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洗禮


  曙光踏著緩慢的腳步溢入房間,晨鳥的身影印上紗簾。思兔閱讀sto55.com

  溫暖的棉被裡,封華從背後抱著封燁然,輕輕喚他:「燁兒,燁兒,起床啦。」

  

  封燁然動了動,卻又馬上呼呼大睡。

  「別賴床,昨天你讓我叫你起床,還記得嗎?」

  「……唔……困……」

  封華撐起身子,看著封燁然雜亂的頭髮,一臉迷糊的表情,無聲地笑了起來。他忍不住再度抱住對方,張口,朝對方的脖頸靠過去,先輕輕地舔了舔,感覺味道不錯,便輕輕地咬了過去。

  封燁然迷糊地掙扎:「別鬧!」

  結果封華一吸,他立馬蹦了起來,捂著脖子滿臉通紅:「你這小子……」

  封華笑得一臉無辜:「你醒啦!」

  封燁然愣了愣:「我們怎麼又一起睡了?」

  「不知道是誰啊,最近每晚莫名堅持要自己一個人睡,然後大半夜總是迷迷糊糊地打開我的門,鑽進我的被窩,把我抱得緊緊的。還老是說夢話,不斷叫著我的名字……」

  「肯定不是我!只有小孩才做那種事!」封燁然嘴硬。

  封華挑眉:「對啊,不是你,是個叫封燁然的小孩!」

  「我看你是找打!」

  封燁然說完,拿起枕頭就往封華身上砸。

  枕頭軟軟的,砸起來還挺舒服的。

  封華笑著看他手舞足蹈的樣子,然後用棉被裹住他,抱住被棉被包起來的、看著似乎比平時更小隻的他,聲音輕輕的,近乎寵溺:「燁兒,你是不是比想像中的還要依賴我一些呢?」

  「……」

  「或許,比想像中的,還要更喜歡我一些呢?」

  封燁然埋頭思考,耳廓依然是緋紅的。

  思索了老半天,他抬頭凝視著封華的眼睛,道:「我……」

  結果剛說第一個字,就聽見腳步聲,有人來了。

  門被打開,肖之戒站在外面:「燁然我們約好——」

  結果他話還沒說完,整個人都僵硬了。

  ……

  吃完早餐後,封華在廚房洗碗,封燁然和肖之戒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封燁然注意到肖之戒臉色不好:「肖哥,你不舒服?」

  「你老實告訴我,為什麼又要過來跟他一起住?你明明有自己的公寓?如果你怕一個人太孤獨,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啊!」

  「他病了啊肖哥,我得照顧他!」

  「我當然知道他病了,而且很嚴重,我建議過你,實在不行用電擊,你說不行。」

  「那當然不行!太殘忍了!」

  「你太把他當回事了!他只是個實驗品而已!」

  「你在說什麼啊!他是我的孩子!」

  肖之戒忽然笑了,聲音嘲諷:「孩子?我看是情人吧?」

  「你說什麼?!」

  「你們一起睡?」

  「……只是睡在一起。」封燁然又想起了陳萱的質問,腦袋有點暈。

  「剛才,你們在裡面做什麼?」

  「沒什麼啊!」

  「別騙我了,你這裡是怎麼回事?!」

  肖之戒剛說完,直接扯開了封燁然的毛衣後領,他的脖頸上,有著明顯的吻痕和輕微的牙印。

  封燁然忽然想到了什麼,臉微紅;「肖哥你別胡思亂想,只是他的惡作劇——」

  結果他還沒說完,肖之戒便摔門離開了。明明他昨天跟封燁然約好了一起上班。

  封燁然跟封華說了一聲,便拿起東西追了上去。

  封華站在窗邊看著封燁然飛奔而出的身影,雙眼堙沒在陰影之中。

  ……

  對於封燁然而言,肖之戒是個很重要的存在。他們很小就認識了,在高中時代成為了鐵哥們兒,在封燁然由於母親和陳萱的事情最低落最傷心的時候,肖之戒總是陪著他,如今也總是幫助著他。他非常感謝這個哥們兒,實在不想失去兩個人之間的友誼。

  封燁然追上了肖之戒,抓住他:「你別跑啊!」

  肖之戒終於停了下來。

  他反手抓住封燁然,一把將他拉進小巷,將他狠狠推至牆壁:「我不跑,那你回答我,你不是一直都不能接受男人嗎?你不是一直都只喜歡陳萱嗎?!那你為什麼要接受他?!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嗎?他根本就不是個人類!他是個怪物!他是個殘缺品!他隨時都可能崩潰!他早晚會失去價值!」

  封燁然握緊雙拳,認真道:「我知道他很可怕,我知道他不是個人類,但他是我最重要的孩子!」

  「孩子?還說孩子?他是吻得多用力才給你留下了那麼明顯的記號?他還吻了你其它什麼地方,說啊啊!!」

  封燁然有點嚇到了,他按住肖之戒不斷顫抖的肩膀,皺眉:「冷靜!冷靜啊!肖哥,你到底怎麼了?我說了只是他的惡作劇……好吧,我承認,他喜歡我,他的確有吻過我,但我……我還沒有接受他!」

  「為什麼連個怪物都可以?!為什麼不是我??」

  「……肖哥我說過,我……」

  「閉嘴!你又想說你是直的?我問你,高中的時候我暗示了你那麼多次,你到底有沒有注意到過?你一次又一次說你無法接受同性,我絕望了才選擇出國……為什麼你現在忽然!」

  「我說過我還沒有接受他啊!還有我不知道你……對不起……」

  「那你和我在一起吧!」

  「……肖哥,對不起!」

  肖之戒的頭垂了下去,他放開了封燁然,而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片刻後,他低聲道:「走吧,上班去。」

  說完,就默默地往前走去。

  在封燁然為了肖之戒的事情焦頭爛額之時,肖之戒居然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依然友好並幽默地和他相處著。

  一周後,封燁然已經開始懷疑肖之戒之前的爆發只是他自己的幻覺。

  3月28日下班,肖之戒約封燁然去體育場看球賽,態度相當誠懇,他說,他已經想通了,不會再說奇怪的話,以後就打算跟封燁然維持像以前那樣的關係,成為永遠的朋友。封燁然很感動,他欣然同意了。

  體育場離研究所並不遠,開車過去也就一個小時左右。

  他給封華發了個簡訊:「封華,我去看場球賽,晚點回來。」

  封華:「去新天地體育場看嗎?和誰一起去?」

  封燁然沒有再回復他,因為喝了幾口飲料的他,在車上睡死過去了。

  他醒來以後,頭暈腦脹,非常非常飢餓口渴,胃有些難受噁心。

  有些艱難地撐起身子,發現自己處於全然黑暗之中,摸索了半天才打開了燈。他在一個整潔的小型公寓裡,剛才他躺在雙人床上。他立馬警惕地看向自己的身體,身上穿著淺藍色的睡衣,好在身體沒有什麼異樣。可是,這裡到底是哪裡?!幾點了?!他今天明明跟肖之戒在一起啊,怎麼回事?!

  「肖哥?」

  「肖哥??你在哪裡?」

  他喊了幾聲,朝落地窗走去。

  這是一棟非常高的建築,幾乎可以一覽整個城市的夜景,恐怕有四五十層。

  他到處找自己的手機,找不到。

  忽然,他聽到了門鎖開啟的聲音。有個人走了進來,朝臥室靠近。

  門被打開的一瞬間,封燁然有些害怕,但是看到熟悉的面孔時,他一下子鬆了一口氣。果然是肖之戒。肖之戒提著一袋食物,單邊耳環發亮,他笑得溫和:「燁然,你醒了?」

  「我們怎麼在這裡?我記得,我們不是要去看球賽嗎?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只記得我上了你的車……好奇怪……難道,我們喝酒了?我喝得醉醺醺的?所以不得已開了個房?」

  「快吃點東西吧,你肯定已經餓得不行了吧。」

  「對啊餓死了……現在幾點了?」

  「快1點了。」

  「什麼?!半夜1點??」

  「對啊。來,這是你喜歡吃的菜。」

  封燁然吃了一口:「肖哥,我的手機呢?」

  肖之戒自顧自地打開了音響,一首優雅的古典音樂飄了出來。他翹著腿看著他吃飯,溫和地說:「你暫時用不上手機了吧,沒關係,等去了美國後,我再給你買一個。」

  封燁然差點噎住:「你開什麼玩笑呢?快把手機給我!」

  肖之戒的腿晃動著,他觀察著自己的腿:「我沒開玩笑,你再忍忍,我定了30號晚上7點去美國的飛機,現在一天都不到了。我知道,你在這裡一直過著苦日子,你幾乎沒什麼親人了,也沒什麼朋友,整天就圍著那個沒什麼價值的怪物,哪天被它吃掉了都不知道為什麼,我帶你去美國,以後就跟我在一起吧,我幫你治病,過個兩三年,我們就結婚吧……」

  之後肖之戒說什麼封燁然都沒有仔細聽,很奇怪的是,此時的他,非常冷靜。

  從肖之戒剛才的那段話,他可以推測出,此時為30號凌晨1點。而他跟肖之戒去看球賽,是28號晚上發生的事情。自從上了肖之戒的車之後,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沒有任何喝酒的記憶,也就是說——

  封燁然迅速跑到洗手間,用手指掏喉嚨,他把剛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肖之戒將全程看在眼裡,滿臉無奈:「你怎麼吐出來了?!那些是為了你好啊,吃了就不疼了,還可以舒服地睡下去,再一醒來,你就在去美國的飛機上了啊!」

  封燁然漱完口,問:「你果然,在飯里加了東西吧。」

  「誤會誤會,我只是想提高你的睡眠質量,幫助你鎮靜鎮靜……我可不想看到你為了跑出去大鬧一場。」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燁然,你還沒有意識到嗎?我是來拯救你的,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跟那傢伙在一起,就是在毀你自己。你已經盲目了,你根本分不清誰真的對你好。明明我是最愛你的。」

  「……」

  肖之戒總算不再觀察他自己的腳,他朝封燁然走過去,表情陰森森的:「燁然,你就是傻,其實你明明可以快快樂樂地跟我在一起的,可是誰讓你拒絕我呢?就像高中時候那樣,我在你身邊,那麼痛苦,暗示了那麼多那麼多次,你都看不出來,就連陳萱都嘲笑我,說我不像我自己了,是啊,我也佩服自己,居然真的一直沒有碰你。」

  「這跟陳萱有什麼關係?」

  「哈,要不要告訴你呢?」

  「……」

  肖之戒繼續向封燁然走過去,封燁然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快出來了:「別過來。」

  肖之戒笑得開心:「很早以前,我就跟陳萱有個協議哦。我幫助陳萱得到封博然,而我呢,就是為了得到你。」

  「什麼意思??」

  「你果然完全不知情。為了幫陳萱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終於,你和陳萱鬧翻了,我好高興啊,那個時候你到處打架,每天都不回家,你渾身都是刺,但你是那麼脆弱,你總是依偎在我的身邊,很聽我的話,我每天都在想著,什麼時候對你出手呢。」

  「……」

  「可是你居然跟我說,你是直的,你不能接受同性戀。那時候的我太純情太蠢了,居然還真放棄了。我出國好幾年,跟各種各樣的人交往了,什麼事情都經歷了,但我依然忘不了你,所以我回來了。我繼續在你身邊扮演著保護者的角色,每天都想著,什麼時候你的世界只有我呢?陳萱那不守信用的傢伙,居然敢再找你,但我不著急,我知道她有私心,知道你遲早會對她死心,所以我靜靜等待。果然,你們的關係曝光,事情鬧大,我沒想到一切這麼順利,而且有些過頭了,陳萱和封博然居然死了。不過這樣很好啊,你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終於消失了。可是你居然一直圍著一個無聊的實驗品打轉,我開始擔心這個實驗品會擾亂我的計劃,我開始日日夜夜地研究它,我甚至申請成為它的心理醫生,我發現它非常危險,它做了它萬萬不可做的事情,而你一向是個保守的人,你絕對無法承受它帶來的風險,你一定會越來越懼怕它,你會逐漸遠離它……而最後,你的身邊不會有任何人,除了我。只有我一直保護著你,只有我能帶你去美國治病,你只有我,只能依賴我!」

  封燁然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

  停頓了好些時候,他才面色發白地問:「所以從頭到尾,都是你和陳萱的計劃?我那麼愛她,她卻用我對她的愛當成了跟你交易的籌碼?這麼多年,我就跟個傻子一樣?你明明知道陳萱再度找我是有私心的,可是你只是旁觀一個字也不說?你看到我們的事情曝光,事情鬧大,你幸災樂禍?你看著他們死去,你很開心?我現在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也正合你意?」

  肖之戒愣了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愛你啊!」

  「愛我?!」封燁然笑了起來,「你只是想把我踩在腳下,看著我可憐的樣子,想聽我向你求救的聲音吧?你想從中找到樂趣,比如,反襯出你自己是多麼的強大?」

  「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難道還看不出我有多愛你?!」

  「只是因為你沒有得到我罷了。」

  「所以我要得到你!」

  封燁然倒吸一口涼氣。

  肖之戒大步朝他走來,猛地將他推在床上,大床震顫中,肖之戒埋頭,就狠狠地舔在他的脖頸上。

  在感覺到黏膩的觸感,以及嗅到肖之戒氣息的那一剎那,封燁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強烈的抗拒在他渾身的細胞里翻騰,他幾乎又要嘔吐了!

  「住手!」封燁然掙扎,一腳朝肖之戒踢過去。

  肖之戒沒想到現在封燁然還有點力氣,有些吃痛,馬上又陰森森地笑:「怎麼,你希望我把你綁起來嗎?」

  「封華會來找我的!」封燁然篤定地說。

  「他?怎麼可能。」肖之戒哈哈大笑,「你忘了他被囚禁起來了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給你發簡訊打電話,不斷求那些人放他出去……可是誰會放他出來找你呢?哪怕是放風時間,他也只能去小公園逛逛而已呢?假如他爆發了,結果又是什麼呢?啊,他會被麻醉針打成馬蜂窩,要是情況不妙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被電擊哦,到時候誰也都不記得了,變成了只白痴怪物哈哈哈哈!……你這什麼眼神,你在想研究所的那些人會來救你?你以為誰這麼關心你?好吧,萬一有那麼一兩個,想著你在工作上還有那麼一丁點用,可是他們怎麼知道你在哪裡呢?就連你自己也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吧?」

  「我們在哪裡?!」

  「……你還真可愛,哈哈哈,以為我真會告訴你?」

  ……

  肖恩很不爽,他這幾天為了他那個白眼狼兄弟忙得都沒怎麼好好睡覺。要說為什麼封華是個白眼狼,因為他明明幫了封華那麼多忙,可是那傢伙居然要跟他絕交,還調查他,吊打他,實在太可惡了!

  他有些百無聊賴地蹲坐在凳子上,盯著電腦屏幕中的數據,這是這座城市的三維圖像。忽然,有個點開始持續閃爍。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好在他以前長了點心,在封燁然的皮膚里植入了極小的晶片。這次之所以花了這麼長時間,是因為封華很遲才找他幫忙,後來跑了好幾個城市,實在花了不少時間。

  嘛,那接下來該怎麼料理那個變態呢?

  他換上了連帽衫,將他一頭紅髮遮住,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將牆角的棒球棍放入背包,便走出了房間。

  他步履輕盈地走進了榮越大廈——B城最高的大廈之一,共72層。

  他步入電梯,在70層停了下來,一步一步,來到7014房。

  從背包里取出手提,手指飛快地輸入代碼,一分鐘不到,屏幕上顯示了一串數字,密碼鎖成功解開。

  他走進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交響樂中,他聽到了打鬥聲,以及封燁然呼救的聲音。

  渾身的毛孔幾乎在瞬間爆發了,洶湧的火氣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打開臥室門,看到封燁然被壓在床上,雙手被領帶捆綁,不斷掙扎。

  肖之戒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

  他狠狠地撞在牆上,他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先是沒什麼感覺,甚至覺得渾身冰涼的,他想站起來,卻忽然發現渾身無力,然後,便是相當劇烈的疼痛,澆滅了他所有的興致。

  他看到那人朝他走來,一步一步。

  邊走,邊打開背包,拿出一根棒球棍。

  肖之戒嚇得大口喘息:「不要……別過來!!」

  他努力地撐起了身子,可是還沒有徹底站起來,他就栽在了地上。

  棒球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腿骨上,血液噴濺,他看著自己的小腿瞬間變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崩潰地大叫,臉部皮膚完全扭曲了。

  這下子,就連封燁然也被嚇壞了。

  他大叫:「停下來!!停下來!!!你會打死他的!!!」

  而肖恩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後再度舉起球棒,似乎下一次,他想直接朝肖之戒男性的部分砸下去。

  肖之戒幾乎快嚇得失禁。

  封燁然努力地朝他跑過來,拉住他的臂膀,大聲阻止他:「停下來啊啊啊封華!封華!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封華!你不可以殺了他!你不可以殺人!他雖然錯了但他是我的朋友!你不可能毀了你自己啊!」

  終於停下來了。

  棒球棍掉在地上。

  封華整個人都在震顫,似乎非常痛苦。他捂住自己的臉,蹲在地上。肖之戒的血濺在他的手和衣服上,此時弄髒了他的臉。

  封燁然嚇得抱住他,不斷安撫他的背脊:「封華??你還好嗎封華?」

  半分鐘後,封華不再顫抖。

  他將封燁然抱在床上,在封燁然不知所措之時,用乾淨的濕毛巾幫他擦拭他被弄髒的身體,給他換上淺藍色的睡袍,蓋上乾淨的棉被,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純淨的吻,並在他耳邊輕聲道:「呆在這裡,別走。」

  他脫下了沾血的外套。身穿白色襯衫的他,好整以暇地朝渾身都在冒冷汗的肖之戒走過去。

  房間裡還響著古典音樂,這是一首聖樂,管風琴配合著女高音,節奏從緩慢逐漸變快,不斷攀爬。

  封華幾乎是跟著節拍走著,一步一步。燈光從上而下照射下來,好似從教堂頂部投射而入的聖光。

  聖光打在封華凌亂的黑髮上,他蒼白的皮膚上。他的額頭、高高的眉骨和鼻樑發亮。而他帶著憐憫的眉下,那毫無感情的眼,和優美的唇則堙沒在黑暗裡。他好似倫勃朗光線①之中的人物,他站在黑色的舞台之中,光和影勾勒著他的身影。

  此時此刻的他根本不像個怪物,更像是教堂里為人洗禮的年輕神父。當他緊抿的唇張開時,念出來的定是《聖經》里那些經久不衰、淨化心靈的句子。

  他張口了,低低的,但又是溫柔的,像一片輕柔的羽毛:「肖之戒,你告訴過我,你怕什麼,還記得嗎?」

  肖之戒完全懵了:「……我……我不記得了……」

  封華俯視著他:「要我幫你想起來麼?那時候,你問我,害怕什麼,你甚至熱情地錄製了視頻,拿給燁兒看呢。」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求你饒了我!」

  「我還沒說完,急什麼。」

  「……」

  「其實你沒有錄完呢,因為後面,我又問了你啊。我問,那你怕什麼呢?」

  「……」肖之戒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想起來了?」

  「……」

  「那現在告訴我,你怕什麼?」

  「……」

  「不想說,需要我幫助你張口麼?」

  肖之戒立馬說出來:「我……我怕血!我怕血!」

  「很好。」封華笑了。

  忽然,肖之戒渾身震顫,他似乎看到了相當可怕的東西。

  他抱住腦袋,在走向高潮的樂聲中瘋狂咆哮著,似是痛苦到了極點。他閃躲著,掙扎著,他的吼叫聲如同被宰割的牲畜,唾液口水不受控制,他失禁了。

  封燁然看不到有什麼特別。

  封華一直優雅地站在肖之戒跟前,背對著自己,似乎正在平靜地看著接受淨化的魔鬼。而肖之戒卻像犯了癲癇似的,渾身劇烈抽搐,身體的形態越發怪異。

  封燁然的心臟怦怦直跳,一直被他故意掩埋的恐懼再度被喚醒了,開始快速生根發芽。

  他鑽出被窩,赤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聽到了肖之戒在咆哮之中斷斷續續的聲音。

  「求……你……啊啊啊啊啊……殺了我……殺啊啊嗚嗚……殺了我吧……」

  他忍不住再次替他求饒:「封華,放過他吧!」

  封華沒有看他,只是依然面無表情地盯著在空間裡抽搐求饒的生物。

  封燁然越來越著急:「天啊封華!你到底讓他看到了什麼?!已經夠了!他已經崩潰了……」

  而封華忽然轉頭看他,雙眼瞪大,嘴邊帶著誇張的笑,陌生又興奮的笑。

  「燁兒,你要看看嗎?」他的聲音依舊輕輕的,蠱惑的。

  大概就是因為他蠱惑的聲音。

  封燁然點了點頭。

  在這個瞬間,灰色的牆和地板、雪白的床,這個灰白的空間被猩紅的刷子迅速染紅。

  然後,他看到了難以想像的恐怖。

  在這個世界裡,肖之戒早已不是個人,他已經變成了一塊塊不相連、不成形的肉塊,而他依然保留著意識,保留著痛覺,看著自己已經在別處的身體,經歷著千刀萬剮。

  滿世界粘稠的鮮紅。

  滿世界的腥味。

  而封華,一身白衣的他,拿著鋒利的刀,一點一點地割著肖之戒的肉。

  嚯嚯嚯嚯。

  嚯嚯嚯嚯。

  嘴角帶著冰寒的笑意。

  ……

  封燁然乾嘔了好幾次。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本能地後退,本能地逃離。

  他幾乎忘記了一切,身穿淺藍色睡袍的他,就像只可憐的小老鼠,赤腳瘋狂地在覆有腥紅色地毯的過道里奔跑著。而在他看來,紅色的地毯恍若血海。

  接連撞到了好幾個人,他都沒有注意到。

  他緊張地等著電梯,渾身震顫,時不時乾嘔。

  他生怕被追上來,他快忘記了該如何呼吸,心臟快跳出胸腔。

  好在電梯很快就打開了。

  他馬上衝進去,按關閉。

  他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

  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只穿著睡袍,他甚至沒有一分錢。

  可是除了逃,他已經無法考慮其他任何事情了。

  電梯門緩緩關上,他的心跳逐漸放緩。

  終於關上了,他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密閉空間保護了他,讓他遠離了那個血腥可怕的世界。

  他伸手往「1」按去。

  然而,還沒碰到,他的手就被冰冷的、帶血的手指覆蓋。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依舊是柔和的,含著近乎寵溺的嗔怪,可是現在卻讓封燁然覺得毛骨悚然:

  「燁兒,我不是讓你別走麼?你這是想一個人去哪兒呢?」

  ——Tobe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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