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群體領袖及其說服的方法


  1.群體的領袖。思兔閱讀520官網所有的群體動物有著服從頭領的本能需要——群體領袖的心理——只有他們才能賦予群體信仰並將他們組織起來——領袖的獨裁專制——領袖的具體分類——意志的作用。2.領袖動員群體的方法。斷言、重複和傳染——這些方法的不同作用——傳染性從低社會等級向高社會等級傳播的過程——民眾的想法很快就會成為普遍的想法。3.名望。名望的定義和分類——先天的名望和個人名望——不同的實例——摧毀名望的方法。

  我們現在已經熟知了群體的精神構成,我們還知道能夠對他們的頭腦產生影響的力量。仍然有待研究的是,這些力量是如何發揮作用的,以及是什麼人把它們有效地轉變成了實踐的力量。

  1.群體的領袖

  只要是一定數量的生物聚集在一起,無論他們是動物或是人類,都會本能地讓自己處在一個領袖的威嚴統治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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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類群體當中,所謂領袖只不過是個小人物或煽風點火的人,但即便是這樣,他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的意志是群體形成觀念,並且取得一致的核心。他是形形色色的群體組織構成的首要元素,並且為組成各個派別鋪平了道路。一群人沒有了領頭人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

  群體的領袖最初不過就是群體中的一分子。他自己被群體的思想迷惑了,之後就變成了它的使徒。他對這些觀念是如此的痴迷,已經到了除了觀念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消失了的程度。在他看來,任何有悖於這些觀念的看法都是錯誤或迷信。在這一方面,羅伯斯庇爾就是個例子,他深深地被盧梭的哲學觀念迷惑了,竟然用宗教法庭的手段傳播它們。

  我們所說的領袖更有可能是敢於行動的人而不是思想家。他們生來並不具備敏銳的洞察力,他們也不可能如此,因為通常這種品質會令人猶疑不決。尤其是在那些病態的緊張、易衝動的、半癲狂的即處於瘋狂邊緣的那類人當中,極易產生這樣的人。他們贊成的觀念或是追求的目標或許會很荒謬,但是他們的信念非常堅定,以至於所有的理性思維對他們都不起作用。輕蔑和迫害並不會影響到他們,或是讓他們更加興奮。他們犧牲了自身的利益和家庭——犧牲所有的事物。他們已經徹底忘卻了自我保護的本能,他們所圖的唯一回報就是以身殉職。他們強烈的信仰賦予了他們的話語強大的說服力。大眾總是願意聽命於意志堅定的人,他知道該如何迫使群眾接受自己的想法。聚集成群的人會失去所有的意志,本能地轉向一個擁有他們所缺乏的品質的人。

  各個民族從來都不缺乏領袖,但是這些領袖並非完全受到適合於使徒的強烈信念的激勵。這些領袖通常深諳察言觀色之道,只顧個人利益,並且試圖用阿諛奉承的本能來說服他們。他們用這種方法所產生的影響力或許是巨大的,但是它總是極其短暫的。擁有虔誠信念的人會刺激群眾的靈魂,即隱士彼得、路德、薩伏那羅拉之流,以及法國大革命中的人物,他們都是自身首先被一個信條吸引了之後,才能夠讓其他人也對它如痴如醉。因此,他們能夠在追隨者的靈魂當中喚起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即人們所熟知的信仰,正是它將一個人轉變成他的夢想的絕對奴隸。

  無論信仰是宗教的、政治的或社會的,無論信仰的對象是一本書、一個人或一種觀念,信仰的激發總是會取決於人群中偉大領袖的作用。正是基於這一點,他們的影響力總是非常巨大的。在人類所能支配的所有力量當中,信仰的力量往往是最強大的,福音書上說,信仰具備移動山巒的力量。賦予一個人信仰,就等於讓他的力量增加了十倍。偉大的歷史事件都是由不為人所知的信徒製造的,他們對除自己所支持的信仰之外知之甚少。傳播全世界的偉大宗教,或是從一個半球擴張到另一個半球的帝國,並不是在有學識的人或是哲學家的幫助之下建立起來的,更不是懷疑論者的幫助。

  但是,就從我們剛剛援引的情況來看,我們關注的是那些偉大的領袖,他們人數很少,歷史學家能夠輕易喚起他們的名字。他們形成了一個連續形態的頂峰,它的上面是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主人,下面是庸庸碌碌的工人,在一個滿是煙霧的小酒館裡,他們不間斷地給自己同伴的耳朵里灌輸著隻言片語,慢慢地讓他們入迷。至於那些話的含義,他們自身也無法理解,但是依照他的說法,只要能夠行動起來,所有的夢想和希望就能實現。

  在所有的社會階層,從最高的社會等級到最低的社會等級,只要一個人不再是被隔離的狀態,他很快就會處在某個領袖的影響之下。特別是群體當中的絕大多數人,對於那些不在自己的特長範疇之內的事物,都不具備清晰和理性的觀念。領袖就是他們的引導者。但是,他有可能被定期出版物所替代,雖然毫無效果,但是它們會製造有利於領袖的輿論,向他們提供現成的話語,使他們不要再為了理性的論證而煞費苦心。

  群體的領袖能夠產生一種非常專制的權威,這種專制性必然是他們獲得尊崇的條件。人們經常說,他們強求服從是多麼容易,不需要任何支持權威的後盾,就能讓工人階級中最狂暴的人跪拜在他們的權威之下。他們調整了工作時間和工資比例,他們頒布了罷工的法令,開始和結束的時間全都要聽從於他們的命令。

  當今,由於政府心甘情願受到他人的質疑,讓自己的力量變得越來越虛弱,所以這些領袖和煽風點火的人越來越傾向於奪取政府的地位。這些新主人的暴政所帶來的結果是,群眾服從他們要比服從政府都要溫順得多。倘若因為某種突發的事件,領袖離開了舞台,群體就會在沒有任何凝聚力或是抵抗力的情況下,回到集體的原始狀態。在上一次巴黎公共馬車雇員的罷工中,兩個領袖直接就被逮捕了,這一結果足以讓罷工立刻結束。在群體的靈魂當中永遠占據顯著位置的並不是自由的需要,而是絕對的服從。他們是如此傾向於服從,因此他們會本能地順從於任何聲稱是他們的主人的人。

  這些領袖和煽風點火的人可以分為明顯不同的兩類。一類包括那些充滿活力和占有欲,但只一時擁有意志的人。而另一類人,就要比他們罕見得多,他們的意志力非常持久。最先提到的那類人暴力、勇敢,他們尤其適用於領導突然決定的暴動、帶領著群眾赴湯蹈火、讓新兵在一夜之間變成令人聞風喪膽的英雄。第一帝國時代的內伊和繆拉就屬於這類人,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屬於這一類人的有加里波第,他是一個雖然天資不夠聰穎,但卻精力充沛的冒險家,他親自率領一小隊人馬,就成功奪去了古老的那不勒斯王國,儘管這個王國是由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守衛的。

  但是,雖然這一類領袖的精力是一種應該被考慮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是稍縱即逝的,幾乎不可能維持到令其發揮作用的興奮事件之後。當英雄回到日常的生活中時,就像我剛才講到的情況一樣,他們會暴露出最令人震驚的性格弱點。他們看起來並不能在最簡單的情況下,進行思考和支配自己的行動,儘管他們具備領導別人的能力。他們是這樣一種領袖,他們無法實踐自己的能力,除非他們自身受到支配並持續地受到刺激,總是受到某個人或某個想法的引導,有明確劃定的行動路線可供他們遵循。第二類領袖,即擁有非常持久的意志力的人,儘管並不那麼光芒四射,卻擁有深遠的影響力。從這一類人中能夠發現各種宗教和偉大事業的真正奠基人,比如聖保羅、哥倫布和德?雷賽布,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他們要麼非常聰明,要麼心胸狹隘,這些都不重要——世界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所擁有的持久的意志力,是一種極其稀有、力量極其強大的品質,它可以征服世間萬物。一種強大的、具有持久性的意志力所具有的能力並不總能得到恰當的評價。任何事情都無法阻止它,無論是自然、諸神,還是人類。

  強大的、具有持久性的意志到底能產生什麼結果,德?雷賽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最近的例子。他把這個世界分為了東方世界和西方世界,完成了最偉大的統治者在三千年裡都沒有嘗試成功的任務。他隨後又進行了一次跟這個任務非常類似的實驗,但是失敗了。不過那是因為他的高齡干擾到了他的研究,任何事情,甚至是意志力都要屈從於人的衰老。

  如果要說明僅僅依靠意志力能夠做什麼事情,只要好好想一下,在開鑿蘇伊士運河時必須克服的困難的有關歷史記載即可。一位見證人卡扎利斯用令人印象深刻的話語,記錄下了這項偉大工程的作者所敘述的整個故事:

  日復一日,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他都在講述著運河的種種驚人的故事。他講述他戰勝的一切、他如何把不可能變為可能、他所遭遇到的一切反抗、與他相對抗的所有聯盟,還有那些他經歷的所有失望、逆境和挫敗,都沒有讓他灰心氣餒。他追憶英格蘭如何攻打他、法國和埃及如何猶豫不定、工程初期法國領事館如何帶頭反對他,以及他所碰到的反對的本質,有人試圖用拒絕給他們提供飲用水,逼迫他的工人因為口渴難耐而逃掉。他還講到,海軍部長和工程師、一切擁有豐富經驗和科研訓練的有責任感的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反對他的人,他們全都堅定地站在科學的立場上,聲稱大難當前,他們已經計算出了災難正在逼近,而且計算出它會在某一天某一時刻發生,就像預測日食一樣。

  關於所有這些偉大領袖的生平事跡的書籍,並不會收錄很多名字,但是這些名字卻跟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事件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

  2.領袖的動員手段:斷言、重複和傳染

  如果想要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刺激群體的激情,使它們採取任何性質的行動,例如搶奪宮殿,誓死保衛要塞或陣地,就一定要讓群體對暗示做出快速的反應,其中效果尤為明顯的就是榜樣。但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群體提前就應有一些環境上的準備,特別是希望影響他們的人應當具備某種品質,對於這種還需要做進一步研究的品質,我稱之為名望。

  然而,當領袖們準備用觀念和信念——例如利用現代的各種社會理論——影響群體的頭腦時,領袖們會藉助各不相同的手段。其中有三種手段最為重要,而且十分明確,它們分別是斷言法、重複法和傳染法。它們發揮的作用有些緩慢,但是它一旦產生,就會擁有非常持久的效果。

  作出純粹簡潔的斷言,不去考慮任何推理和證據,是讓一種觀念走進群眾頭腦最行之有效的辦法之一。一個斷言越是簡潔,證據和證明看上去就會越發貧乏,它的威力就會越大。所有時代的宗教書籍和各種各樣的法典,總是訴諸簡單明了的斷言。號召人們站起來保衛某項政治事業的政客,利用GG營銷的手段提升產品銷量的商人,全都深諳斷言的價值。?

  然而,如果沒有持續地重複斷言——而且要盡最大可能保持措辭一致——它仍不會產生真正意義上的影響。我相信拿破崙曾經說過,只有一個修辭法極為重要,那就是重複。被斷言的事情,是通過持續地重複才在頭腦中穩定下來,並且這種方式最後能夠讓人把它看作得到證實的真理接受下來。

  當我們看到重複對最開明的大腦所發揮的力量,它對群體的影響就可以被人們理解。這種力量是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即從長遠來看,持續重複的說法會走進我們無意識的自我的深層區域,而我們的行為動機恰好就是在這裡形成的。到了某個特定時刻,我們就會忘記那個不斷被重複的主張的作者到底是誰,最終,我們會對它堅信不疑。基於這個原因,GG擁有了令人震驚的強大威力。如果我們成百上千次讀到,X牌巧克力是最棒的巧克力,我們就會以為自己聽到四周都在這樣說,我們最後會堅信事實的確如此。倘若我們成百上千次讀到,Y牌藥粉治好了身患惡性疾病的最傑出的人士,當我們患上了類似的疾病,我們最終會禁不住也想要嘗試一下。如果我們總是在同一家報紙上讀到A是個臭名昭著的痞子,B是最誠實的老實人,我們最終會相信這就是事實,除非我們再去閱讀另一家與此觀點相反、把這兩個人的品質徹底顛倒過來的報紙。獨立使用斷言和重複,它們各自所具備的強大力量足夠讓它們相互打鬥一番。

  倘若一個斷言能夠得到有效的重複,在這種重複中就不會再存在異議,就好比在一些舉世矚目的金融項目中,有錢人擁有足夠的金錢收買所有參與者一樣,此時,所謂的大眾流行觀念就會形成,傳染的強大機制就會在此啟動。不同的觀念、感情、情緒和信念,在群眾中都具有和病菌一樣強大的傳染力。這是一種非常自然的現象,因為甚至在成群結隊聚集在一起的動物身上,也能夠看到這種現象。倘若馬廄里有一匹馬用蹄子踢它的飼養員,那麼馬廄里的另一匹馬也會模仿它;幾隻羊受到驚嚇,很快就會把這種恐慌蔓延到整個羊群。在聚集成群的人中間,所有情緒也會快速傳染,這種現象解釋了恐慌的突發性。大腦紊亂就像瘋狂一樣,它本身就是容易傳染的。在自己是瘋病專家的醫生當中,時不時會有人變成瘋子,這已是盡人皆知的事實。當然,近來有些人提到一些瘋病,比如廣場恐懼症,也能由人傳染給動物。

  每個人都在相同的時刻處在相同的地點,並不是他們受到傳染必不可少的條件。某些事情能讓所有的頭腦產生一種獨特的傾向以及一種群體所特有的性格,在這種事件的影響下,相距很遠的人也能感受到傳染的力量。尤其是當人們已經在心理上有所準備,經受了我在前面研究過的一些間接因素的影響時,情況更是如此。這方面的一個事例是1848年的革命運動,當巴黎爆發革命運動之後,便迅速傳遍了歐洲的絕大部分,深深地震撼了一些王權。

  在社會現象中,很多影響都要歸因於模仿,其實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傳染造成的結果。我已經在另一本著作中對它的影響作過闡述,所以這裡我只想重述一遍15年前我就這一問題說過的話。下面引述的觀點已由其他作家在近期出版的刊物中做出了更為詳細的闡述。

  人就像動物一樣,都擁有一種非常自然的傾向,即模仿。模仿對於他來說是必然的,因為模仿從來都是一件相當簡單的事情。正是這種必然性讓所謂的時尚擁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無論是意見、觀念、文學作品甚至是衣著,有多少人擁有足夠的勇氣反對時尚?引導著群體的不是論證而是榜樣。任何時期都有少數的幾個人同其他人作對,並且被無意識的群眾模仿,不過這些有個性的人不能太高調地反對大眾認可的觀念。倘若他們真要這樣做的話,會使模仿他們變得過於困難,他們的影響也就沒有被談及的機會。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太過於超前於自己時代的人,一般不會對它產生影響。這是因為兩者有著過於分明的界限。也是由於這個原因,雖然歐洲人的文明擁有很多優點,他們對東方民族卻只有無足輕重的影響,因為兩者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了。

  歷史與模仿的雙重作用,從長遠來看,能夠讓同一個國家、同一個時代的所有人都非常相似,甚至那些看上去註定要逃離這種雙重影響的個人,例如哲學家、博學之士和文人,他們的思想和風格也散發著一種十分類似的氣息,使他們所身處的時代立即就能被辨認出來。倘若想要徹底了解一個人讀什麼類型的書,他有什麼消遣的方式,他的生活環境是什麼樣的,跟他進行長時間的交談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傳染的威力非常大,它不僅可以逼迫個人接受某些意見,還能讓他接受一些感情模式。傳染是一些著作在特定時期受到蔑視——我們可以以《唐豪塞》為例——的原因,幾年之後,出於相同的原因,那些對這一態度大批特批的人,又會對它們讚賞有加。

  群體的意見和信念尤其會因為傳染、而絕非因為推理得到普及。當今,在工人階級之中廣泛流傳的學說,是他們在公共場所習得的,這是斷言、重複和傳染的作用成果。當然,每個時代創立的群眾信仰的方式,也大都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勒南曾經正確地把基督教最早的創立者比喻為「從一個公共場合到另一個公共場合傳播他們的觀念的社會主義工人」;當伏爾泰在談及基督教時也曾觀察到,「在一百多年裡,接受它的只有一些品質最惡劣的社會敗類」。

  必須指出的是,同我之前提到的情況相似,傳染在對廣大的民眾產生作用之後,也會擴散到社會的上層。今天我們能夠看到,這種現象已經出現在了社會主義的信條之中,它正在被那些即將成為它的第一批犧牲者的人所接受。傳染的威力如此之大,甚至個人利益的意識也會在它的作用之下消失得毫無蹤影。

  我們可以用它解釋一個事實:獲得民眾接受的每一種觀念,最後總會以其巨大的力量在社會的最上層站穩腳跟,無論獲勝觀念的荒謬性是多麼明顯。這種由社會下層對社會上層的反作用是個更加令人驚奇的現象,因為群眾的信念或多或少總是出自一種更加深奧的觀念,而它在自己的誕生地卻一直都沒有產生任何影響。領袖和煽風點火的人被這種更深奧的觀念征服以後,就會把它據為己有,加以利用,對它進行歪曲,組織起能夠讓它再次受到歪曲的宗教派系,隨後在群眾中加以傳播,而他們會使這個歪曲的過程得到進一步的發展。觀念變成廣大群眾所信奉的真理,它就會回到誕生自己的地方,對一個民族的上層產生影響。從長遠來看是智力在塑造著世界的命運,但是它所產生的作用是間接的。當哲學家的思想通過我所闡述的這一過程最終獲得勝利的時候,提出這些觀念的哲學家們早已化為塵土。

  3.名望

  通過使用斷言、重複和傳染進行普及的觀念,在環境的作用下獲得了巨大的力量,這時它們就會具有一種無與倫比的神奇威力,即所謂的名望。

  無論掌控著這個世界的力量是什麼,無論是觀念還是人類,都會用一種名為「名望」的無法抗拒的力量來加強它的權力。任何人都明白這個詞的具體含義,但是它們的用法卻極為不同,所以不能輕易地對其做出定義。名望所涉及的感情,既可以是讚賞,也可能是畏懼。有時這些感情是它的根基,不過就算沒有它們,它也可以完好地存在。最大的名望全都歸死人所有,他們就是那些我們不再畏懼的人,例如亞歷山大、愷撒、穆罕默德和佛祖。另外,還有一些我們並不讚賞的虛構存在——印度地下神廟中那些面目猙獰的神靈,但是它們因為被賦予了名望而使我們感到恐懼。

  現實當中的名望是一種通過一個人、一部著作或一種觀念來作用於我們的大腦的支配力量。這種支配力量會讓我們的批判能力完全癱瘓,用驚奇和敬畏填補我們的靈魂。就像所有的感情一樣沒有辦法解釋說明,但是它好像同具有吸引力的人物所引起的幻覺沒什麼兩樣。名望是所有權威的主要原因。無論神靈、國王還是美女,只要失去它就會喪失統治的能力。

  各種各樣的名望可以被分為兩個主要的類別:一類是與生俱來的名望,另一類是個人的名望。與生俱來的名望是名字、財產和名譽作用的結果。它或許同個人的名望有所不同。與之正相反,個人的名望為一個人所特有,它可以和名譽、榮耀和財富共存,或是由此得到強化,但是在缺少它們的情況之下,它也完全能夠存在。

  後天獲得的名望或是人為的名望更為普遍。僅僅了解一個人占據著某種地位、擁有一定的財富或等級等這些事實,就已經足夠讓他享有名望,即使他的個人價值有多麼微不足道。一身戎裝的士兵,身著長袍的法官,總會獲得名望。帕斯卡爾非常正確地指出,長袍和假髮是法官的必備品。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他的權威就會大打折扣。即使最狂放不羈的社會主義者,也會時不時地受到王子或世襲貴族的外貌的影響。得到這種頭銜能使剝削商人變得極為簡單。

  我在之前提到的這種名望,是由人表現出來的,除了這些名望之外,還有一些名望體現在各種意見、文學和藝術作品等事物中。後者的名望通常只不過是長時間重複的結果。歷史,特別是文學和藝術的歷史,僅僅是在持續地重複一些判斷。沒有哪個人願意證實這些判斷,任何人最終都會重複他從學校里習得的東西,直到出現一些再也沒有人膽敢胡亂歪曲的稱號和事物。對於一個現代讀者來說,仔細研究荷馬的作品一定是一件極其無聊的事,但是誰又願意冒風險說出這樣的話?巴台農神廟依照其現存的狀態,就只是一堆完全勾不起人們興趣的破敗廢墟,但是賦予它的巨大名望卻讓它看起來不像是個破敗的樣子,而是與所有的歷史記憶緊密相連。名望的特點就是能阻止我們看到的事物的本來面目,完全毀掉我們的評判能力。群眾就如同個人一樣,總是要對一切議題有現成的看法。這些在大眾中普遍流行的意見獨立於它們所涵蓋的真理或謬誤,只受制於名望。

  我現在再來說說個人的名望。個人名望的特質同我在之前談過的人為的或是與生俱來的名望截然不同。這是一種獨立於所有頭銜、所有權威的特質,只有一小部分人具備,它能夠使他們對周圍的人展現出真正神奇的吸引力,即使這些人與他們的社會地位平等,而且他們也不具備任何平常的統治方法。他們會強迫那些聚集在他們周圍的人接受他們的想法和感情,群眾對他們的服從,就像是可以毫不費力吞掉人的叢林野獸順從於它的馴獸師一樣。

  群體中的偉大領袖們,例如佛祖、耶穌、穆罕默德、聖女貞德和拿破崙,他們都擁有這種極高的名望,他們之所以被賦予這種名望主要是因為他們所獲得的社會地位。神靈、英雄和各種教條,之所以可以在這個世界上大行其道,都是因為他們擁有深入人心的力量。當然,我們不能探討他們,因為一旦我們開始探討,它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在之前援引的偉大人物,早在他們成名之前,就已經具備了籠絡人心的力量,倘若他們沒有這種力量,也就不會成為偉大的人物。例如,拿破崙在他的榮耀達到頂峰的時期,享有無窮無盡的名望,只是因為他擁有權力,但是,當他在沒有任何權力,只是一個無名小卒的時候,就已經被賦予了這樣的名望。當他還是一個不被人所熟知的將軍,因為有許多重要的人物需要被保護,於是他便被派去指揮義大利的軍隊,他發現自己的身邊都是一些脾氣暴躁的將軍,他們總是想要給這個被總督派來的年輕的外來者一點厲害看看。在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他沒有藉助演說、姿態或威脅,那些將軍在第一次看到這位即將成為一名偉大的將軍的時候,就全都被他折服了。泰納從當時的回憶錄中援引了這段頗為有趣的會面的描述。

  師部的將軍裡面包括奧熱羅,一個一身蠻勇、恃強凌弱的武夫,他為自己的魁梧的身材和勇猛而感到驕傲。他來到了部隊的營地,對巴黎派給他們的那個暴發戶感到非常不滿。關於他們所獲得的有關這個暴發戶到底怎麼強大的描述,奧熱羅打算用蠻橫的方式對其不予理睬:一個巴拉斯的寵兒,一個因旺代事件而得到將軍頭銜的人,他在學校里的成績就是在大街上打架,相貌平庸,有著數學家和夢想家的名望。他們被帶了過來,波拿巴讓他們在外邊等著。終於,他佩戴著自己的劍出現在他們面前。他戴上了帽子,解釋了他採取的措施,發出命令,然後讓他們離開。奧熱羅始終都一言不發。只有當他走出大門後他才重新找回了自信,讓自己可以像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地講話。他非常贊同馬塞納的看法,這個小矮個兒魔鬼將軍讓他感到無比敬畏,他無法理解那種一下子就將他壓倒的氣魄。

  成為一位大人物之後,拿破崙的名望與他的榮耀與日俱增,至少在他的追隨者眼裡,他和神靈的名望已經處在同一條水平線上。旺達姆將軍,一個粗漢、大革命時代的典型軍人,甚至比奧熱羅還要狂野,1815年,在同阿納諾元帥一起登上杜伊勒里宮的樓梯時,他對元帥提到了拿破崙:「那個惡魔般的人物使用了能夠迷惑我的妖術,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這種妖術為什麼會這麼厲害,我只要一看到他,就會像個小孩子一樣完全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甚至能夠讓我鑽進針眼,縱身跳入火海。」

  但凡是跟拿破崙有過接觸的人,都能產生這種神奇的影響。

  達武在談及莫雷和他本人的奉獻精神時說道:「假如帝王對我們說,『巴黎應該在沒有任何人離開或者逃走的情況下被摧毀,這在我的利益政策中是至關重要的』,我很確定,莫雷一定會保守這個秘密,不過他還沒有固執到不想讓他的家人離開這座城市。而我十分害怕這個秘密會被泄露出去,我會讓我的妻子和孩子們留在家裡。」

  必須銘記這種命令令人驚嘆的力量,才能夠理解拿破崙從厄爾巴島返回法國的不可思議的舉動——他隻身一人,面對一個對他的殘暴統治已經感到厭倦的大國,卻可以用猶如閃電一樣的速度征服整個法國。他只需看一眼那些被派來插手他的事務的人、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完成自己使命的將軍們,他們全都在沒有經過任何討論的情況下就妥協了。

  英國的將軍吳士禮寫道:「拿破崙,一個來自他的王國厄爾巴島的亡命之徒,幾乎是在隻身一人的情況下來到法國,沒有發生任何流血事件,幾個星期就把合法國王統治下的法國權力組織推翻。想要證明一個人的權勢,還有比這更令人震驚的方式嗎?在拿破崙的最後一場戰役中,從始至終,他對同盟國到底施加了多麼非比尋常的權勢!他們讓他牽著鼻子走,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能夠打敗他們!」

  他的名望比他的壽命長久得多,而且與日俱增。他的名望讓他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侄子成了帝王。就算在今天他的傳奇故事仍舊不絕於耳,這完全能夠看出對他的懷念是多麼強烈。為所欲為地迫害人,為了一次次的戰略入侵,就讓數以百萬計的無辜的人丟掉性命——只要你擁有足夠的名望和付諸實踐的天才,人們就會同意你採用這種做法。

  毫無疑問,我所談的都是名望的一些非比尋常的事例。不過,為了對那些偉大的宗教、偉大的學說和偉大的帝國的起源有一個清楚的了解,提及這些事例是非常有好處的。如果沒有這種名望對群眾產生的影響,這些發展就會成為不可思議的事情。

  然而,名望並不僅僅建立在個人的權勢、軍事的輝煌或宗教的震懾之上。它可以有一種更加平庸的來源,其影響力仍是相當巨大的。在我們生活的時代里,出現了若干事例。在這當中最震人心魄的事例之一,就是那個把地球的大陸平均分成兩部分,並且讓這兩部分之間保持密切貿易聯繫的傑出人物的事例。他之所以能夠在他的事業中取得成功,完全要歸功於他無比強大的意志力,也因為他能讓周圍的人著迷。為了克服他遇到的一致反對,他只能用自己的實際表現做出回答。他的語言不拖泥帶水,在對強烈反對他的人面前施展自己的魅力之後,能夠跟那些人成為朋友。特別是英國人,極力反對他的方案,但是他一出現在英國,就拉到了許多選票。晚年他途經南安普頓,在他經過的路上響起了鐘聲;而在今天,又有一場運動在積極運作中,要為他豎立一座雕像。

  征服了應該征服的一切——人和事、沼澤、岩石、沙地——之後,他不再相信能有什麼事物阻礙他前進了,他打算在巴拿馬再挖一條蘇伊士運河。他還是按照自己的老套路開展這項工程,但是他的年紀大了。此外,雖然他有移動山石的信念,可是如果那座山峰太過高聳,也是不可能被移動的。山峰奮起反抗,隨後發生的不幸,也讓這位英雄身上耀眼的光環黯然失色。他的一輩子既解釋了名望如何出現,也解釋了它如何消失。在取得了足以同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相媲美的偉大成就之後,他卻被自己家鄉的官員貶為最卑賤的罪犯之流。當他離開人世時,沒有受到人們的重視,在棺材所經過的地方,是一群非常冷漠的民眾。只有外國政府像對待歷史上每位最偉大的人物一樣,懷著深深的崇敬之情對他表示緬懷。

  我在上面援引的這些事都是非常極端的例子。倘若想要對名望的心理學有更加深入的了解,把它們放到一系列極端的事例中來看是十分必要的。這個系列的一邊是宗教和帝國的創立者,另一邊則是拿一件新大衣或一個新的小裝飾向鄰居炫耀的人。

  在這一系列事例的兩極之間,人類文明中的不同因素——科學、藝術、文學等——所產生的不同形式的名望,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而且可以看出,名望是說服群眾的一個基本因素。擁有名望的人、觀念或物品,會在傳染的作用下,立刻被人們有意或無意地模仿,迫使整整一代人接受某些感受或是表達想法的模式。通常來講,這樣的模仿是無意識的,這恰好解釋了它的徹底性這一事實。那些臨摹原始人的單調色彩和呆板姿態的現代畫家,很少能夠比他們靈感的源泉更富活力。他們相信自己的真誠,但若沒有哪位傑出的大師讓這種藝術形式起死回生,人們只能一味地看到他們幼稚低級的一面。那些模仿另一位聲名大噪的大師的藝術家,在他們的畫布上塗滿了紫羅蘭色的陰影,但是,他們在自然界發現紫羅蘭數量並沒有比50年前的多。他們是受了另一位畫家的個性和特殊印象的影響,也就是說受到了他的「暗示」,儘管這位畫家非常古怪,卻成功地獲得了巨大的名望。在文明的所有因素中,都能舉出這樣的例子。

  綜上論述可以得知,名望的起源與若干因素有關,在這其中成功永遠是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每一位成功人士,每個被承認的觀念,僅僅因為成功這一事實,就不會再受到人們的質疑。成功是登上名望的主要台階,它的證據就是成功一旦消失,名望基本上總是會隨著它一起消失。昨天還在受群眾愛戴的英雄一旦敗下陣來,今天就會受到群眾的辱罵。當然,名望越高,反應也就越是過激。在這種情況下,群眾會把隕落的英雄視為自己的同類,為自己曾向一個早已不復存在的權威俯首稱臣而予以報復。當年羅伯斯庇爾把自己的同夥和一大群人處死時,他擁有巨大的名望。當幾張選票的轉移奪走了他至高無上的權力時,他便立刻失去了名望,群眾用整齊的聲音咒罵著把他送上了斷頭台,就好像不久之前對待他的犧牲品一樣。信徒們總是用難以抗拒的怒火打碎他們先前神靈的塑像。

  缺少成功的名望,會在極短的時間裡逝去。不過它同樣可以在討論中受到侵蝕,只不過消耗的時間要更長一些。然而不管怎麼說,討論的力量是非常可靠的。當名望成為問題的時候,它就不再是名望。那些可以在長時間裡保持名望的神與人,對探討都不會有半點容忍。為了得到群眾的仰慕,必須同它保持一定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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