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驚恐


  封燁然在斑駁、暗金的夢境中融化、凝結。思兔閱讀

  他聽見了歡聲笑語。

  「燁然,快過來。」熟悉的、溫柔的聲音。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他看見身穿深色連衣裙,戴著雪白繡花手套,蝴蝶結遮陽帽的母親,正坐在凳子上朝他招手。一身深灰色西裝的父親就坐在她的身邊,也朝自己道:「傻孩子,還愣著做什麼,要拍照了!」

  封博然和陳萱站在長輩身後,陳萱抱著小狗,給它順毛,封博然的臉上沒有了曾經的鄙夷,而是溫和的、友善的。

  封燁然一步一步朝他們走去,踩在柔軟的草地上,鼻子酸酸的。雪白的小花點綴在碧綠的草木中,金色的陽光,婉轉的鳥鳴,溫暖的風。

  他站在封博然身邊,封博然一把摟住他:「老弟,笑一個,可別眨眼啊。」

  他的手輕輕覆蓋在母親的肩膀上,母親回頭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溫熱的。

  「茄——子——」攝影師道。

  大家都面對攝像頭,一起喊「茄子」。

  一股帶著芬芳香氣的春風吹來。

  母親化為黑色的碎片,隨風消逝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聽見了槍聲、尖叫聲。

  黑色的血飛濺在自己的身上,封博然應聲倒地。然後便是陳萱,驚恐的,尖叫著的,如同一隻受驚的鳥兒,可是最後依然倒在血泊之中。

  封穆顫巍巍地站起來,指著封燁然,滿是驚恐、憤怒的眼緩緩睜大,然後滑到在地上。

  封燁然在血泊中大聲喘息,渾身戰慄。

  一個冷冰冰的人從背後將他懷抱,如同一隻冷血動物。那人手裡的槍掉在草坪上,發出輕輕的悶響,槍口冒著白煙。

  那人的呼吸鋪灑在耳畔,是和槍口一樣,是滾燙的,帶著溫柔的笑意:

  「別怕,燁兒。你還有我。」

  ……

  封燁然時不時從噩夢中驚醒,每次醒來的時候,都發現封華正緊緊地抱著自己。可是他不再感到安心,而是害怕。

  他起身,在房間裡徘徊。腦海里一片混亂。

  ……

  清晨,飯桌上。

  封燁然沉默了許久,道:「封華,你暫時,回研究所住一段時間吧。」

  封華忽然抬頭:「為什麼??你要趕我走嗎?」

  「不是。」

  「那為什麼?」封華站起來,雙眼發紅,「你又要讓人把我鎖進那個小房間?像鎖畜生一樣的——」

  「不!不是封華!」封燁然抬眼看他,眼下是濃濃的黑,「研究所附近,有個宅子,以前我幫你申請過的,現在可以住人了,你就暫時住在那裡,那裡很寬敞的,環境很好,周圍還有鐘塔,有公園,真的是很棒的地方……」

  「你會跟我一起在那裡住嗎?」

  「你已經這麼大了,可以一個人住了。」

  「我不去!我只想跟你一起住!而且燁兒,你以為我不知道?被關在小房間裡,和被囚禁在宅子裡,有什麼區別嗎?我每天的一言一行都會受到監視,會吃很多藥,被當成小白鼠一樣……好吧這些我不介意,可是到時候就連見你,也會變得艱難!」

  「吃藥打針什麼的,不是把你當成實驗品了!是為了治療你的病!而且我會來看你的,你每周都會有自由時間,我會儘量多幫你申請更多的自由時間,你的病一旦好了,我又會把你接回來的,你放心——但封華,你必須去,現在你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我不去!」

  「聽話。」

  「我不去!」

  「封華,聽話。」

  「我沒病……燁兒!我沒病!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我?!」

  「……」

  「肖之戒跟你說的?」

  封燁然忽然站起來,桌子摩擦著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他一掌拍在桌上,渾身都在輕微發抖,臉頰發紅,明顯是生氣了:「誰跟我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去住,你必須接受檢查和治療,如果你不聽,以後我不會再管你!」

  封華瞪大眼看著封燁然,許久後,才默默地會垂下眼,無力地坐在椅子上,聲音極輕:「好,只要你……不離開我,我聽話,我去。」

  ※※※

  研究所附近的宅子曾是研究所辦公的地方,後來被廢棄了,變成了類似於倉庫的地方。

  整理打掃了一番,完全可以住人,還挺空曠的。

  宅子的環境是不錯,有小花園,遠方是大片公園,其中還有個高高的小鐘塔,可是一切都掩蓋不了被囚禁起來的實質。宅子周圍被嚴密的電網封住了。層層護衛、層層門鎖。好在還不是完全囚禁。一周可以出去兩三次,當然需要被人跟著。

  搬家後第三天,封華坐在沙發上。他剛輸了液,有些暈乎乎的,渾身無力。手機響了,他連忙打開看。是封燁然給他發的簡訊:

  「封華,今天我的事情比較多,就不來看你了。好好照顧自己。」

  連忙給封燁然回了一條消息:「好的^_^辛苦了。明天等你。」

  封華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睡著了,抱著一件灰色的羽絨外套。封燁然的外套。

  第四天傍晚。他又收到了封燁然的簡訊:

  「封華,抱歉,今晚有個活動,我沒辦法過來陪你,早點睡。」

  「收到!不准喝酒!你的胃還好嗎?」

  「還好。」

  「那就好!不要忙得太晚,早點睡!」

  第五天,沒有收到封燁然的簡訊。封華給他打了電話。打了三次,終於接通了。背景音有些嘈雜。

  「燁兒,你在外面嗎?」

  「對。」

  封華聽到了肖之戒的聲音「誰打的?」

  「燁兒,你今天什麼時候過來?……我已經快一周沒有見到你了。」

  「可能會過來吧,但可能性比較小,因為現在我離研究所太遠了,就算去你那邊,也很晚了,你別等我。」

  又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喂喂說好的住我家啊!」

  「你今晚會住肖之戒的家裡?」

  「說不準,不過現在我們離他家很近,或許吧。」

  「別住他家!燁兒!我想你!」可惜,一陣嘈雜的電車聲蓋住了封華的聲音。

  「你剛說什麼?」

  「……沒什麼。」

  這天晚上,封華依然坐在沙發上,抱著已經快沒有封燁然氣息的羽絨服,默默地盯著沒有開聲音的影像。封燁然沒有來。

  第七天傍晚,封華跟封燁然視頻了,封燁然正走在路上,有些顛簸。

  「燁兒,現在你就在研究所,離我這邊很近,你會來吧。」

  「嗯……會吧。」

  「還是不確定?你很忙?」

  「對,這幾天一直在熬夜趕一個實驗報告。」

  「你身體不好,不要熬夜。」

  「嗯。封華,晚些再給你發簡訊,我掛了啊。」

  「好。」

  可是,封燁然居然忘了掛斷視頻了。手機放進了他的衣兜,卻能清晰地聽到衣物摩擦聲,和對話聲。

  又是肖之戒的聲音:「嘿!帶你去吃燉老母雞,可補人了!吃完咱們去步行街散個步,這兩天似乎有冰雕展呢。」

  「看完都不知道幾點了,我今天得去陪封華。」

  「得了吧,你不是不想見他嗎?你一個人在家又喜歡胡思亂想,住我家散散心唄!牙刷都給你準備好了。」

  「好吧,那今天就靠肖哥了!」

  「哈哈哈你小子算是做了個正確的決定,跟著我有肉吃!」

  ……

  封華掛斷了視頻。

  他握著手機,手指發抖。

  他開始編輯簡訊,一次又一次,寫好又刪,刪了又寫。

  「別去他家,那個人不懷好意!」

  「為什麼不想見我?」

  「已經整整八天了……燁兒,你明明知道我沒辦法離開你!」

  「燁兒,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擔心,我焦躁,我煩躁得快瘋了!」

  「為什麼不想見我?你想放棄我了嗎?」

  「可是我想你……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愛你,又這麼痛苦……」

  「你不想見我,因為你懷疑我是殺人犯?因為你懷疑我殺了你的女人?可是不是我啊!不是我啊!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如果真的——」

  他刪掉了所有。

  他想出去。剛好,今天他由一個小時的放風時間。

  由幾個人跟著,他穿著連帽衫,踩在雪地上,走進了小公園裡,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道里。

  聽著嘈雜的聲音,歡笑聲,叫賣聲,汽車行駛的聲音,GG的聲音,導購員的聲音,風聲……

  看著各種各樣的色澤,耀眼的、炫目的、寡淡的、黑白的……

  無數種味道,飲料的甜味,食物的香氣,行人的汗味,垃圾的惡臭……

  他閉上眼睛。

  他聽到了鐘聲。

  咚……咚……咚……咚……

  他忽然捂住心臟,蹲了下去,莫名的疼痛感折磨著他。

  鐘聲停下來之際,所有尖銳的、轟鳴的聲音都變成了大提琴低低的、模糊的音律,所有色澤都失去了光彩,所有味道,都變得寡淡無奇……

  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回到宅子裡,脫掉了羽絨服。

  今天為了等封燁然,他本來準備了飯菜。

  現在那些飯菜早就冷了。

  他打開火爐,打算熱一下。

  火,就像怪人的眼睛。橘紅的虹膜,綠色的瞳孔。

  他凝視著怪人的眼睛,伸手,想要觸摸一下。

  他觸摸了。

  他看見他的皮膚像紙張一樣綻開膨脹蜷縮。

  很疼。似乎那一刻全身的細胞都炸裂了。可是,卻有種莫名的,懷念之感。

  將手挪開,觀察著皮膚又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風在呼啦呼啦地吹,扇動著窗戶,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呼喚他。

  他往窗邊走去,火焰似乎在他的身邊蔓延,這種感覺令他暢快。

  他站在窗邊,打開窗戶。

  風鋪灑在臉上,吹拂著他的發,好似在熱烈地邀請著他:跳下去吧!跳下去吧!

  封華皺眉,想要扔掉那種莫名其妙的衝動。

  他無意間朝樓下看去。

  白茫茫的雪地之中,他看見了自己。

  看見自己躺在雪地上,頭破血流。血是紅的,腦漿是粉紅的、乳白的。而周圍,還有更多、更多的自己,或大或小,他們在雪地上徘徊著,行屍走肉一般。

  有幾個研究員站在不遠處,可是沒有人覺得怪異。

  似乎都沒有人發現地上的死屍。

  最小的那個自己,看起來只有四五歲。

  他跪在死去的自己跟前,趴下去,伸出舌頭,舔著地上的腦漿。

  一臉美味的樣子。

  好似那是一堆草莓冰激凌。

  ※※※

  看完冰雕,封燁然和肖之戒走在步行街上。

  很多情侶都在這邊散步,大家都相互摟抱著,牽著手。

  肖之戒過來拉封燁然的手,被封燁然躲開:「肖哥,你不會想跟我扮同性戀情侶吧?」

  「牽個手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忽然感覺有點冷。」

  肖之戒把外套脫下來,罩在兩個人身上。兩個人的肩靠在一起:「還冷不?」

  封燁然哈哈大笑:「你是小學生嗎?」

  肖之戒一把捉住他的手:「現在沒人看見了。」

  兩個人一路開著玩笑回家,讓封燁然有種回到了高中時代的錯覺。肖之戒一直都這樣,比封燁然高,比封燁然壯,頭髮很短很潮,戴著單邊耳釘。高中那會兒由於陳萱和家裡的事情,特別頹廢,多虧了這哥們兒一直陪在封燁然身邊。

  肖之戒的家比他想像的大多了,不愧是富二代。

  「這邊房價寸土寸金啊,你這快200坪了吧,簡直拉仇恨!」

  「隨便買的,你要喜歡就一直住在這兒吧?」

  「我要是一直住這兒,你還娶什麼老婆?」

  「娶你好不好?」

  「……」

  「燁然,我天天一個人在這邊坐著看電視,多寂寞啊。我經常想像著你穿著圍裙,在廚房裡給我做晚餐。」

  「想得美。」

  「圍裙里沒穿衣服。」

  「……」

  「我回家的時候,對我說『肖哥,你是先洗澡呢,還是先吃飯,還是先吃我』?」

  「……我是直的。」

  「我是說真的。」

  封燁然有些尷尬:「別開這種玩笑了……再說,你個大直男開這種玩笑不覺的彆扭嗎?!」

  「我是說真的!我只對你這樣!」

  肖之戒忽然一把抱住封燁然,在他耳邊說:「燁然,我已經忍了很多年了,但現在我必須告訴你,我喜歡你!是真心的!我高中那會兒就喜歡你!但那時候你眼裡只有陳萱……但現在,陳萱已經不在了,我就想,我是不是有機會了呢!」

  封燁然大吃一驚:「真的不是懲罰遊戲?」

  「是真的!我這次之所以回國就是為了你,在研究所當個閒人也是為了多跟你呆在一起!」

  封燁然忽然想到了封華給他說過的話「別靠近他。他對你有所企圖」。當時自己還不相信。

  「可是……我是直的。」封燁然尷尬。

  「你會愛上我的!」

  說完,肖之戒湊上去,在封燁然的唇角親了一口,滾燙的。

  封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立馬站起來:「肖哥!你這是逼我走嗎?!我真沒法接受……」

  「對不起,我太著急了。我會讓你慢慢接受我的!」

  洗手間裡,封燁然覺得自己非常對不起肖之戒。

  肖之戒真的對他非常好。

  只不過被他親了一口而已,居然渾身不舒服,洗了很多次嘴角那個位置,皮膚都開始發紅了脫皮了。

  這麼看,自己還是很直的。

  可是跟封華接吻,卻完全不同。不會有厭惡的感覺。不僅不厭惡,還……

  封燁然甩了甩頭,羞恥的情緒過去之後,湧上來的是無盡的擔憂。

  他承認,自己是個縮頭烏龜,遇到難以接受的事情,第一件事往往是逃避。

  這一次,他逃了好幾天了。

  每天一有空,他就胡思亂想,一次又一次回想那天他看到的,令他震驚無比的監控錄像——他聽從肖之戒的建議,在家裡的臥室、客廳、書房都安裝了攝像頭。

  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封華。所有、一切的證據,都告訴他,封華非常危險,封華極有可能就是兇手。而他不能接受封華是兇手這件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無數次跟他確認?讓他承認他就是兇手?跟他爭吵?懲罰他?憎恨他?可是封華本人甚至都不知道實情——不忍心把封華交給警察,更不可能交給療養院,帶回研究所是個正確的決定,可是現在又該怎麼辦?應該去照顧他?可是一旦跟他呆在一起,就會想到可怕的事情,做可怕的夢!

  他真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面對了,明天,明天他必須去見封華。

  ※※※

  而實際上,第二天為了培養新胚胎的事情,他很晚才下班,到封華的住處已經十一點了。

  打開房門,沒有看見像大狗一樣過來迎接的封華。有些空曠的房間裡一片漆黑,甚至有種長時間不通風的霉味。沒有開暖氣,很冷。

  「封華?」封燁然打開燈,輕喚了一聲。

  「你來了。」很平靜的聲音。

  封華坐在舊沙發上,臉色蒼白。封燁然看到封華的那一刻,忽然有些忘記了他這些天在糾結些什麼,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睏倦感湧上來,畢竟他這些天都沒怎麼睡好。

  「在這裡住還習慣嗎?」

  「還行。」

  「你在沙發上睡覺嗎?怎麼不去床上睡?」

  封華沒有回答他,只是問:「這幾天,一直跟肖之戒在一起?」

  「就前天和昨天而已,他還是老樣子,很有趣,知道各種好玩的地方。昨天跟他一起去步行街看冰雕,燈展之類的。還不錯。」

  封燁然坐在封華旁,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啊,好睏。」

  「在他家沒睡好?」

  「是啊。」

  「跟他一起睡?」

  「……」封燁然察覺到封華的語氣有點沒對。

  他轉頭,發現封華正死死地盯著他。近看才知道,封華的眼裡有很多紅血絲,那雙清澈的眼此時變得晦暗不明,眼下是濃濃的黑,嘴唇乾澀。

  封燁然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了笑聲。

  低低的、嘲諷的。

  冰冷的手指划過他的臉頰,抬起他的下頜。

  太冰了,封燁然忽然想起了死去的陳萱,同樣的溫度。他不禁躲了一下。

  而封華沒有放過他,他捏住封燁然的下頜,揚起嘴角,卻沒什麼表情地問:「怎麼,他讓你那麼舒服嗎?現在已經不願意被我碰了?」

  封燁然一時間沒明白:「你胡說什麼??」

  封華冰冷的手指如同昆蟲的觸角,緩緩的,從封燁然的額頭,滑到他的臉頰,然後輕輕地按壓他的嘴唇:「他吻了你的……哪些地方?」

  他微微歪頭:「額頭?臉頰?嘴唇?舌頭伸進去了嗎?」

  「閉嘴!」

  「哈,害羞了啊?耳朵都紅了……你在他面前,就是這種表情嗎?他跟你表白以後,你就是這樣看著他的吧?然後,讓他盡情地吻你,占有你……」

  「我……啊!」

  封燁然來不及反駁,就被封華壓在沙發上。

  (已和諧)

  強烈的羞恥感一股腦湧上來,轉變為憤怒。

  封燁然一把推開封華,抓起東西往臥室走去,「嘭」的一聲關上了門,並且鎖上了。

  封華倒在沙發上,仰頭,用手背遮住眼睛。

  他的肩膀微微抖動,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哭。

  ……

  封燁然躺在床上,腦袋裡一團亂麻。最近發生了太多事。

  憤怒感不多時就消散了,本來他想去給封華開門,解釋一下他和肖之戒是哥們兒,不可能做那些噁心的事。但他又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需要解釋。他實在太累了,想著反正這間房子房間多,也不止一個臥室,應該讓封華好好反省一下,就睡過去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在靜謐的夜裡,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有什麼,似乎在緩慢的、默默地攀爬著、變化著,不被人知曉。

  大概,半夜三點左右。

  臥室的房門被敲響了,輕輕的。

  「咚咚……咚咚……」

  當然,沒有把封燁然吵醒。

  「咚咚……咚咚……」

  就這樣,幾乎敲了十幾分鐘,這樣的聲音都快跟鐘聲,以及夜的呼吸聲融為一體了。

  然後,敲門聲變得更為急促了一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封燁然迷迷糊糊地動了動。

  在人在門外夢囈般地說著話,聽不清楚:「燁兒……對不起……開門……我……他……我想……一起……求你了……開門……我好……難過……為什麼……不……開門……」

  敲門聲又變得輕了一些,可是卻隱隱地聽見了門外的啜泣聲。先是成年男子的哭泣聲,低低的,壓抑的,然後,像是孩子的哭聲,難以控制的。

  封燁然終於有了點意識,他聽見了越發急促的敲門聲,混合著含糊的、哭泣的聲音。

  「封華?」他問。

  敲門聲變成了拍門聲,越來越響,期間還帶著指甲滑過木門發出的刺耳的聲音,簡直像是動物在不斷用利爪抓撓房門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封華?是你嗎?」封華朝房門走過去。

  沒有人回答他。

  回應他的,是越來越急促的拍門聲,使勁兒轉動門鎖的聲音,以及,撞門聲。

  一次又一次,轟隆、轟隆的聲音。

  本來牆就不厚,這樣的碰撞幾乎讓整個房間跟著顫抖。

  封燁然眼見著門被一次又一次撞擊,忽然,開始害怕起來。

  尤其,當這種撞擊變得根本不似人類發出的——而是相當恐怖的力度,發狂的撞擊,幾乎下一刻就要撞破房門,持續不斷,越發急促——他徹底嚇呆了。

  黑暗裡,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瞳孔縮小,口乾舌燥。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相信門外的是封華。

  他非常非常害怕,他必須躲起來!

  他像個孩子似的,躲進了衣櫃。

  他在衣櫃裡蒙住自己的耳朵,努力地想逃脫這種忽如其來的恐懼。

  而撞擊根本沒有停止。

  「轟——轟——轟——轟——」

  所有的一切都在搖晃,都在解體。

  門鎖鬆動了。

  房門裂開了,碎片擊打在金屬上,敲打在地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封燁然幾乎要尖叫出聲。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聽到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嘎滋。

  然後,開燈聲。

  腳步聲。

  一步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害怕,但他全身都在顫抖,他蜷縮著身子躲藏在衣服里。

  他聽見腳步聲從門口,到床邊。

  「燁兒?」

  像是封華的聲音,又不像是封華的聲音。因為這聲音是瘋狂的,可怕的——明明是溫柔的聲線,卻讓人渾身戰慄。跟平時封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在哪裡呢,燁兒?」

  被子被扔在地上,柜子被打開,杯子掉在地上,粉碎——平時的封華絕對不會這麼做。封燁然想起了,這是夢中那個人的聲音。

  「這麼晚了,別跟我捉迷藏了!再不乖乖出來的話,我會懲罰你哦。」

  腳步聲朝衣櫃靠近,封燁然壓抑住呼吸,心跳快跳出胸腔。他捂住嘴唇,又一次聽見東西打碎的聲音,大概,是床頭的相框。那人似乎不珍惜任何東西,他的所有行為都向著同一個目標——毀滅。惡魔一般可怕的生物。

  可是那個人沒有打開衣櫃。

  腳步聲遠了。

  然後沒有其他任何聲音了,那人離開了。

  又起碼過了十分鐘,封燁然才悄悄地從衣服里探出頭來,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微微打開衣櫃,露出一條縫,光線漏了進來,他湊向縫隙,往外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無法抑制,他大叫出聲,幾乎快嚇暈過去!

  那隻發紅的眼睛,就在縫隙外死死地盯著他。

  衣櫃被猛然打開,惡魔俯視著封燁然,臉上帶著詭異的笑意:

  「啊——找、到、你、了!」

  ——Tobecontinued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