你們小心一些那個地方,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了一條蛇,一直盤踞在那個地方。」
「對喔,」洛也說道,「就是那條臭蛇,要不是它在那個地方,我早把裡面的東西取走了。」
區區一條蛇而已,方鴴倒不是很在意。
不過他這個時候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長蛇座——
艾塔黎亞的十二枚星辰,其中七枚來自於一個叫做長蛇座的星座,另外五枚來自於巫后座。
但艾塔黎亞並沒有巫后座這個星辰,那只是一個預言之中提到過的星座。
而巫后座,又被稱之為灰焰的眾星,他忽然之間想到了留克琉斯提及過的灰焰的女神。
米卡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