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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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國公府,竹清軒里,寬敞的書房布置清雅,臨著牆有一排排書架,牆上掛有幾幅裝飾用的字畫,並有一張極大的書案,書案上擺放著筆墨紙硯等物,書案旁還放著兩口青釉大缸,大缸里插放著若干不等的字畫捲軸。

  另有琴台棋盤等物,顯出書房的主人是一個極為博學多才之人。

  此時書房裡站著兩人,其中一人正是衡國公夫人賀蘭。

  她容貌清麗,身形纖細,明明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看起來卻好像是二十好幾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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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鴨蛋青色蓮紋對襟夏衫,下著深青色十二幅羅裙,頭梳隨雲髻,插了一對八寶攥珠飛燕口銜明珠的金釵,渾身充斥著與年輕身份不符的羸弱氣質。

  此時的她,淚眼磅礴地看著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的莫雲泊。

  檻窗是大開的,夏風吹拂進來,將莫雲泊身上的青袍吹得翻飛起伏,空曠得厲害。

  若是有明眼人在,應該能看出最近莫雲泊消瘦了許多。

  「你難道要你娘跪下來求你才可?

  !」

  聽到這句話,一直僵立在窗前的莫雲泊才微微動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看了衡國公夫人一眼,苦笑一聲後,垂首輕聲道:「娘,該做的我已經照著你說的做了,親也定了,你還想讓我做甚?」

  衡國公夫人突然激動起來,緊攥著帕子的手成拳,一下一下捶著自己的胸口,「你這是照做?

  你這是在想你娘死。

  賢兒,你是娘唯一的孩子,是娘的命根子,當初娘的身子明明不適宜有孕,明知道你爹會不高興,娘還是拼了命生下了你。

  這麼多年來,咱們娘倆過得有多難,難道你不知道?

  你娘是個填房,你雖為嫡子,卻矮了前頭那兩個一頭。

  娘小心經營,苦心維持,對姨娘妾室寬容,對下人大度,對婆母畢恭畢敬,對你爹伏低做小,為的是什麼?

  還不是為了你!」

  「別人都是生怕搶不了風頭,而你卻是打小躲著風頭走。

  我兒三歲識字,五歲通詩書,滿腹經綸,文采了得,時至至今身無功名。

  而你爹也就佯裝沒這事,連幫你找聖上討個缺都不願,任你所謂的什麼閒雲野鶴……他們是個窩囊廢,倒壓著我兒也不許出頭……娘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咱們要一輩子矮人一頭,看人眼色!」

  衡國公夫人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都在顫抖:「娘知道,以娘的出身配不上你爹,當初他們之所以選了你娘來做這衡國公夫人,不外乎娘容貌過人,家世也算不得太差,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你娘有宮寒之症,不能再生……什麼你要溫柔大方,賢淑得體,什麼你要對前頭的兒子好,不然吐沫星子都能噴死你,憑什麼呢?

  這衡國公夫人也不是我自己要做的,憑什麼就這麼定了我的命……」

  她似乎到了即將崩潰的地步,整個人都往地上滑去,此時莫雲泊再也不能無視,忙一個大步上前攙住她。

  「娘,我……」莫雲泊滿臉痛苦之色,下陷的眼窩在消瘦地臉頰上投下兩道陰影,整個人憔悴得厲害。

  「可我答應了明月……」

  衡國公夫人死死拉住他的手,滿臉急惶:「不就是個戲子嗎,你若真是喜歡,等你娶了淑蘭縣主以後,再討她回來做妾就是……可我兒啊,娘是為了你好,咱們賀家僅你舅舅一人為四品官,旁枝分脈再無其他出眾人才。

  賀家依附著莫家,本身便做不了你最有力的後盾,所以的妻族的挑選一定要慎之又慎。

  這淑蘭縣主,本身出生黔陽侯家,外祖母乃是當今的親姑姑,黔陽侯掌著福建的兵權,是你爹急於拉攏之人。

  只要你能娶了她,這莫家再也不能禁錮住你的翅膀,到時候你想做官就做官,即使不做官,旁人也干涉不了你什麼……」

  可我不想做官。

  明明話就在嘴邊,莫雲泊卻怎麼也出不了口。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為什麼他不過去了趟蘇州,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曾經,他也曾暗自嫉妒過親娘為什麼要對兩位兄長那麼好,也曾疑惑過為何娘似乎沒有脾氣,無論祖母如何訓斥她,她總是淡淡一笑,無論爹的那兩個得寵妾室是如何的挑釁,她都端莊大方,保持著貴婦的雍容和氣度。

  他以為娘是天生的寬容大度,實則原來全不是,原來這裡頭還有這麼多這麼多的緣由。

  為什麼別的勛貴子弟,到了年紀都有差事在身,哪怕是個閒差。

  他因為慣是個與世無爭的性格,不想做官,而爹竟然也不說什麼,反而支持他永遠這麼閒散下去……

  不過是去了趟蘇州回來,他原來的世界全然崩塌,原來在他一直不願面對的陰影處還有這麼多齟齬。

  「娘你別說了,我聽你的,都聽你的。」

  莫雲泊緊緊抿著嘴,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砰地一下碎了。

  「真的?」

  望著衡國公夫人滿是期望的眼神,莫雲泊眼中閃過一抹痛苦,重重地點點頭,「真的。」

  這句話似乎給了衡國公夫人無限的動力,她撐著莫雲泊的手,站了起來,「那好,後天淑蘭縣主會上咱家來做客,你千萬莫像上次那樣惹了她不高興。

  你們畢竟是定了親的人,以後小兩口要過一輩子的,淑蘭雖是任性了些,但她年紀小,等成了人婦,就會改變許多。」

  莫雲泊蒼涼一笑,點點頭,衡國公夫人又叮囑了幾句,才將自己儀容收拾了一下離去。

  而莫雲泊卻是徹夜未眠,次日一大早就命陳一去安郡王府將祁煊請了過來。

  ……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

  人到後,祁煊滿是詫異地看著莫雲泊。

  此時的莫雲泊比昨日的狀態好多了,雖還是清瘦,但整個人卻有了點兒精神氣,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死氣沉沉的。

  「你娘把你關在府里,逼你娶那淑蘭縣主?」

  所以說這祁煊嘴壞得招人恨,也幸好莫雲泊早就習慣了他的口沒遮攔,聽到這話,他只是輕輕地一搖頭。

  祁煊立馬接腔:「就算沒關你,也是管著不讓你出去。」

  莫雲泊脾氣再怎麼好,連著發生了這麼多事,也早已失去了慣有的平常心。

  他突然沒有耐心聽祁煊說下去了,打斷道:「我有事想托你幫忙。」

  「什麼事?」

  話脫口而出後,祁煊簡直想打自己的嘴。

  什麼事想托他,還不是有關那秦明月,這莫子賢被那不省心的衡國公夫人管著,往外傳信肯定不方便,自然需要他來幫這個忙。

  他若是出口讓幫忙,他到底是傳還是不傳,明明是他費盡心思的先找到她不是?

  難道又要被他搶了去?

  也是心中有些緊張,祁煊竟一時失去了尋常的判斷力,胡思亂想了起來。

  就在這當頭,莫雲泊道:「我想讓你幫我跟秦姑娘傳句話……」

  果然來了,祁煊暗暗後悔,他應該找個藉口不來的。

  可明知道也躲不過,誰叫兩人是朋友呢,誰叫他不安好心沒將秦明月來京的消息遞給他。

  「什麼話?

  你都和你那淑蘭縣主定親了,又何必再去招惹那小戲子。」

  這廝言不由衷,其實最想招惹秦明月的是他。

  「我答應秦姑娘,三月會去找她,可如今……」莫雲泊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站起身去了一旁的書案的抽屜里,拿了一個封著火漆的信封出來,遞給祁煊,「麻煩你找人幫我把這封信交給秦姑娘。」

  祁煊一愣,眼中似有猶豫,到底伸手接下了信,道:「這信我會幫你交給她的。」

  頓了一下,似乎有些嘆息:「不是我說你,何必縱著你那娘,你也成年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應該知道。

  只要你不願,誰還能勉強得了你,再不濟,還有我幫你,子賢……」

  莫雲泊的臉一下子失去了平靜,旋即又變得清寂落索,「榮壽!」

  「好好好,我不說了,這信我一定會親自交到她手中。」

  莫雲泊點點頭,「你幫我和秦姑娘說,我、我有違承諾,辜負了她,下輩子銜草結環贖罪……」

  下輩子?

  祁煊突然有些不樂意了。

  「行了行了,一個大男人娘們兮兮的,我先走了,我見不得你這樣。」

  丟下這話,他也沒多留,很快就離開了。

  而莫雲泊卻是坐在書案前,久久回不過來神。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打開書案下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木盒。

  這紫檀做就的盒子四周邊緣光滑油亮,顯然是經常擱在手裡撫觸多了的。

  掀開盒蓋,盒子裡正是當初他從蘇州回京,秦明月送給他的那尊瓷娃娃。

  光澤瑩潤的『白素貞』還在無憂無慮地笑著,笑得自信、溫婉,仿若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難倒她。

  莫雲泊突然有一種無法直視這張面孔的勇氣,忙抖著手小心將盒子蓋上。

  「明月,別怪我……」

  ……

  一路上,祁煊都在想著袖子裡那封信。

  他在想到底要不要拆開來看看。

  明明不過是一封信,他卻覺得宛如燙手山芋也似,恨不得找個火盆將之燒掉,卻怎麼也做不出這種事。

  看來他還是不夠無恥。

  祁煊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下了馬後,將馬韁繩扔給牽馬的夥計,邁進了廣和園。

  今兒廣和園顯得有些冷清,門雖大敞著,卻不見客流如潮的場景。

  也是如今廣和園人手有限,只有慶豐班一眾人撐著,就算讓他們所有人都連軸轉,恐怕也沒辦法演全天場。

  入了內後,門前站著一個負責招呼的夥計。

  因著祁煊來了幾次,也算是熟面孔了,夥計上前說道:「祁公子,您今兒來得有些不湊巧,倒是有一場,不過是末時開演,這會兒還沒到點兒,小的先招呼您進去坐吧。」

  「我不是來看戲的,而是來找你們秦大家。」

  「這……」

  夥計並不知道秦明月和祁煊的淵源,不禁有些猶豫。

  到底不想得罪貴客,隧道:「小的不過是個打雜的夥計,這種事兒也當不了家,小的這便去告訴我們老闆。」

  「不用,直接告訴你們秦大家,就說祁某找她有事。」

  連著來了幾趟,祁煊都是只看戲,並沒有用身份壓人,強行要見秦明月。

  而秦明月明知道他連著來了幾次,卻硬是就當做不知道這事,根本不見他。

  祁煊恨得牙痒痒,可又實在不忍在這種時候逼迫,那丫頭慣是個會裝相的,裝得好像沒什麼事的樣子,可看她那眼神,明明就是有事。

  今天好不容易有個光明正大能見她的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

  其實偶爾想想,祁煊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何嘗受過這種冷遇,尋常在外頭,別人即使對他恨得咬牙切齒,還是得小心逢迎著他。

  也就是她,仗著自己容著她讓著她,就再三拿喬。

  見那夥計還在躊躇,祁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儘管去對你們秦大家說,就說祁某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她若是不見祁某,祁某馬上就走了。」

  夥計只得往後面去了。

  秦明月正在和何錦商量事情。

  廣和園如今雖是繁花似錦,可底氣不足也是明眼可見。

  如今園子裡除了她的戲,竟再無其他場次,偌大個戲園子孤零得可憐。

  正好因為廣和園最近正火著,有好幾個戲班子打算過來借戲園子掛靠,而何錦和秦明月商量的就是這件事情。

  何錦有些患得患失,沒人來掛靠的時候,他著急。

  有人來了吧,他總是不由自主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最近京城戲圈兒里,廣和園算是半路殺出的一匹黑馬,雖底蘊不如孟德居,德慶閣、暢音園這些老戲園子,但聲勢可是一點兒不讓,惹來多方人的矚目,如今正是風頭浪尖之處。

  「何大哥若是實在拿不定主意,就和老郭叔商量一下,他老人家雖是沒什麼學識,但也是跑江湖慣了的,是人是鬼,一見就知。

  且何大哥也不用杯弓蛇影,即使這園子裡來了其他人,也不當什麼,咱們壓箱底的手段背著這些人也就罷了。

  總不能因噎廢食,任憑這戲園子空著吧。」

  秦明月說。

  聽到這話,何錦窘然一笑,「也是,我倒不如明月你灑脫,可不是因噎廢食嗎,我這就去知會那兩個戲班子就是。」

  他正打算出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來找秦明月的夥計。

  「秦姑娘,有人想見你,就是那位祁公子,他說他今天無事不登三寶殿,若是你不見他,他馬上就走。」

  秦明月不禁地擰起眉,何錦還沒走出去,見此,道:「這樣吧,我陪你一同過去?」

  她不禁搖了搖頭,「還是我自己去算了。」

  何錦不免有些擔心,「可若是出了什麼事……」他並不知這其中的淵源,只當是祁煊有什麼不良心思,才會屢屢來捧秦明月的場。

  「他不是那種卑鄙小人。」

  話說出口,秦明月愣了一下。

  不過轉念一想,確實如此,那傢伙雖有些討人厭,到底他從未曾強迫過自己。

  「何大哥,你還是去忙吧,我自己去見他。」

  這麼說了一句,她便急忙往前頭去了。

  祁煊還是在那個雅間裡等她,見秦明月來了,心裡頗不是滋味。

  「若不是我說有事找你,恐怕你還不會見我,再沒見過你這種翻臉不認人的人。

  用得上人的時候,好言相對,用不上的時候,就當是路人。

  秦明月啊秦明月,我就想不通了,你何德何能讓莫子賢惦你如斯。」

  秦明月本來想出聲打斷他的,聽到這話當即一愣,面色怔忪,卻又忍不住疑惑去看他。

  祁煊複雜地望著她,也沒再猶豫,從袖中拿出那信封,扔了過去。

  信封明明輕飄飄的,卻突然讓秦明月感覺重如泰山。

  手裡捏著那封信,一時間心緒翻滾起伏,說不出的酸甜苦辣。

  「還有事嗎?

  如果沒事……」

  「如果沒事,你又要失陪了?」

  祁煊滿臉隱忍的複雜情緒,兩步上前欺了過來,他垂首,盯著對方的頭頂,見她不抬頭看自己,忍不住伸手一把抬起她的下巴。

  「秦明月啊秦明月,你到底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你真當莫子賢就那麼大的能耐,能讓我日日往這戲園子裡跑?

  你這個冷心冷肺的臭丫頭,怎麼就捂不熱呢?

  你當爺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為了甚?」

  祁煊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卻又飽含了無數情意。

  即使這些情意並不顯,但秦明月是誰,又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其實不是不明白,就是不想明白,明白了又如何,且不提她對他沒有任何感覺,即使有,在經過上一次事後,她已經沒了想和這個世上的男人有任何牽扯的心思。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祁煊,「話說完了沒有?」

  這話音里的冷漠像一盆冷水也似澆在祁煊的頭上,讓他從頭到尾濕了個透頂,一時間分外讓他狼狽。

  「你……」

  這一次是真的在咬牙,他緊緊地攥著她的下巴,粗壯的手指收緊。

  秦明月也是個倔強的,明明吃疼,卻硬是不吭氣。

  直到祁煊看到她忍不住蹙起的眉心,才仿佛被燙了手似的甩開手。

  「你狠,你行!」

  丟下這話,他就宛如一陣風似的捲走了。

  而秦明月怔忪地站在當場,良久才蒼涼地笑了一聲,之後平靜地將信封塞入袖子裡,走了出去。

  一路電掣雷鳴似的回了府,還未進大門,四喜就從府里急急忙忙跑了出來。

  「爺,奴才正要去找您,宮裡來人了,宣您進宮。」

  祁煊長腿一揚,從馬上跳了下來,將馬韁繩扔給過來牽馬的下人,「可有說是什麼事?」

  四喜附耳過來:「王妃今兒早上進了宮,找太后娘娘請了給您賜婚的懿旨。」

  祁煊當即眉頭一擰,嗤道:「她可真敢做啊。」

  「聖上招您入宮,大抵是想問問您的意思。」

  四喜又道。

  「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肯定是不願了。」

  祁煊諷笑了一聲,道:「馬也不用牽走了,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弄什麼么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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