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我佛長情
新年雪朝,靈慈寺的遊客絡繹不絕,都是來搶頭香的。【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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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最亮眼的,要數那一對年輕情侶。
那大男生骨架修長高大,黑羽絨服,血橙衛衣,渾身張揚著桀驁難馴的氣場,偏偏他的小女友是個乖女仔,淡奶油色毛衣裙,罩著一件矢車菊藍牛仔大衣,兜帽寬寬大大,嵌著一條奶呼呼的絨毛邊。
當男生閉目合掌,氣勢洶洶在佛前許願,小女友笑得樂不可支,就湊過去,唇兒重重嘉獎他。
「……嗯?」
男生喉頭溢出輕響,那偷吃的小女友早就轉過頭,搖晃著兩枚白豚耳環,裝模作樣地祈福禮佛。
阿伽藍辰光墜地,燦金金簇擁在她的頸後碎發,仿佛鍍了一層光暈。
男生觀望四周,見人群挨挨擠擠,家長們都在祈福奉香,附近只有一個肩頭踩著奶貓、披著黑色袈裟的和尚,便壯起膽兒,啾了一口女孩兒的臉頰,隨後又做賊心虛般低下頭,同樣裝作若無其事。
兩家人奉完香後,說說笑笑往外走,大人在前,小孩在後。
般弱穿過澄金色佛幡,耳朵被勾了下。
「施,主。」
身後有人輕喚她,冷雪拂耳。
「耳,環,掉,了。」
對方從她腰後遞過來,那話也跟玉珠落銀盤似的,一顆一顆往外濺。
這雙手生在情愛淡薄的青蓮宮裡,卻漂亮得不可思議,冰冰涼涼的白瓷底,蜿蜒著一條條淡紫色的血管紋路,虎口密密生著一層駭人的血繭,絲毫不減美觀,反而有一種戰損美人的清冷澀感。
嘖。
這手禁慾啊,適合玩劍啊。
玩起身體來肯定也很帶感!
般弱的腦海里瞬間開過一輛重型卡車,好在她還記得自己是有家室,那莽撞任性的小狼狗還在外頭等著她呢,她要是敢泡仔,泡的還是禁慾小和尚,他那兩排又白又亮的鯊魚齒不得把她撕了啊!
「謝啦!小和尚!」
般弱抓起耳環,隨口說了一句祝福。
「新年好啊!」
那雙手頓了頓,還沒收回去,他吃力地應答。
「新,年……」
「我家小狗急紅眼了,先走了,拜拜!」
她頭也不回,奔向了殿外的那一抹煌煌瑩瑩的天光。
他怔了怔,望著她的背影。
旋即佛尊眉眼舒展,俯首一拜佛禮。
「……好。」
同幽邃僧衣一齊盪向地面的,還有滿頭及踝的白髮,耳邊勾著一條烏青青的髮辮,細小如幼蛇,有顆桃核嵌在其中,鮮紅得泅了硃砂。肩頭的奶牛貓懶洋洋睡醒,聳起一根毛茸茸的肥大尾巴,它晃過佛尊秀麗澄澈的臉龐,軟綿綿叫了一聲。
「喵嗚——」
般弱心有所感,忍不住回了頭,被這一幕擄走了魂。
「讓讓我先來的啊別擠啊!菩薩保佑我家衰仔早點嫁出去吧!」
「咳咳好多人熏死我了!」
「大爺給條活路啊這香爐都被你插穿了不是說好只插根的嗎!」
「後生仔你懂個屁送禮當然是越多越好啊!」
「霧草大佛長出奶貓啦!不會掉下來吧?!」
「借過借過能不能讓我出去我尿急啊!靠誰摸老子屁股?!」
殿內濃煙瀰漫,火燭鮮烈,人們摩肩擦踵,嚷聲不斷,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那僧人披著黑袈裟,他寂然站立,仿佛與喧擾的紅塵隔絕開來,清淨得如夜裡開遍蓮花的池水。
等等,殿前有個美到慘絕人寰的白髮掃地僧???
映入眸中的,是高大修長的佛尊眉眼安靜,臉龐潔白,他骨節分明的大掌託了一托奶牛貓的肥圓後臀,帶著笑迎著她的回首,雙腿卻沒有動。
如同一座披雪又古舊的廟宇紅牆,鎮守在她的萬里長夜之外。
佛也吸肥貓嗎?!
她又揉了揉眼。
再看時,絕美的白髮聖僧已消失不見,那一頭黑白花趴在金漆佛像的肩膀,睡得翻開了肥嘟嘟的肚皮,響鼾陣陣。它是睡得舒服了,惹得香客們齊齊為它捏了一把汗,生怕它一個咸貓翻身掉下來,插進滾燙的香爐,直接做一鍋貓煲。
小魅魔:「……」
果然是吃葷太多,佛都看不下去了,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她嗎。
她悻悻地轉頭離開。
深夜,風雪漸止,火燭煌煌,靈慈寺又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看著滿地狼藉的肉疤香燭,氣味濃烈又劣質,他閉了閉眼,有些絕望,「肉身佛國,鎮守劫棺,偏放她萬世自由,由得她愛上一個又一個的男子,道雪聲,你口口聲聲要做她的情魄,我實在沒想到你會那麼蠢。」
「喵嗚!」
佛像肩頭的奶牛貓炸了毛,憤怒驅逐他。
「阿,涅,阿,槃。」
「別,叫。」
「那,是,我。」
大掌伸出,輕撫著貓兒的腦袋。
佛尊又俯首,回應祂的遙遠前身。
「不,蠢。」
大量的香燭焚燒了整整一日,熏得佛殿鮮烈又嗆鼻,佛尊衣袂翩飛,走出殿外,祂接了一片雪,直到掌心堆起一座小雪丘。
祂目光柔和,氣息清淡又綿長。
「她,在,我,身,體,里。」祂道,「很,快,活,很,好。」
肉身佛國裝了一界生靈,自然也把小妖精裝了進去。也許有一天,小妖精會破除枷鎖,超脫此界,離開祂的肉身佛國,那祂,定會歡喜鼓舞,為她驕傲。
鴻均道祖脫了情/欲,顯得冷酷漠然,「你不修道,修了佛,倒是修了一副慈悲心腸,為他人做嫁衣,還能沾沾自喜。早知如此,當日就該讓你去十萬禁山,讓你去挨彈丸大王的彈弓。」
他絕不承認自己很嫉妒。
明明是他背了劫棺出來,可劫棺卻離他而去,最後是道雪聲做了大佛,鎮了劫棺。這是不是說,她的老巢也在眷戀另一個他?
「鴻,鈞。」佛尊忽然說,「我,們,第,一,次,應,是,更,早。」
更早之前,祂就記得她了。
因為她吃法很講究,竟狂野咬了他一口臀尖。
她跟他說,你不好吃,苦的。
混沌魔神無情無欲,他為了脫身,也騙她說,等我好吃了,我再回來給你吃。
起先,這只是一段稀疏平常的記憶,連前身都沒有放在心上,可他卻無知無覺,朦朦朧朧發了芽根,才有了後來的情魄出世。
「鴻,鈞。」佛尊嘆息,「定,局,已,成。」
「你,回,罷。」
那些葳蕤,那些情海,那些不甘與失落,早在我佛眼前,驗明正身。
如今是最好的結局——
諸佛歸位,眾生太平,我愛亦有所得。
等鴻均道祖拂袖離開,大殿又恢復了一片清寂。
佛尊揉了揉奶牛貓的耳朵。
「別,太,凶。」
「當,心,你,倆,嫁,不,出,去。」
奶牛貓惱怒扒著佛尊的手背。
嫁不出去還不都是您鬧的!
無量涅槃鏡很鬧心。
先天神魔也很鬧心。
他們主僕倒霉摻和進了一樁石破天驚的陰謀里,雖然最後關頭,佛尊為他們瞞天過海,沒有讓他們在萬劫魔棺前魂飛魄散,可是他喵的,佛尊不知是什麼惡趣味,把他們的魂靈寄托在一頭奶牛貓上,如今悽慘淪落到賣身討食的地步!
天天被擼屁股的那種!
詭計多端的人類!
佛尊要他們好好修煉,爭取早日成為網紅貓精,多掙點小魚乾兒分給祂吃。
貓:「……」
現在還要賣身養佛了嗎。
算了算了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又過數年,年輕男人意氣風發來寺廟還願,劈啪一聲合掌低頭,嚇得旁邊的遊客退避舍。
「我們今天領證了總算能在一個鍋里攪勺我謝謝佛祖大爺您了今天您吃好喝好千萬不要跟我客氣啊!」
遊客:「!!!」
您這狂熱姿態不像是還願的,倒像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奶牛貓同樣嚇得摔下佛肩,爪子趕緊扒了下,又爬了上去,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林星野財大氣粗,他拉開背包拉鏈,活像個暴發戶,一捆又一捆地塞香油錢,功德箱都要被擠爆了。
方丈大驚,「施主,施主,使不得,使不得。」
「要的!要的!我結婚!讓佛祖多喝喜酒!」
你成親你拜情敵啊?
這個憨貨!
奶牛貓用爪子捂住臉,不忍再看這慘烈的一幕。
相較之下,佛尊的雙眼溫和平靜,祂甚至引導方丈,拿出那一套壓箱底的嫁衣喜服。
林星野有些吃驚,「這,這要送給我們嗎?」
他迷惑極了。
沒聽說這佛寺背地裡還兼職婚紗店的啊。
方丈迷迷瞪瞪,都沒看清是什麼,嘴裡就說,「啊,是啊,施主,你捐了那麼多香油,不要推辭,就收下吧……」
奶牛貓忍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佛尊,您對情敵也太厚道了吧?」
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為他人做嫁衣啊!
鴻均道祖罵得一點也不錯!
「還有那個小渣女,見一個愛一個,她是長了八條腿麼——」
「咚!」
佛尊屈指敲貓貓的腦袋。
「喵!!!」
奶牛貓奓毛了,它又沒有說錯!
佛尊抽起食指,竟一本正經。
「佛,曰,不,可,說。」
奶牛貓:神他媽的不可說!
佛尊又走下了金身佛像,祂撐開了一桿窗,在案桌鋪開一卷瓷青紙。
窗外,月明萬里,燈火燃天。
奶牛貓跳上來,扒著碟子,混著輕膠與滾水,研磨泥金。
它家老大睡前都要抄一抄經,果然哪行哪業都不好混啊。
「四方神明,請聽我言,姻緣天定,千古垂憐,覺有八徽……」文化貓搖頭晃腦,只覺這佛偈經文纏綿得很,還管人家姻緣的呢,又一爪子踩了上去,激動地喊,「老大,老大,你這八徽寫錯了,是八徵啊!」
不枉它天天上進,還報了個古文速成班,卷死了那幫和尚!
「是,麼。」
佛尊神色清冷,脾氣卻極好,祂輕不可聞笑了聲,又揉了下驕傲昂起的貓頭。
今夜你要成婚,月兒圓圓,想來喜酒也甜。
真好。
比我們好。
你再也不會在我的懷裡痛得大哭,而我束手無策,眼睜睜看你疼著,哭著,求著,竟救不得,那是我道雪聲降世以來最廢物的一刻。威風的,快活活的,彈丸大王,有了如願以償的壓寨夫人。
儘管那不是我。
可師哥會愛你,以另一種方式。
當我高坐蓮台,肉身入聖,我庇佑萬千生靈與你,再也不會讓曾經慘烈的一幕重演。
眾生熟睡之際,佛寫一寫婚書,再想一想你,會很過分嗎?
但願不會。
會?
佛不管。
很久之後,般弱披著紅服,被她的小情郎夢夢牽著過奈何橋時,聽到了一陣塤聲,隱隱約約,像是催妝曲。
就是吹得很空靈,險些超渡滿城的厲鬼。
厲鬼:「?」
哥們缺德點了吧。
「別吹了別吹了什麼玩意兒!你這是賣藝嗎!差點送走我們!」
厲鬼不堪其擾,趕緊塞了一把冥幣,破財消災,「去去去,去別的地方吹去!日後學好再來賣藝!」
「多,謝。」
白紗斗笠掀開半扇,盪開一條油青青的耳環髮辮,對方也不嫌棄,雙手捧著,接過那把冥幣供奉。
還挺厚。
是個有家底的厲鬼。
「當!」
接觸的那一刻,厲鬼卻如當頭棒喝,頭頂剎那是佛國萬丈,隨後就被安排了剃度燒疤掃佛塔一條龍。
厲鬼:「???!!!」
我他媽給錢了還是被超渡了?!
佛混黑/道的嗎???
肩頭的小奶牛有些幸災樂禍,「老大,你生氣了吧。」
這都不知道結了多少次婚,好像人人都是那小渣花的小冤家似的。
「不,氣。」佛尊風輕雲淡,「氣,壞,沒,人,愛。」
祂伸手扶了扶紗帳斗笠,又遠遠望了一眼橋上的嫁衣,隨後錯身離開。
滿地金紅炮衣,千萬人往,卻無我。
佛陀低首,指尖頂起一圈硨磲佛珠,腳步逆了熱鬧人潮。
「小師哥,咱們重新開始罷,就咱倆,沒別人。我會重新生長,重新喜歡上你,好不好?」
他輕嘆,「師哥都依你。」
祂走進了燈花里,大雪裡,身影漸漸淡了。
「我,我給你當媳婦兒,你,你別走。」
「哎呀?!」
「你答應了!!!」
「不要,說得那麼大聲,佛祖會知道的。」
稚嫩蜜甜的話語猶在佛的耳邊迴蕩。
佛在雪中,眉目模糊潔白,只能說一聲。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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