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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早晨九點鐘,當部隊已經通過莫斯科時,再也沒有誰來向伯爵請示了。思兔sto55.com所有能走的人,他們自己走了;留下來的那些人,他們自己決定該怎麼辦。
伯爵吩咐套馬,準備到索科爾尼茨去,他皺起眉頭,臉色蠟黃,抱緊胳膊默不作聲地坐在辦公室里。
每一位行政長官在世道太平時,都覺得只有靠了他的勤政,他治下的平民百姓才過得自在,蒸蒸日上,而當意識到非我莫屬時,每個行政長官便以作為對自己勞苦和勤政的主要獎賞。故爾可以理解,只要歷史的海洋風平浪靜,作為統治者的行政長官,乘坐一條破船用鉤竿抓撓人民的大船向前駛行,一定會覺得,被他鉤著的大船是靠他的努力才前進的。但風浪一起,海上波濤洶湧,大船自動地前進。這時,便不會發生錯覺了。大船以那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動地航行著,當鉤竿夠不著前進著的航船時,統治者便突然從掌權者,力量的源泉的地位,轉變為渺小的無用的虛弱的人。
拉斯托普欽感覺到這點,也正是這點使他惱火。
受到人群阻攔的局長,和前來報告馬已套好的副官,一起走進伯爵辦公室。兩人臉色蒼白,局長談了執行任務的情況後,報告說,院子裡有一大群民眾希望見伯爵。
拉斯托普欽一言不發,起身快步進豪華、明亮的客廳,走到了陽台門邊,抓住門柄,又鬆開手,朝窗戶走去,從那裡更能清全部人群。高個小伙子站在前幾排中間,繃緊著臉,揮動著一隻手在講話。臉上糊著血的鐵匠陰沉地站在他身旁。透過關閉的窗戶,可聽到鬧哄哄的聲音。
「馬車準備好了?」拉斯托普欽問,離開了窗戶。
「好了,爵爺。」副官說。
拉斯托普欽又走到陽台門邊。
「他們有什麼要求?」他問局長。
「鈞座,他們說他們奉鈞座之命準備去打法國人,又在喊叫著什麼叛徒。不過這是一群暴徒,鈞座。我好不容易才脫身,鈞座,卑職斗膽建議……」
「請便吧,沒有您我也知道怎麼辦,」拉斯托普欽生氣地大聲說。他在陽台門邊往下看著人群。「他們把搞成這樣!他們把我也搞成這樣!」拉斯托普欽想,感到心裡頭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要向這筆帳該記在他頭上的某個人發泄。像肝火旺的人常有的情形,憤怒控制了他,但還沒找到發泄對象。「La voilà la populace,la lie du peuple,」他望著人群心裡想道,「la plébe qu』ils ont soulevée par leur sottise.Il leur faut une victime.」①出現在他思緒里,這時,他看到了高個小伙子揮動手臂。他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正是因為他本人就需要這件犧牲品,這個供他發泄憤怒的對象。
①這一群賤民,老百姓的敗類。平民,他們的愚蠢把這些敗類和賤民鼓動起來了,他們需要一個犧牲品。
「馬車準備好了嗎?」他又問了一次。
「好了,爵爺。您下令如何處置韋列夏金?他已被帶來,在門廊旁等著。」副官說。
「噢!」拉斯托普欽大叫了一聲,仿佛被意外想起的一件事震驚了。
於是,他迅速拉開門,邁著堅定的步子走上陽台。說話聲突然靜止,禮帽和便帽都從頭上脫下,所有的眼睛都抬起來望著走出來的伯爵。
「你們好,弟兄們!」伯爵講得又快又響亮,「謝謝你們到。我馬上下來看你們,但我們得先處置一個壞人。我們必須懲辦一個使莫斯科毀掉了的壞人。請等著我!」伯爵同樣快步地返回室內,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人群里傳遍了滿意和讚許的低語聲。「這麼說,他要懲治所有的壞傢伙了!而你說,只是一個法國人……他就會把全部情況給你推開的!」人們說著,仿佛彼此責備對方不相信自己似的。
幾分鐘後,從正門匆匆走出一位軍官,說了句什麼命令,於是龍騎兵排成長列。人群離開陽台急切地湧向門廊。拉斯托普欽憤怒地快步走上門廊,急忙掃視周圍,似乎在尋找誰。
「他在哪兒?」伯爵問道,就在他剛一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他看到兩個龍騎兵夾著一個年輕人從屋角走了出來,這人脖子細長,剃掉半邊的頭又長出了短髮。他身穿一件頗為漂亮的,現已破舊的藍呢面狐皮大衣,骯髒的麻布囚褲,褲腳塞在未經擦拭且已變形的瘦小的靴子裡。細瘦而無力的腿上套著腳鐐,使步履蹣跚的年輕人行動更加吃力。
「噢!」拉斯托普欽說,急忙從穿狐皮襖的年輕人身上移開目光,指著門廊的最下一級台階。「帶他到這兒來,」年輕人拖響著腳鐐,艱難地走到指定的台階下,用一根指頭戳開壓緊的衣領,扭動了兩下細長的脖領,嘆了一口氣,把細瘦的不幹活的手疊在肚皮上,保持溫順的姿勢。
在那個年輕人在梯級上站穩的幾秒鐘內,仍然沒人作聲。只是在後面幾排,那裡的人都往一個地方擠,聽得到咕噥嘟囔,推擠和腳步移動的聲音。
拉斯托普欽在等他站好的時間裡,陰沉沉地用手抹了抹臉。
「弟兄們!」拉斯托普欽用金屬般的洪亮嗓音說,「這個人,韋列夏金,就是那個使莫斯科毀掉了的壞人。」
穿狐皮襖的年輕人溫順地站著,手掌交叉疊在肚皮上,微微彎腰。他那絕望的憔悴的、由於頭被剃得殘缺不全而顯得難看的年輕的臉,向下低垂著。在聽到伯爵頭幾句話時,他緩慢地抬起頭來仰望伯爵,想要對他講話或與他對視,但拉斯托普欽不看他。年輕人的細長脖頸上,在耳後,一根青筋像一條繩子那樣鼓起來,隨後,臉色突然發紅。
所有的目光一齊射向他。他看了看人群,似乎從他們臉上看到尚有希望的表情,他悽慘而悄然地笑了一笑,又低下了頭,移動好站在階梯上的雙腳。
「他背叛了自己的皇上和祖國,他效忠波拿巴,就是他玷污了人的名聲,並且,因為他莫斯科才毀掉了的,」拉斯托普欽從容地尖起嗓子講述著;但突然飛快地往下面看了一眼韋列夏金,這人依然是一副溫順的模樣。仿佛他被這一瞥激怒了,他舉起手幾乎喊叫地對這群人說:「你們自己來審判他吧!我把他交給你們!」
這群人默不作聲,只是擠得愈來愈緊,互相偎靠著,呼吸著這股被感染了的窒息的空氣,沒有力氣移動身子,等待著某種不可知的不可理解的可怕事情發生,是教人難以忍受的。前排的人對一切情形看得清楚聽得明白,都恐怖地睜大眼睛,張大嘴巴,鼓足了勁,挺直了腰,擋住後面的人的推擠。
「打他!……讓這個叛徒完蛋,不許他有損人的名聲!」拉斯托普欽喊著。「用刀砍!我命令!」沒聽清楚講話,卻聽清伯爵憤怒聲音的人群,騷動起來,並往前擠,隨後又停了下來。
「伯爵!……」在又一次出現的短暫的寂靜中,響起了韋列夏金膽怯而又鏗鏘的說話聲。「伯爵,我們的頭上,有一個上帝……」韋列夏金說,他抬起了頭,細小的脖頸上那根粗血管又充血了,鼓脹起,紅潮很快泛上他的面龐,又很快地消失。他沒有把他要的話說完。
「砍他的頭!我命令……」拉斯托普欽吼叫之後,突然臉色刷白,像韋列夏金一樣。
「刀出鞘!」軍官向龍騎兵發出口令,本人也拔出了軍刀。
人群又一次地更為猛烈地涌動起來,涌動的波浪到達前排後,竟搖晃著湧上門廊的台階。高個小伙子於是同韋列復金並排站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呆若石頭,舉起的那隻手也僵著不放下來。
「砍!」軍官對龍騎兵的說話聲幾乎是耳語,於是,一個士兵突然惡狠狠扭曲著臉,舉起一把鈍馬刀砍向韋列夏金的頭部。
「啊!」韋列夏金吃驚地叫了一聲,恐懼地環顧四周,似乎還不明白,為什麼這事發生在他身上。人群同樣發出恐懼的驚嘆。
「哦,上帝!」不知誰發出悲傷的嘆息。
韋列復金在發出那聲驚叫之後,緊接著又痛得他可憐地呼喊,而這一聲呼喊倒要了他的命。壓力達到極限的人類感情的堤防,剛才還控制著人群,現在頃刻瓦解了。罪行既然開了頭,就必須會把它干到底。責難的哀吟,淹沒在人群雷霆怒吼之中。這最後一次不可遏制的波浪,就像最後的,擊碎船隻的七級浪一樣利害,從後面幾排涌到前排,衝倒他們,吞沒了一切。砍了一刀的龍騎兵想再砍一刀。韋列夏金恐怖的叫著,抱頭跑向人群。高個小伙子被他撞了一下,趁勢伸出兩手卡住韋列夏金細長的脖頸,狂叫著和他一起跌倒在擠成一團的吼叫著的人群腳下。
一些人扭打韋列夏金,另一些人扭打高個小伙子。被壓在下面的人的喊叫,和奮力救助高個小伙子的人的呼喊,只激起了人群的狂怒。很長時間,龍騎兵老是解救不出那個滿臉是血,被打得半死的工人。儘管人群迫不及待地奮力要把已經開了頭的事情進行到底,但很長時間,那些扑打韋列夏金,想要卡死他撕碎他的人,都未能整治死他;人群從各個方向朝他們壓過來,以他們為中心,形成一團板塊,從一邊到另一邊地晃來晃去,既不讓他們有機會打死他,又不讓他們放掉他。
「用斧子砍呀,怎麼樣?……壓成團了……叛徒,出賣了!……活著……還活著……惡人活該受罪。用門閂揍!
……還沒死啊!」
直到犧牲品不再掙扎,它的吶喊變成有節奏的悠長的嘶啞的喘息,人群方才匆忙離開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屍體。剛才得以接近並且目睹這一情景的每一個人,此刻帶著恐怖、責備、驚慌的神情紛紛朝後邊擠去。
「哦,上帝,人跟野獸一樣,哪兒有活路喲!」人群里有人說。「小小的年紀……怕是買賣人家的孩子,那樣的一幫人啊!……據說,不是那一個……怎麼不是那一個……呵,上帝!……聽說還有一個挨了打,差不多要死了……唉,這些人啊……不怕作孽……」那些人現在又這樣說,用病態的憐憫的表情看著屍體,血淋淋的發青的臉上沾滿塵土,細長的脖頸被砍爛了。
一名忠於職守的警官,發覺屍體擺在大人院內不像話,有礙觀瞻,命令龍騎兵把它拖到街上去。兩名龍騎兵抓起打得變了形的腿,拖走屍體。血跡斑斑,糊滿塵土,已經僵死的細脖子上的剃了半邊的腦袋,動來動去地在地上拖著。人群擠著讓開屍體。
在韋列夏金倒地,人群狂叫著擠到他身旁,前仰後翻,東倒西歪時,拉斯托普欽突然臉色蒼白,他不是朝著在那裡等候他上馬車的後門廊走去,而是低下了頭,不由自主地沿著通往下面一層房間的走廊快步地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什麼地方,為什麼這樣走,伯爵的面容蒼白,下巴頦像害瘧疾般不住停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