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夜色中的惠豐園,顯得格外的喧嚷和熱鬧。思兔閱讀520官網

  到處燈火通明的,不時從裡面傳來三弦聲梆子聲以及依依呀呀的水磨腔。

  祁煊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往裡頭走去。

  今天是白蛇傳的加場,演得都是前頭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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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架不住大家都愛看,還有許多人是買不來正場的票,便特意來看加場。

  雖是比那些看正場的要晚了一些才知道後面的劇情,不過能看到就是好的。

  現如今白蛇傳一天開兩場,上午和晚上各一場,若是碰到要開正場的時候,就是一日三場了。

  以前秦明月沒這麼積極,一日頂多只演一場,如今也不知是打了雞血還是怎麼,恨不得生在戲台子上不下來。

  別問祁煊為什麼會知道,因為自打那日之後,他就場場不落下來看戲。

  一個是實在閒得無聊,又沒地方可找樂子,至於另外一個原因,祁煊將它歸咎於他是被鬼迷了。

  進了戲廳,就有一個藍衫夥計迎了上來,輕車熟路地將祁煊引到一個座位上坐下。

  那次事後,可能是感激莫雲泊回來相助,秦明月特意讓李老闆跟下面夥計交代,若是莫雲泊來了,哪怕是加座也要給挪出位置來。

  莫雲泊這幾日忙,一次沒來過,倒是祁煊日日覥著臉來看不要銀子的戲。

  是的,祁煊就是個蹭看的,可人臉皮厚了,那真是天下無敵。

  秦明月也說不出不給他留座,將他攆出去的話。

  有了頭一次,下次祁煊再來,熱情周到的夥計就會先把他領去坐下,事後和後台那邊打聲招呼就得了。

  「月兒姐,我聽夥計來說,那人又來了。」

  上台之前,念兒這麼跟秦明月叨了一耳朵。

  秦明月眉頭一擰,沒有說話。

  一場戲罷,秦明月已是累得不輕,別說她了,念兒和陳子儀也是。

  他們三人的戲份是最多的,再加上這麼串著一日演兩場,上午一場還在演夫妻分離,下一場則是許白新婚,三人生怕偶爾會說錯詞,神經都是繃緊著的。

  「大家忙完後,都趕緊回去歇著吧,累了一整天。」

  可不是,早先每次開演,大家都是神經奕奕的,興奮得像似打了雞血。

  可現在這麼不停地連軸轉著,是個人他也會累。

  不過卻沒有一個抱怨的,甚至之前秦明月說多開一場,也沒人說半句質疑之言。

  大家都知道秦明月是受了哪門子的刺激,他們的身份太低賤,力量太薄弱,只能靠著這麼一場又一場的演著,若哪天又出了什麼事,說不定會有人出面幫忙。

  像之前那次,不就是一個好心的看客出手相幫,若不然那天恐怕就要出大事。

  慶豐班的人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出手幫忙解得圍,只有見過賀斐的秦鳳樓兄妹二人心中有數,可這種話卻是不適宜與其他人去說,畢竟兩人也只是猜測。

  秦明月每次都留在最後走,一是她為人細緻動作慢,其實最重要的是她想留下再把各處都收拾一下。

  這後台只有慶豐班的人能進,大家都累得不輕,難免會有疏忽,她就想順手幫忙做了。

  收拾完後,秦明月鎖上門,順著戲樓後面的小門走了出去。

  這裡有一條路可以直接通往他們住的地方,又可以和前來看戲的客人避開,會從這裡走的人,大多都是戲園子裡的人,安全上並不會有什麼問題。

  明月高懸,繁星點點,夜風微微地拂來,讓人打心底地感覺舒適。

  秦明月一面揉著脖子,一面就著月色往前走著,前方是寂靜,而身後不遠處卻還是人聲鼎沸,宛如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突然面前多出來一個黑影,將秦明月嚇了一跳。

  定睛來看,才看出是誰。

  「既然累成這樣,又何必這麼強逼著自己。」

  這句話順利的將秦明月嗓子眼裡的那句『你從哪兒進來的』,逼了回去。

  她柳眉微蹙,望向來人:「關你什麼事。」

  反正她對這個人就是沒好感,這大抵是所謂的第一眼印象。

  借著夜色,祁煊摸了摸鼻子。

  他發現自己真是吃飽了撐的,難得說句軟和話,就這麼被懟回來了。

  「我發現你這丫頭有些不識好人心。」

  秦明月依舊蹙著眉,「你是打哪兒進來的,這裡可通不了前面。

  有事?

  若是沒事的話,你就趕緊走吧。」

  她不想去想這個人閒的沒事跑到她面前來幹什麼,也不想去想。

  「怎麼?

  是不是有些失望來看你戲的不是莫子賢?」

  這句話終於將秦明月的眼睛逼了過來,祁煊望著她白淨無暇的臉,眸光一閃道:「別說我說話難聽,你跟他可不是一路人,不該動的心思千萬莫動。」

  秦明月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有些惱羞成怒,又有一種心思被人戳破的窘迫,也因此她格外不客氣:「這關你什麼事?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我好像沒答應給你留座,你一個天天來看不要錢的戲的人,咋就這麼事多!」

  祁煊自問,這還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這麼寒磣的,可關鍵是他還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他也是個脾氣大的,當即被氣笑了,「你有種!」

  他就想放狠話,可眼前是個姑娘家,他也耍不好狠,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扭頭就走了。

  秦明月站在原地,看著祁煊的背影沒入黑暗之中。

  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難道就是為了來給她添堵?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心中的那點子鬱郁吐了出去,繼續又往回去的路走著。

  不得不說,她之所以會有些惱羞成怒,確實是祁煊戳中了她那點不為人知的心思。

  上輩子談過兩次無疾而終的戀愛,秦明月十分清楚動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莫雲泊是她喜歡的那種類型男人,斯文有禮、體貼入微、有紳士風度,不管是從皮相上,還是從舉止談吐上來看,他都十分合自己的眼緣。

  且她大哥自打和莫雲泊相交以來,屢屢當著她的誇讚此人,能得到她大哥這麼高評價的人,反正秦明月是沒見過。

  就這麼日日聽著,不知不覺對莫雲泊的印象就越來越好了。

  尤其那日,沒人知道秦明月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那些駭人聽聞的話,她從後台走出來,其實是抱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事罷,當莫雲泊出現,對她投以關懷的目光,她當場有一種想哭出來的衝動,還是秦鳳樓的出現打斷了這一切。

  一直以來,自打穿到這身上來後,秦明月選擇面對任何事情,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是回以微笑。

  她不能露出一點點沮喪的樣子來,因為慶豐班這些人已經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了,尤其是他大哥,已經到了極致,她不能當那根壓垮他最後的一根稻草。

  所以,她微笑著、堅強的去想辦法,去給大家創造希望,去幫大家忘卻苦悶,展望未來。

  她做到了,唯一忽略的就是自己。

  其實秦明月也是脆弱的,那絲脆弱無跡可尋,卻總會在不經意之間跑出來。

  那個關心的眼神,和那幾句安慰的話,讓秦明月在那一刻感覺兩人離得很近。

  但也僅此而已,她心知肚明有些東西是不能逾越的,來到這裡後,她從沒有當下女子的想法,嫁個人相夫教子。

  也許曾有過,只是她不知道,也因此當被祁煊戳破後,她惱了。

  不過也更加清醒。

  夜色中,秦明月自嘲一笑,推開院門走進去。

  ……

  祁煊怒氣騰騰往回走著,一直到了錦柏軒外,心中的那點兒怒意還沒消下去。

  遠遠就看見從院中走出來一人,他當即停住腳步,往一旁樹影下避了避。

  是賀斐。

  一直到賀斐離開這裡再也看不到身影,他才又抬步往錦柏軒走去,不過之前的那點兒怒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進了院中,莫雲泊正站在廊下,面色怔忪,也不知在想什麼。

  祁煊進門的動靜,打斷了他的沉思,他望了過來:「你這是上哪兒了?

  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莫雲泊很詫異,因為換成以前,祁煊不到三更是不會回來的,甚至偶爾還會夜宿在外頭,像這個時候回來幾乎沒有過。

  「玩得沒意思,就回來了。

  你呢?

  怎麼站在這兒?」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莫雲泊說了謊,「我見外面皓月當空,繁星璀璨,夜風清涼,就出來欣賞月色。」

  「看月亮就看月亮吧,還抒情兩句。

  那你看吧,我回屋了。」

  丟下這句話,祁煊就進了西廂。

  有輪值的丫鬟聽到動靜上來服侍,卻被他揮退了,進了臥房,他就一頭倒在床上。

  祁煊舒展著身軀躺在榻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看月亮?

  呵呵。」

  ……

  平時祁煊是不睡到日上三竿不會起的,今天一大早就被莫雲泊給叫了起來。

  其實這會也不早,太陽早就出來了。

  「怎麼?

  你今兒不用出去見你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祁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道。

  莫雲泊滿臉神經奕奕,「哪有天天見親戚的,今兒白蛇傳開演,咱們用了早飯去看戲。」

  祁煊當即一怔,莫雲泊看到這個表情,有些不解道:「怎麼,你不想去?

  我記得你上次說這戲挺有意思的。」

  「沒有啊,去就去唄,反正我也沒事。」

  用罷早飯,兩人就出門了。

  外面日頭不錯,兩人和陳一舍了車選擇步行。

  這裡離惠豐園有些距離,不過時間還算充裕,走著去足夠趕上了。

  一路上就見行人熙熙攘攘,有出來擺早市的小販,有提著菜籃子出來買菜的大娘,有賣花的姑娘,還有個賣魚的攤子,這魚估計是剛打上來的,還活蹦亂跳著,賣魚的小販扯著嗓子喊:「新鮮的魚喲,剛從河裡撈上來的,大家過來看一看瞧一瞧!」

  莫雲泊滿臉是笑地看著這一切,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倒是祁煊一臉鬱郁,也不知是沒睡好,還是誰又招惹了他。

  見他這臉色,陳一跟在後頭避得遠遠的,生怕這位爺一時心情不順,又拿他來撒氣。

  莫雲泊向來是個體貼的性子,見祁煊一臉意興闌珊,只當他是厭煩步行,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忘了考慮他。

  於是到了一處橋墩子下面,他停下腳步道:「咱們坐船去吧,也能少走些路。」

  祁煊一臉隨便的樣子,也沒說話。

  到了埠頭前,很快一條烏篷小船駛了過來,撐船的是個頭戴草帽頭髮鬍子都花白的老大爺。

  「幾位想去哪兒?」

  莫雲泊說了個地名,這裡是離惠豐園最近一處地方,下船步行一炷香的時間也就到了。

  三個人上了船,船太小,祁煊又是個大塊兒頭,一時有些不穩。

  老大爺忙笑著道:「莫怕,這船是不會翻的,老頭子撐了這麼多年的船,十多人也是載過的。」

  這話是針對陳一說的,因為只有他一個人顯得有些慌張。

  小船滑入橋洞之下,往前行去。

  景色又是不一樣,只見沿著河道兩邊都是粉牆黛瓦的小樓,房子都是挺舊的,門前的台階上甚至有暗綠色的苔蘚,卻顯出一種獨有的韻味兒。

  不時能看見有三五成群的女子蹲在埠頭上浣衣,離得近,也是能看見船上的人的,有不少姑娘往這邊看上一眼,旋即面紅耳赤地垂下頭。

  倒是那些年長些的大娘們性格直爽,沖這邊指指點點,還不忘議論道:「這後生倒是生得俊。」

  於是,反倒把莫雲泊說得臉紅了。

  可不是正是如此,三人之中,且不提陳一,莫雲泊生得文質俊秀,風度翩翩,而祁煊乍看過去,滿身匪氣,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

  人的本性讓之喜歡與好相處的親近,且以這些大娘們的年紀,本就喜歡這種斯文俊秀的白臉書生。

  今日,祁煊出奇的安靜,讓莫雲泊頗有些不能適應。

  「你今天怎麼了?」

  怎麼不說話?

  因為祁煊平時就是個挺鬧騰的人,一般碰到這種情況,他都會發表一些意見。

  「昨晚上沒睡好。」

  見此,莫雲泊才放下心來。

  到了地處,三人下了船,並付了船資。

  莫雲泊特意吩咐陳一多給了些,這老大爺若不是家境困難,一大把年紀也不會出來幹這個,莫雲泊對任何事情任何事物總是多了一種慈悲心。

  到了惠豐園,正是時候,戲廳已經坐滿了人。

  整個蘇州城,也就只有這白蛇傳才有這麼大的魅力,讓人大上午什麼事都不干,就往戲園子裡鑽。

  夥計正在給三人挪座,突然祁煊伸手往旁邊一指。

  「不用挪了,我們跟他坐一處,這小子在這兒不是有個單獨的雅間?」

  指的那人正是劉茂。

  劉茂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讓毛六扶著慢慢地走了進來。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兩個人給人的感覺鬼鬼祟祟的,一進門就往旁邊一個門裡鑽,卻沒想到被祁煊看了個正著。

  「他不是與你那表兄相熟,既然是熟人,就好說話了。」

  不待莫雲泊反應,祁煊這個二桿子就上前去了。

  一聽說有人想坐他的雅間,劉茂不禁有些詫異。

  到底他如今雖對賀斐有些不待見,卻也不想輕易得罪對方。

  尤其賀家的事,劉茂也是有所耳聞的,知道賀家出了個姑奶奶嫁到了衡國公府,不然賀知府也不會在這肥得流油的蘇州知府上一坐就是六年。

  姓莫,又是這般年紀,還是賀斐的表弟,自然不做他人想,定然就是那賀家姑奶奶的兒子了。

  劉茂雖平時有些不靠譜,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懂得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當即滿臉是笑的請了二人一同去了二樓。

  三人去了雅間裡坐下,夥計上了茶和果子盤。

  這些茶水和吃食自然不是下面散座可媲美的,祁煊這個彆扭貨又彆扭上了,合則他個郡王還不如眼前這小子身份貴重?

  怎麼看劉茂都是不順眼至極。

  「瞧你樣子,好像是受了一些傷?」

  這貨笑得有些惡劣,不過這種惡劣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理解。

  劉茂一愣,忙道:「沒有,就是睡覺的時候落枕了。」

  祁煊哦了一聲,正想說什麼,就聽見鑼聲響了。

  ……

  戲罷,慣例是熟悉的報賞聲。

  若是以前,秦明月並不會注意這些,不過因為之前有祁煊三番兩次出風頭的先例在,她不禁豎著耳朵去聽。

  果然,又是齊公子打賞最豐厚。

  不知道的人,只當是齊公子,不過秦明月知道此齊非彼祁。

  之前莫雲泊和祁煊去了二樓坐,就有夥計過來打了招呼,所以秦明月是知道今天不光莫雲泊祁煊兩人來了,劉茂也來了。

  可今天卻沒有劉公子的賞。

  倒不是秦明月貪這點兒銀子,而是以前次次都有,這次沒有不大正常。

  再加上出了之前那事,她總是有些擔憂劉茂會因為自己攤上事,雖然李老闆回來說沒事,只是走了個過場,人都被放了出來,可秦明月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秦明月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念兒問她去作甚,她說是去感謝劉公子那日的救命之恩。

  可不是正是應該,若不是那天有劉茂在,指不定現在秦明月會成什麼樣。

  從後面樓梯上了二樓,門外站著陳一和毛六,陳一見她不免有些詫異:「秦……」

  秦明月沖他點了點頭,打斷道:「我是來找劉公子的。」

  外面的說話聲,裡面自然是聽到了,劉茂十分激動地過來打開門,門開之後才發現自己有些逞能了,背上痛得厲害。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這次出來還是偷著跑出來的。

  「秦、秦、你怎麼來了?」

  劉茂激動得嘴都打哆嗦了。

  「我是來謝謝你的,謝謝你那日出手相幫。」

  劉茂咧著嘴,拿手直去搔後腦勺,明明疼得齜牙咧嘴,還是忍不住。

  「不用,真的不用,我……」不知想到什麼,他臉色暗了一下,旋即又道:「我天天來看的你的戲,我、我是你的戲迷,對,戲迷。」

  秦明月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笑著道:「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

  這笑,差點沒炫花劉茂的眼睛,他呵呵的又笑了起來。

  毛六在一旁只想捂眼睛,他還沒有見過他家公子這種蠢樣子。

  與此同時,莫雲泊和祁煊也走了過來,秦明月對兩人點點頭:「莫公子,祁公子。」

  說到祁公子的時候,她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不過並不顯。

  「今天的戲很精彩。」

  莫雲泊本就長得清俊如塵,一笑更是好看。

  是的,就是好看,秦明月還從沒見過哪個男人能笑得這麼好看,讓人感覺很乾淨很舒服,也因此她的大腦差點短路。

  跟著她就看到一旁祁煊的黑臉,想起昨晚他所說的話,臉當即冷了下來。

  一旁的祁煊心裡頗不是滋味,怎麼見到莫子賢笑得比花兒還燦爛,看到他就一副冷臉,他就長得這麼不入眼?

  從來就沒在乎過自己長相的安郡王,第一次自省自己是不是真得長得挺丑。

  莫雲泊見秦明月臉色有些冷,還以為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不禁有些忐忑,可再去看,卻又如曇花一現。

  他以為自己是眼花,道:「鳳樓兄還好吧?

  那日他強撐著出來,我見他情況有些不大好。

  本是早就說要來探望他的,可是我初來乍到,需要先去拜見長輩和一些親戚們,就耽誤了下來。」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莫雲泊解釋得很細緻,似乎生怕秦明月誤會了什麼。

  一聽莫雲泊提起秦鳳樓,秦明月心裡不禁有些難受。

  那日他大哥擔憂她的安危,不顧自己腿傷在身,強行讓人將他扶了出來。

  雖是只是這麼一小段路,卻還是傷著了。

  事罷,他腿就疼得厲害,可他怕大家擔心,硬撐著不說,還是被二華子發現告訴了她。

  找了大夫來看,好嘛,之前養傷的功夫都白搭了,大夫替秦鳳樓重新包紮後再三叮囑道,說是再也經不得如此折騰。

  不過這話肯定不能當著人面講,她掩飾道:「我大哥挺好的。」

  終究還是讓莫雲泊看出了端倪,不過劉茂還在這裡,他也不好問得太細,只能點點頭,道:「我還是去看看鳳樓兄吧,也是多日不見了。」

  見此,劉茂只得識趣道:「秦、秦海生,我家中還有些事,我得先走了。」

  秦明月點了點頭。

  「你下場戲我還來……」這貨還有些依依不捨的,祁煊覺得礙眼極了,道:「你小子有傷在身,就好好在家裡養傷吧,到處亂跑什麼。」

  秦明月一愣,問他:「你受傷了?」

  劉茂忙掩飾道:「沒,我挺好的,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小心落了枕。

  不過沒事,很快就能好了,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說完,他就急匆匆拱手告辭。

  待人走後,祁煊不屑一嗤:「這人倒是挺會逞強,我看他行動僵硬,莫不是回家挨家法了吧。」

  秦明月眼色更是複雜,在心中微微地嘆了口氣。

  ……

  前來看戲的人絡繹不絕從惠豐園走了出來,一時間門前顯得分外喧嚷。

  臨著街邊停著一輛黑色的馬車,馬車中坐著兩個人。

  一個身穿青色交領右衽長袍,年紀大約在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生得眼如丹鳳,眉似臥蠶,鼻樑高挺,眉心之間有著幾道淺淺的紋路,一看就是平日裡多思多慮慣了的,臉上留著短短髭鬚,越發顯得其英武不凡。

  他身材高大卻不顯粗獷,左手擱於膝上,右手隨意的放在小几上,坐姿看似隨意,但舉手投足卻散發出一種強勢感。

  而他的對面,坐著一個藍衣少年。

  大約十五六的模樣,生得文質娟秀,纖長的娥眉,挺翹睫毛,一雙總是籠罩著煙雨的眸子,越發顯得他純淨無辜。

  此時他的眉宇間少幾分英氣,多了一絲憂鬱,神情也有些怔忪,眼神飄忽的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中年男子將視線投注過來,道:「看了這麼久,應該放心了吧?」

  少年一怔,望了男子一眼,又往窗外望了一眼,才緩緩點頭。

  「那我們走吧。」

  少年並沒有拒絕,但眸光卻慢慢悲哀起來。

  「你應該知道,這樣來說對他們是最好的。」

  是啊,確實是最好的。

  少年半闔上眼睛,表情慢慢變得漠然起來。

  回程的路上,趕車的馬夫突然低聲道:「大人,有人跟著咱們。」

  車中的王銘晟濃眉皺起,「可看得出是哪路人馬?」

  「屬下無能,對方的車上並未有標記。

  且好像並不只是一路,而是好幾路人。」

  王銘晟伸手撫了撫唇邊的短髭,不屑一笑:「本官一出門,這些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侯三,把他們往玄妙觀引,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的人馬如此給本官面子。」

  「是,大人。」

  ……

  王銘晟作為惠帝心腹,本已是被列位六卿,誰曾想惠帝竟然將他派到了江南任『江南總督』一職。

  這突來的空降打亂了江南官場的平靜,本身江南一帶作為大昌朝最富裕的地方,就是一塊人人垂涎的大肥肉,朝中各派系免不了將手下的人安插過來。

  眼前這種看似平靜的局面,實則是各方人馬小心努力維持出來的平衡,王銘晟這突然到來引起無限恐慌。

  王銘晟是個能臣,性格深不可測,心性冷酷,從來不是悲天憐憫之人,該管的事他管,不該管的事,他也從不多餘插手。

  但做事頗有章法,也做出不少於社稷有功之事,不然也不會年不到四十便爬到如此高的位置。

  這離不開惠帝的提拔,更離不開他本身的手段,若不是他本身是個能力出眾的,也入不了惠帝的眼。

  這次也不知是出於惠帝的吩咐,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甫一來到江南,就開始查起勛戚官紳占地之事。

  首先下手的就是湖州府,湖州府作為江南一帶出糧最多的地方,歷來都是土地兼併最為嚴重的地方。

  『投獻』之風在此地盛行,其中又分妄獻和自獻兩種,妄獻指的是普通農戶的田地,被一些『奸猾之徒』妄稱為『己業』或『無主閒田』,無端霸占後獻給有權有勢的官紳勛戚。

  而自獻則是指農戶為了躲避沉重的苛捐雜稅以及徭役,將自家的田地無償獻給有權有勢的人家,而本身淪為佃戶或奴僕。

  不光是湖州,嘉興和松江也同樣如此,明明三地盛產米糧不知幾凡,可偏偏收上來的糧稅卻是少得可憐。

  俱因這些農耕地都被本身便有免稅資格的勛戚官紳給占了,哪怕只是當地一個小小的舉人,名下也有不少農田。

  有這麼一句話來形容,士一登鄉舉,輒皆受投獻為富人,足以可見形勢是多麼嚴峻。

  當然,見微知著,這種情況也不僅是江南一帶,各地均是如此,不過是因為江南富裕,很多人都看著這裡,顯得格外招眼罷了。

  而王銘晟此舉,無疑是得罪了江南所有『大地主們』,甚至是這些大地主們背後的人。

  你動了我的利益,我要了你的命。

  王銘晟沒到湖州多久,便受到兩次刺殺。

  一次僥倖躲過,一次重傷在身。

  事情報上去後,惠帝震怒,下令嚴查,並從京中派了一個巡撫過來嚴查此案。

  而王銘晟也從湖州來到蘇州養傷,因為總督府還未建好,賀知府又身為地方父母官,便將自家的一處園子借給王銘晟暫居。

  說是借住,其實就是借著名頭送罷了。

  這些地方官巴結從京中來的緊要官員多是各種巧立名目,雙方心領神會,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不過王銘晟卻在住進去就明說了,待總督府建好,他就從園子裡搬出來,也就是拒絕了賀家的『好意』。

  這也是為何賀斐又從其他處動心思,奠基了秦海生悲劇的關鍵所在,王銘晟身為江南總督掌管江南的所有軍政大事,那就是賀知府頭頂上的天。

  尤其如今局勢微妙,旁人想巴結王名晟苦於無門,這麼好的機會送上門,不主動靠過去那就是傻子。

  只可惜王銘晟太不識趣,屢屢駁了賀家人的臉面,送的園子不要,送的人倒是留了幾天,卻又被送走了。

  賀斐並不願意相信自己判斷的是錯誤的,也許他潛意識有些不甘自己做了無用功。

  也因此,他特意派人盯著靜園那邊。

  所以說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園子是賀家的,哪怕賀家為了避嫌特意將自己的人都撤出去了。

  可哪怕只是一個灑掃的丫頭,一個負責漿洗的婆子,乃至收拾園林的花匠,都能探出一些端倪來,所以王銘晟一出門,賀斐這邊就接到了消息。

  人倒是跟上了,卻在半路還受到了不知名人馬的襲擊。

  待手下受傷狼狽歸來,賀斐氣得臉都黑了,之後從手下之人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這讓他頓時臉色好了不少。

  王銘晟從不是一個喜歡干無用之事的人,他竟然惠豐園門前停留了一會兒。

  且車中並不止他一人,似乎還有一個人。

  他想做什麼,亦或是他身邊的人想做什麼?

  ……

  自打那日事後,秦鳳樓就被秦明月管束了起來。

  之前閉門養傷,為了給秦鳳樓打發時間,秦明月特意讓人出門買了些書回來給他看。

  秦鳳樓如獲至寶,看得如痴如醉,秦明月雖覺得有些不好,到底也沒制止。

  可這次事後,不光這些書被收了起來,人也不准再隨意下榻了。

  怕大哥久不見陽光,於身體有礙,秦明月就特意選了一處通風敞亮能曬到太陽的屋子給他住。

  總而言之,一切盡妥帖,再加上秦鳳樓本就是個體貼的性子,自然不忍讓妹妹擔心自己,也就老老實實在房中養傷。

  到底還是寂寞的,尤其慶豐班登台頻繁,有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莫雲泊的突然到訪,讓秦鳳樓大喜過望。

  兩人本就秉性相合,自然越聊越投機。

  祁煊聽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藉故從屋裡出來了。

  慶豐班如今住的這個院子很大,小兩進的院子,前院是老郭叔等人住著,秦鳳樓住在上房,至於後面一進只有一棟粉牆黛瓦的兩層小樓,一樓全部騰空出來,平日裡用來排戲,二樓則是秦明月的住處。

  祁煊摸到了後面來,此時慶豐班一眾人正在排下一場戲。

  正是水漫金山這一回。

  秦明月憋足了勁兒想把這一回往場面宏大上排,只可惜以如今這缺那也缺的情況,本就演不出什麼場面宏大的戲,例如沙場廝殺,例如點將出戰,諸如此類這種需要大場面的戲,大多都是以唱的形式,捎帶也就過了。

  可秦明月總覺得用唱的方式捎帶過去,總是覺得缺了點兒什麼東西。

  因此,連著排了幾場,她都不甚滿意,讓大家重來。

  慶豐班的人能看出秦明月壓抑在平靜表面下的焦躁。

  在一起配合的次數多了,大家都明白秦明月是一個精益求精的人,尤其是在演戲上面特別認真。

  這大抵是秦家人的通病,秦默然是如此,當初秦海生是如此,現在換成秦明月也是如此。

  如今慶豐班能紅透蘇州城,離不開她這種心態和認真的態度,大家也都是能理解的。

  一聽她讓重來,便都各司其職,準備道具的準備道具,站位的站位,樂叔幾個人則拿好手中的樂器,準備是時配樂。

  大家都沒意見,倒是邊上的王瑩又有意見了。

  「你故意折騰人是吧?

  這麼一次又一次,你不累別人都累了。」

  其實自打上次王瑩說出那種話後,眾人認清她的心性,她就被孤立了起來。

  太過分的事,礙於是一個戲班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做,就是幹什麼事說什麼話,大家都不怎麼願意跟她搭腔。

  王瑩自覺理虧,再加上陳子儀教訓了她一回,也不好說什麼。

  可次數多了,難免心堵,再加上日日見著秦明月和師兄扮演夫妻你儂我儂的,自己連個角色都沒有,只能跟在後面打雜,心中早就是憋了一肚子氣。

  這氣憋著憋著,就憋不住了,這不,見陳子儀面容疲倦,而那秦明月還折騰再來一場,王瑩就忍不住了。

  場面頓時靜了下來,大家都看著王瑩。

  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種親近中夾雜著無奈的,而是十分陌生,就好像看見一個陌生人一樣,而那邊的那群人才是一家人。

  王瑩看到大家這種眼神,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最近受了大家的排斥,可她總是自我安慰覺得這些人都是受了秦明月的蒙蔽,才會對自己有意見,因此更是嫉恨秦明月,卻從不覺得自己有錯,可此時見所有人都是這麼表情漠然眼神冷漠,她突然覺得好冷。

  還有一個人不是這樣,那就是陳子儀。

  陳子儀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瑩兒,你能不能閉嘴管住自己的嘴。

  大家都很累,確實。

  但明月也很累,她的戲份比誰都多,還要操心這麼多事。

  要不是想讓戲班好,大家好,她何必如此費心,你別總是這麼針對明月好不好!」

  連師兄也變了。

  一時之間,王瑩更加接受不了,她歇斯底里大喊:「是的,都是我的錯,她沒錯。

  我關心大家又怎麼了,師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喊完,她扭頭就哭著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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