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師尊白月光(25)


  「轟——」

  一陣火光沖天。思兔sto55.com

  那顛倒的佛像嘴巴湧出一群人。

  正是冬女派、金台宗、十三君子派的掌門與長老。

  他們一出來便看見這師兄妹對峙的一幕,尤其是般弱提著他們最熟悉不過的法劍。

  滴答。

  劍尖綻開一朵妖艷的花。

  周圍的血腥味已經極其濃烈的,甚至眾人多多少少出現了點幻覺,從這股腥風中聞出了不詳的香燭氣息。

  

  而天上劫雷凝聚,盤踞如龍,威勢赫赫。

  「上千道龍雷,這,這是飛升之劫啊。」

  眾人目瞪口呆。

  前不久般弱才大乘第六重,而如今竟是九重千法境!

  他們千年來是修了個寂寞嗎。

  冬女派的中年師太猶豫半晌,恭敬道,「澹臺盟主,我們方才進了不二魔窟,發現裡面並沒有禪魔的活動跡象。」

  般弱周身環繞著雷光電劫,照得面目燦亮,眾人聽她似笑非笑地說,「還用找嗎?喏,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

  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的,只有她跟琴雪聲啊。

  大家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琴雪聲。」她又一次連名帶姓地喊他,而這次已經沒有當初讓他怦然心動的嬌嗔,「你是把不二禪魔吞進了肚子裡吧?然後呢,你想要怎麼去解決?自爆道體一起完蛋嗎?」

  琴雪聲早有預料她的冷漠,但事到臨頭,他依然無法忽略那種疼痛,抽絲剝繭地,一絲不剩地,扒開你最隱秘的傷口。

  他低聲道,「我將它融入了我的情道,我傷,它必傷。」

  出了陽浮屠塔之後,他潛伏到了魔門祭壇,將幼態的禪魔吞服入腹,任由它的肢體纏繞住靈台,在心裡落了種。太上忘情修到極致,是忘情而至公,而他反著來,讓不二禪魔吞噬他最深沉的情感,它還未出世,受到他的影響,會「愛上」般弱,從而滋生萬種情態。

  而在另一邊,師妹修的十丈紅塵軟煙羅以世間萬縷情絲入道,愛到極致,便是恨海滔天,然而愛恨卻是不孤立的,唯有雙重參悟,才能突破最後的心境。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刻意製造恨,影響她的心境。

  如果他將一切坦白,師妹無法體驗濃烈的愛恨,不能脫離枷鎖,飛升入聖,而他同樣也摧毀不了不二禪魔。

  所作的一切皆無意義。

  如果他將一切坦白,他和師妹固然可以快活一時,卻不能痛快一世,所有的慘烈的、痛苦的必將重複上演。

  誰不渴望心心相印坦誠相對?

  誰不渴望道侶之間長長久久永無誤會?

  但他很清醒,甚至清醒得殘忍,他修了千年的道,絕不是為了束手無策地等死,他的劍從來只出鞘,寧折不彎。他不怕死,殉情對他來說,是一場毫無難度的自刎。而他的道心,他的堅持,他的自負,不允許他選擇這一條絕望、淒涼、無力甚至有些懦弱的道路。

  多次九死一生的經歷教訓他,活著才有一切可能。

  琴雪聲已經過了鮮衣怒馬江湖俠氣的年紀,他修行千載,對天地體悟越深,越能明白豐茂的「生」,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殉情,也絕不妥協。

  即使面前是一條絕路,他也要劈開兩半,帶著她橫穿過去。

  想清楚這一點後,他繼續放縱他的濃烈哀情。

  體內的不二禪魔發出尖銳的嘯聲。

  「師妹,動手吧。」

  刀劍相向、反目成仇的有情人,是摧毀不二禪魔的最好方式。

  當他粉碎了他的「情道」,這魔同樣會元氣大傷。

  他希望般弱能對他更狠一點。

  「好,那就,成全你——」

  般弱按住劍柄。

  中途殺出了一個人。

  是桑欲。

  他一身紅衣,妖氣頓生,「這般無趣的男人,同他有什麼可說的?不如我陪師尊玩一場?」

  距離禪魔出世只剩半個時辰,他決不允許功虧一簣。

  至於琴雪聲,呵,他既然敢膽大包天,用血肉之軀養著禪魔,不如就化作禪魔的肥料,助魔門一舉得勝。

  「好啊,那玩玩?」

  般弱眼眸帶笑,祭出了十萬道兵,如洪流一般,頃刻占據了漫山遍野。

  「誅!」

  她提劍而上,於紛亂的光影直取首級。

  桑欲修煉速度駭人,三百年間抵達煉虛境,然而般弱開的掛是他不可想像的,她距離飛升只差一步,憑藉著絕對實力完全碾壓他。

  令她發揮受限的是飛升劫雷,時不時劈下一道,淬得她滿頭是包,心中破口大罵。

  琴雪聲忍住了出手相幫的念頭,他目前仍在欺騙「不二禪魔」,不能撕破表象,讓它窺見他的心靈波動。

  「撕啦——」

  只聽見皮肉撕裂的聲響,桑欲被般弱一劍捅穿,墜在了碎石當中。

  他狂噴鮮血。

  桑欲一方面感到挫敗,一方面又極其不甘,他總是對她留有一手,而她卻從不容情!

  而般弱早就將視線轉到了黑衣道長的身上,指尖拂過君不見的湛然劍身。

  寒芒凌冽,殺氣沖天。

  這一站格外慘烈,她修為高,而對方體悟深,打起來旗鼓相當,如陷泥潭。她經歷了碎骨之痛,而對方也沒好到哪裡去,臉上全是血,他身後顯出了一個巨大的虛影,黑霧一般翻滾扭曲,極為陰冷的調子擠出斷斷續續的話。

  「你……傷我……」

  「你怎麼……不愛我……」

  「你個叛徒……叛徒!」

  般弱慫恿小魔元,『它現在如此虛弱,你不如把它吞噬了吧!』

  小魔元有些遲疑。

  般弱給它灌雞湯,「放心,我離飛升只差一步,要去上面享福了,你既然跟了我,那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先把它吞了,我再慢慢清除它的魔氣,最後讓你能輕鬆掌控,永無後顧之憂!」

  小魔元終於心動了。

  它第一次脫離了般弱的識海,般弱依稀能看見是一團淡青色的霧。

  它飄進了那黑影的血盆大口裡。

  換做是不二禪魔的全盛時期,魔元這行為簡直是以卵擊石,然而它被琴雪聲的情道所傷,對方有多虛弱,它就比他虛弱萬倍。

  小魔元偷襲成功。

  「啊——」

  悽厲的尖叫聲響徹天地,不少人七竅流血,當場陷入昏迷。般弱雖不至於這樣,耳朵里卻也流出了一段鮮血,威力可想而知。

  那黑影驟然坍塌,最後凝成了一張佛像鬼臉。

  佛像鬼臉衝著琳琅奔來,發出「救救我」的聲音,然而就在接近她的那一刻,巴掌大的面具突然拉扯成了十丈高樓,欲要將她一口吞噬。

  她冷笑一聲,「早知道你會恩將仇報。小混蛋,老娘也忍你很久了!」

  般弱瞬間起勢,腰肢輕擺。

  「千古冰寒,萬物靜籟,舍我忘我,天人共戮!」

  琴雪聲悚然一驚。

  他聽到了什麼?!

  那是驚寒劍訣的「第一殺招」,是他永遠也不願意師妹使出的「玉石俱焚」的劍招。

  她明明可以耗死它!

  為什麼要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

  他來不及多想,喉嚨中的呼喊尚未發出,一道清凌劍光降臨三十六洲。

  千古冰寒,萬里冰封。

  那龐大的鬼臉面具被她從中劈開,留下兩行恐怖的血淚,叫聲悽慘。

  不二魔窟在崩塌,在消解,而般弱鬆開了君不見,也從空中墜落下來。

  紙鳶般墜落下來。

  像極了他在夢境裡經歷的一幕。

  「……師妹!」

  琴雪聲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撲著過去接住她,接住這一具冰寒僵硬的身軀。

  她面無表情盯著他,開闔的嘴唇只有一個字,「滾。」

  不顧她的允許,琴雪聲探測了她的道脈,大半斷的斷,毀的毀,他幾乎是呆了片刻。

  而天上還有兩百多道劫雷。

  她這種情況怎麼渡?

  琴雪聲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拋出了一卷山河圖,幸虧不用道法催動,那畫軸釋放萬丈霞光,遮天蔽日,暫時擋住了劫雷的耳目,隱藏渡劫者的蹤跡。

  緊接著他又從須彌芥子掏出了一瓶又一瓶的丹藥。

  他在抖。

  抖得手背突起了青筋,全沒了昔日的冷靜,瓶子也被他颳得東倒西歪,發出碰撞的聲響。

  「不是這瓶,這不是……」

  「續脈丹……對!」

  他難掩激動,不顧自己奄奄一息,將一枚鮮紅的丹藥送到她嘴邊,「師妹快吃,吃完就不疼了!」

  般弱拿過來,在對方期盼的表情中,捏碎了。

  粉屑瀰漫。

  他愣住了。

  「你別碰我,我嫌髒。」她說喜歡他是那樣灑脫,說不愛他也是這般不留情面,「你跟你的人間姑娘過吧,恕我不奉陪了,還有,你離我遠一點,讓我等會走得安詳點。」

  「不——」

  他壓抑著情緒,嘶啞得撕心裂肺。

  「你不會死的,師哥不會讓你死。」

  般弱嗤笑,「你閻羅呢,有生死簿,還決定我死不死?怎麼了,你覺得你自己很偉大無私是不是,自作主張讓我渡情劫,自作主張為我好,我同意了嗎?琴雪聲,我為你奪回天道經,沉睡三百年,你掐著點兒告訴我你跟別的姑娘成親,你很有本事是不是?」

  「我倒真想,你死在陽浮屠里。永遠,都不要出來了。」

  他臉龐盡失血色,那血桃紅的髮帶絞著脖頸,傷痕猙獰,輕聲道,「……對不起。那是師哥,唯一能想到的……」

  對不起,師哥太笨了,僅能想到這個,保全你的方法。

  「好了,現在禪魔沒了,最大的隱患消除了,我呢,已經完成您交代的任務,不礙您的眼,我就找個順眼的地兒,乾乾淨淨地死,成不成?」

  眼淚砸在她的臉頰。

  他抱緊了她,「求你,不要說這些話,你要師哥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輕生。」

  倏忽,男人又放開她,以半跪在地的姿勢,緊張無措找著治療她的丹藥。

  般弱冷眼看著,看著他廢人般又爬過來,將藥湊到她唇邊,幾乎用卑微哀求的口吻,「求你了,吃了它,好不好。」

  他眼睛充血,第一次哭到失聲。

  「師哥求你了!」

  她拒絕配合。

  琴雪聲狠下心,硬塞進去。

  她張嘴就咬,咬得他滿手是血。

  眼看著她生機逐漸枯竭,他卻束手無策,絕望漫上了琴雪聲的心口。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明明逆天改命,哪怕他修為盡失,哪怕她恨他,可是兩個人起碼都活了下去了啊。對他們來說,最大的絕望已經過去,可她卻不想活了。

  他籌謀三百年,在三十六洲前輕賤自身,才換來的一線生機,她卻不要了。

  「君不見!」

  般弱冷冰冰吩咐。

  「你來,代替你主人,了結我,給我個痛快。」

  琴雪聲手腳冰涼,如墜地獄。

  君不見插在深雪中,聽見她的話,發出嗡嗡悲鳴:本大人才不會幹這種蠢事!

  般弱冷笑,「你動不動手?什麼一切都聽我的,原來都是騙我的?你們當劍的都這麼賤的嗎?」

  君不見:「……」

  它感覺自己被挑釁了,憤怒從天而降。

  琴雪聲修為盡失,普通人般的身體讓他沒來得及反應,眼睜睜看著那劍沖向她的心口。

  「不——」

  他萬念俱灰。

  冰涼的指尖指著她的胸口。

  般弱愣了一下,從纖細的手腕往上走,鎖骨,喉嚨,下頷,虎牙,以及,一張稜角分明的少年臉龐,耳邊繫著一對碧玉流蘇。

  他同樣瞪圓了鹿眼,似是對目前發生的一切感到困惑。

  君不見維持了俯衝的姿勢,僵在半空。

  場景分外詭異。

  般弱第一次見到劍靈化身。

  劍靈應是沒有性別,除非受到了強烈的刺激。

  般弱八卦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採訪他,「你剛剛化形小腦袋瓜里到底在想什麼?」

  劍靈少年困惑想了半天,老老實實地說——

  「你躺在雪地可能有點冷,我想把你抱起來,抱到一個溫暖的屋子裡去。」

  於是他長出了雙手跟雙腳。

  「那你為什麼不變成一個小姑娘呢?香香軟軟,我喜歡小姑娘!」

  劍靈少年心道,騙人的呢,去到街上,還不是色眯眯盯著那些細腰豐臀的少年看。

  「算了算了,無關緊要,你動手吧,我做好準備了!」

  般弱又給他躺平了。

  少年晃著耳際的碧玉珠子,流蘇散開。

  他虎牙抵著唇,憋出一句。

  「你能不能別死?」

  「為什麼啊?」

  「我屁股挺漂亮的,可以給你摸。」

  般弱的小腦袋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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