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爆發
那是一種極其尖銳的疼痛,像是被數根針一齊刺進皮膚似的,封燁然幾乎要疼得吼叫出聲。思兔閱讀520官網他下意識地抓住封華的肩膀,猛地推開!
「你幹什麼?!」他捂住疼痛處,怒吼,腦袋還在暈眩,太陽穴噗噗跳動。
封華眼中瘋狂的怒氣還沒有消散,就像只瀕臨爆發的野獸。可是當他的那種眼神觸及到封燁然憤怒的眼神之時,幾乎下一刻就溢出眼淚,空氣中的壓抑感陡然消失。他的雙眼通紅,滿滿的都是驚恐、斥責,如同一隻生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對不起!燁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但是我一聽到……你疼嗎?流血了嗎?」
封燁然檢查了一下,只是輕微出血:「以後別這麼做了。」
「嗯……對不起……啊,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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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華急急忙忙地把地上的手機撿起來,雖然還能用,但屏幕破裂。這個時代的手機是非常抗摔的,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手機摔成這樣……
「陪了我整整三年的手機啊。」封燁然嘆了一口氣,檢查著手機的功能,「我不知道你在生氣什麼啊,只是陳萱的一個電話而已。我之前沒跟她約,她今天主動來找我而已。你怎麼就這麼不喜歡她呢?……哎我是換屏還是換個新的呢,真是捨不得。」
「……」
「我說萬一啊,將來我要是跟她在一起了,你怎麼辦?你要學會接受她啊,畢竟她是我喜歡的人。」
「她已經結婚了。」
「說不定她會離婚,然後選擇我呢。」封燁然一邊說一邊發簡訊,「總之封華,你要調整心態。對於我而言,你就像是我的兒子,但我這個單身漢也不能一直單著吧,總會找個女人的。但你放心,我哪怕找了老婆,我們之前的關係還是一樣的,不會變。」
「……」
「她說想見你呢,讓我說個時間……封華,後天,我跟所長申請一下,你們見個面吧?」
※※※
十月二十四日。封燁然早早地過來,打掃房間,給封華換上了新衣服——銀灰色的羊毛衫,寬鬆的咖啡色方格短褲,白襪子,灰色拖鞋。他自己則穿著深色休閒套裝,頭髮也是剛弄的造型,看起來非常清爽帥氣。
陳萱是晚飯後到的。
封華聽到了封燁然和她在門外的談笑聲,目光緩緩地從鐵窗上跳躍的光芒挪到光亮奪目的兩個人身上。女人剛進屋,封燁然就幫她脫下了厚外套,掛起來。她的白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她的腳踝纖細,啊,女人的腳踝,燁兒喜歡的腳踝。
女人把她的黑色提包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纖細,塗有粉色的指甲油。
【她是如何,用這雙手觸碰燁兒的呢?】
封華歪頭,卻在這個剎那中抖動了一下,因為另一個「自己」似乎在這一刻走了出來,愜意地將兩手放進褲兜,赤腳踩在地板上,繞著走在沙發背後,看著兩人坐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封華有些頭疼,他閉上眼睛。
他聽到封燁然和陳萱發出此起彼伏地歡笑聲,然後開始對封華說話。
「封華,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陳萱,你叫我萱姐就好。」
女人伸手,要跟封華握手,可是封華沒動。
女人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封燁然則打圓場,不斷跟封華使眼色,封華微笑,卻無動於衷,另一個封華在沙發背後哈哈大笑。
陳萱繼續道:「封華,我經常聽燁然談論你的事情,他總是在我耳邊說,你有多聰明,多厲害,他是多麼以你為榮……」
「小萱!」
「別害羞啊哈哈哈,你今天早晨還在說呢!」
沙發背後、另一個封華笑得特別開心,他盯著坐在沙發上的封華看,對他無聲地說話,緩慢地變換著口型:今、天、早、晨。
【他們昨晚又在一起。】
封華深吸一口氣,鬆開握緊的拳頭。
女人卻毫不知情,繼續道:「有關你的採訪啊報導啊我都看了很多遍了,我真的對你很感興趣,尤其是你把夢境變為現實的能力,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燁然跟我說,你曾經在生日的時候把他帶入了星空中呢,還把室內變成了魚缸……」
另一個封華將右肘撐在沙發上,捧著臉頰輕聲嘲諷:他都告訴她了啊!
【傻、瓜,就只有你還把那些當成你們之間的秘密呢!】
「我想拍一個紀錄片,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主角……」
女人說著,喝了一口水,她鮮紅的唇印染上了帶著肥貓花紋的白瓷杯上。這是封燁然專用的杯子。
【說不定你的燁兒身上也有她的唇印呢!】
【她是怎樣吻上去的呢?】
【她吻了哪裡呢?】
另一個封華像是癲狂了一般,指著封燁然的身體手舞足蹈,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鎖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他的腹部?……
封華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輕微發抖,尤其是太陽穴的部位,血脈在那裡騰跳著,他感到一陣陣眩暈。
「對不起!」他忽然道。
「怎麼了?」封燁然問。
封華抬眼看封燁然,剛想說出口的話又變了:「我渴了……」
封燁然給封華倒了一杯水,女人將水遞給封華,封華伸手接水,沙發背後的、另外一個封華的雙眼興奮地瞪大,逐漸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嘴角緩緩向上勾起。
封華在一不小心碰到女人手指的那一刻,那杯水垂直掉落,撞擊在茶几之上,瓷杯應聲而碎,微燙的水四濺——
啊啊啊啊——
封華低吼出聲,他的雙眼難以置信地瞪大,一陣陣噁心之感湧上喉嚨,以及難以抑制的憤怒、爆炸感……
由於他的一個不小心,由於處在他內心深處、難以自控的窺探動機,剛剛他通過女人的那一節皮膚看到了——看見女人在封燁然的身下的意亂神迷……她用她纖細的手指死死地抓住封燁然的後背,在上面留下一連串紅痕……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吼叫著什麼,可是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牆壁、地板變得凹凸起伏,所有的一切都在膨脹、縮小,他抬起自己的雙手,發現皮膚正在迅速剝落,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身體內部生長,炙燒的疼痛感從指尖蔓延而上,很快就是胳膊,肩膀,身體,乃至脖頸,乃至臉——
意識模糊之前,他聽到女人的尖叫聲:
怪物!!
……
…………
封燁然實在沒有想到,讓封華見陳萱一面,居然會引發如此可怕的後果。
四年了,封華一直穩定在人類的狀態,都快忘掉了他是個可怕、嗜血的怪物,在剛出生的時候,就吞食了自己的母體和一個研究員的手臂!
封燁然眼睜睜地看著這個面容精緻的孩子,在杯子落在茶几上的那一刻,似乎受到了極其強烈的驚嚇——他瞪大雙眼,好似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他死死地抓住自己的頭髮,低聲吼叫!
叫他的名字,過去抓住他,安撫他,可是毫無用處。他的全身都在劇烈顫抖,血管膨脹,渾身滾燙,面容扭曲!
這是一種難以想像的、可怕的變化過程,封燁然親眼看見封華的皮膚迅速剝落,像是被火焰焚燒的紙張一樣,可怕的肢體從裡面迸發而出——
再一次,封華幾乎失去了人類的所有特徵,失去了鼻子嘴巴,他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可是他的觸手幾乎可以覆蓋整個房間,他的身體扭曲,毫無章法,已經到了無法形容了地步。房間裡的東西接連被掀翻、打碎。
封燁然還沒有反應過來之時,就聽見了陳萱的尖叫聲——陳萱的脖子被那些粘稠的肢體纏住,猛地提了起來!
陳萱劇烈掙扎,高跟鞋掉在地上:「救命啊啊啊!!」
「放開她!!!!」
封燁然嚇得大吼,他拿座椅攻擊肢體,企圖扯她下來,可是那些纏住陳萱的肢體堅硬無比。門已經被撞開,好些工作人員沖了進來,已經有人射了幾針麻醉劑,可是毫無用處。而且愈來愈強的壓迫感讓人腦袋疼痛,不斷阻止著新來的人員。很明顯,怪物已經在這個空間設下了類似於結界的東西,沒有他的允許他們無法進入。
怪物瘋了似的絞纏著陳萱,沙啞的、近乎聽不清的奇怪聲音接連響起,簡直就像是可怕的咒語:「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封華!!放開她!!」封燁然企圖喚醒他。
「怪物!放開陳萱!不然我們就開槍了!」老張等人大吼。
毫無用處。
眼睜睜地看著陳萱的掙扎越來越弱,封華一把搶過老張手裡的槍,咬牙,手指拉動扳手,「嘭」的一聲,打在抓住陳萱的肢體上。好幾條觸手猛地濺起,鮮血四濺。怪物猛烈掙扎,發出嘶叫聲,可是依然不放開陳萱。
封燁然的槍口直指怪物的「頭部」,低吼道:「封華,我警告你,如果你殺了她,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的這句話奏效了。
幾秒鐘後,怪物嘶叫著放開了陳萱。
然後,徹底歇斯底里了。
它的聲音非常尖銳,頂燈和玻璃徹底碎掉。尖叫聲沉下來後,它毫無章法地破壞、滾動、甚至自殘,他幾乎摧毀了房間裡所有可以打碎的東西,它折斷了自己的觸角,它無數次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它挨了無數支麻醉針,然後終於,停止了歇斯底里。
它的觸手越來越少,形狀也變得越來越小。
最後,它再度變成了一塊腐肉,只是比剛出生的時候大了二三倍而已。
它躺在血泊里,凝望著將女人抱在懷裡的人,有兩股液體從它的眼裡流溢而出,滑稽、噁心地順著它粗糙的皮膚,落在骯髒的地板上。
從它的身體裂開一道縫,那道縫微微開合。
它在說,燁兒,對不起。
……
之後,它的意識渙散。周圍時而聚集著人,在為自己注射著什麼,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它夢囈般地叫著「燁兒」,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它順著熟悉的味道,朦朦朧朧地看到歪歪斜斜的過道,扭扭曲曲的房門,它看到了燁兒的背影。
燁兒正在跟一個男人對話。
他說:「……我知道。347號是我們最重要的實驗品,我們現在不能沒有它……嗯,在開發中,但至少還需要三年……我知道,到時候,我會……」
它笑了。
它覺得渾身疼,胃疼,肚子疼,可是胃和肚子,在哪裡呢。
它的渾身都在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球,滾在地上,被孩子當球踢。
※※※
事後,陳萱被緊急送醫,好在只是外傷,沒有太大的問題。
這件事差點引起了極其消極的影響,好在所里的人馬上封鎖了消息,他們回絕了將要採訪封華的記者,取消了封華下個月的行程,再次關押了封華,給他上了鎖鏈。封燁然被叫去跟所長和院長長談。
以下是封燁然持續半個月的日記:
10月24日
我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封華爆發了,他再度變成了怪物。比他出生還要可怕百倍的怪物。他的體型變得龐大,他在不斷嘶吼,似乎想要毀掉一切。他想殺了陳萱。還好陳萱沒有大礙。
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我找他談了很多次關於陳萱的事情,他也同意了見她,我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刺激了他。但一定是我忽略了什麼。
10月25日
他又被關進了電牢,我整夜沒睡。所長跟我談了很久,無非談的就是他的危險性,他的麻醉問題,我必須表明我的立場,不然以後麻煩。
但我真的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雖然他出生的時候很可怕,但被我撫養了這麼久,我自認為是了解他的,他一直都是個溫順、聽話、善良的孩子——我真的了解他嗎?
我對自己的這個假設感到吃驚。對啊,我真的了解他嗎?!難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反覆看監視視頻——的確,他似乎一直都不太對勁,他的視線不太對勁。出事那天,他常常看向沙發背後,放大多倍後,看到他似乎一直都在受刺激,他的身體一直在發抖——他在忍耐?他之所以爆發,是因為陳萱給他遞水,可是為什麼遞水會讓他爆發?會讓他露出那麼驚恐的表情?!
10月26日
昨夜也徹夜失眠。我真的很生氣,我不知道封華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這麼不懂事,如果他真的殺了人,他就會被立刻槍決——難道他不知道嗎?我想馬上跟他談談,可是他依然是怪物的樣子,完全沒有恢復人形。不應該啊。
10月27日
陳萱好多了,她得回家,她跟我說了很多,我心不在焉。我滿腦子都是電牢,我必須馬上去看看,封華說不定已經化為了人形,在電牢里哇哇大哭呢!畢竟他還是個孩子,總有做錯事的時候,做大人的就應該好好教育他,讓他道歉。
可是他依然沒有化為人形,依然是怪物的樣子。他一直縮在角落,身體上覆蓋了一層白膜,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他完完全全不吃不喝,看不出生命體徵,簡直像是死掉了一樣!!天啊到底怎麼回事?!
封華的成長速度、能力,他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的情緒相關。他的世界很小,影響他情緒的事物其實非常單一。我明明是知道的。我明明把這句話寫進了實驗報告。可是我選擇了無視!
10月28日
我根本沒法睡覺,我整天想的都是封華的事情。我發現我錯了!我錯了!!我又錯了!我這個人怎麼這麼傻,這麼不知道從錯誤中吸取教訓!!
我看了之前的監控錄像,無數遍。封華早就開始出問題了。他經常自言自語,他一直在畫畫,畫了很多很多畫,他經常沉默,或者崩潰,情緒不穩定。
他明明給了我足夠的機會了——我看了他的畫,他明明畫的就是我!他明明跟我表白了!雖然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說服他,可是他真的放棄我了嗎?真的變成成熟的孩子了嗎?還是他依舊執念於我呢?那我之後對他每提一次陳萱,是不是都在刺激他呢?之前的開顱實驗,我廢寢忘食地寫報告,忽視了他,然後他忽然失去了所有感應,現在我雖然經常來見他,但真的有時時刻刻把他放在心上嗎?
我躺在床上,腦袋裡忽然浮現出一句句話:
「我想永遠跟燁兒在一起!」
「可是,燁兒是我一個人的吧?」
「明明是我的。」
「可是我喜歡你啊,這樣也不行嗎?!」
「燁兒,你希望我說什麼?因為被喜歡的人拒絕了……所以我崩潰了,無法控制自己,所以傷人了?」
「髒死了。」
「你昨晚在哪裡?」
「你明明教過我,不可以騙人。但是,你騙了我。」
「你渾身都是那個女人的味道。」
「你現在走,是不是又要去見那個女人了?」
「燁兒,揍我吧!打我吧!但是別走!別去找那個女人……別去!別去找她!」
……
我忍不住捂住鎖骨上還沒徹底消除的牙印,胃又開始痛了,天啊,我怎麼會這般愚蠢。這段時間我天天想著陳萱,我幾乎看不到真相……這麼明顯的暗示,我居然覺得只是小孩子嫉妒的天性,擔心我有了妻子以後不關心他!!
的確,他以前一直都是個非常可愛、非常乖的孩子,但是他最近變了,他長高了,他變得難懂了,他經常說出我覺得他不可能說出來的話,他的情緒變動非常大,我卻在他的這種特殊時期忽略了他,所以這一切不是他造成的,是我造成的!!
——可是如果他依然執念於我,我又該怎麼做呢?我怎麼可能喜歡上一個孩子呢?一個男孩子??我的孩子?為了安撫他,而欺騙他,假裝接受他,這樣難道不更殘忍嗎?!
天啊,我到底該怎麼做?!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