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外面的看客還未散去,人聲鼎沸,秦明月剛把門打開,就被聲浪沖了回去。思兔閱讀520官網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提供最快更新

  她想起自己這身衣裳太招眼,遂轉身打算換一身衣裳再出去。

  退回了給她單獨備的那個小間兒里,念兒有些擔心地走了過來,欲言又止:「明月姐……」

  秦明月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其實秦明月當然知道念兒在擔心什麼,她也知道自己的這種狀態不對。

  他們剛來京城,還稱不上站穩腳跟兒,一個做戲子的,怎能得罪王公貴族。

  可每次看到祁煊這人,她就忍不住會想起莫雲泊托他帶來的那封信,然後就會忍不住的煩躁起來。

  憋屈、壓抑,明明臉上掛著笑,但這些感覺卻一直沒褪去過。

  甚至忍不住偶爾會有一種沮喪感,為何老天竟讓她莫名其妙的穿到這種地方來。

  答案是無解的,而生活還在繼續。

  尤其,自打祁煊在廣和園『嶄露頭角』以來,外面對她的議論聲從未停過。

  各種難聽的話枚不勝舉,她知道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就是想搞臭她,順道污衊廣和園紅得名不符其實,不外乎仗勢打壓,才能橫空出世。

  所以,怎可能不遷怒呢?

  「那安郡王咱們得罪不起的。」

  念兒猶豫了一下道。

  秦明月安撫一笑:「我知道,你放心,你月兒姐又不傻,不會故意去得罪他的。」

  這期間她已經換好了衣裳,丟下這句話,就出了後台,留下擔憂不已的念兒。

  經過這一打岔,秦明月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大腦也開始清晰地轉動起來。

  一路避著人上了二樓,敲開雅間的門,走了進去,當她再度看見祁煊的時候,心情竟然奇異地平靜。

  「我好以為你打算永遠不見我呢。」

  見她出現,祁煊得意一笑,往椅子裡靠了靠。

  他一身靛青色緙絲暗紋長袍,襯得其高大健碩的身材越發偉岸,肩寬腿長,十足的衣架子的身材。

  碰到這樣一個沒皮沒臉,你說什麼,他都充耳不聽,想幹什麼幹什麼,從來不會受任何影響的人,說實話秦明月是挺無奈的。

  「小女是來謝謝郡王爺的捧場,郡王爺的打賞實在讓小女不甚恐慌,以後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祁煊眨了眨眼,明知故問。

  幾次不假以顏色,都沒有什麼用,秦明月打算換一種方式,看能不能起點兒作用。

  所以她特意露出為難怯弱的神態,並放軟了腔調:「還望郡王爺體恤,如今小女正處在風頭浪尖之處,實在不想出風頭。」

  祁煊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這還是秦明月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這種示弱的神態,按理說自己應該挺高興的,可怎麼總覺得不是滋味呢?

  他咂了兩下嘴,又搖了搖頭,才道:「你還是別裝了,你這張臉爺看著有點不習慣。」

  秦明月臉上的表情頓時龜裂,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還是沒壓抑住心裡的怒火,壓著嗓子道:「那你到底想怎樣?」

  祁煊不為所動,意有所指地看著她,「我想怎樣,難道你不知道?」

  見她快惱羞成怒了,他忙換了話音:「好了,別生氣,我沒想怎麼樣。

  不過想著咱們到底相識一場,來給你鎮鎮場子罷了。

  你以為你們這戲園子能安穩至今,是靠你們的本事?

  這裡可不是蘇州,即使在蘇州那地界,後面沒人站著,搶了這麼大的風頭,恐怕早就被人生吞活剝了。

  這京城裡數得上名號的戲園子,哪家背後沒人站著,也就你這丫頭是個傲氣的,不願攀爺這顆大樹,爺倒貼上來給你攀,你還嫌棄。」

  這一番話說得,讓秦明月即是心有餘悸,又有些窘然,更多的卻是侷促。

  想發火吧,實在發不出來,不發火吧,又覺得很沒臉。

  千言萬語,化為了一句:「明月身份低賤,實在不敢高攀。」

  「那要是爺願意讓你攀呢?」

  祁煊手撐著下顎,半歪在椅子上,往前欺了欺身。

  秦明月僵著臉,半響才憋出來一句:「那您是想聽實話,還是想聽假話?」

  祁煊往後一靠:「得了,你也別跟爺說實話,爺的自尊心都快被你打擊沒了。」

  這麼說了一句,她突然變得咬牙切齒起來,似乎十分無奈:「你也就仗著爺拿你沒辦法,換成別人,爺早就將他大卸八塊了。」

  本來是一句戲謔的話,突然話音一變,顯得有些情意綿綿。

  秦明月突然有一種錯覺,好似兩人似乎是一對小情侶,女孩兒惹了男孩生氣,男孩既是無奈又是深情的這麼說了一句。

  一個寒顫襲來,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愈發不敢抬頭去看這人了。

  僵持了半天,秦明月實在頂不住頭頂上灼灼的眼神,就想打退堂鼓。

  「那啥,要是沒事,我先走了。」

  似乎感覺有些對不起這個特意來幫忙鎮場的『大佛』,她又補充了一句:「最近很忙。」

  「你還真是狼心狗肺,用完就扔啊。」

  祁煊伸手點了點她,頗有些無奈道:「合則爺跟你說了這麼多,都是廢話了。

  你知不知道那何慶園找了孫小四兒,請他來封了你這廣和園。

  爺幫你辦了這麼多事兒,陪個茶都不願,合則你良心都被狗啃了。」

  秦明月有些反應不過來,想了好一會兒,才將孫小四兒和孫珩對上號。

  何慶園請了孫珩來封廣和園,孫珩是五城兵馬司的副指揮,倒是有這個能耐,可……

  她忍不住有些疑惑地望了祁煊一眼。

  祁煊惡劣一笑,「那何慶園的老闆,是孫小四兒以前的老相好。」

  好吧,秦明月明白了,轉瞬間想起孫珩前陣子莫名其妙的行舉,一陣強烈的噁心感上了心頭。

  知道歸知道,可真這麼明晃晃地戳出來,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看著秦明月臉上的表情,祁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這叫有備無患,時時刻刻準備抹黑別人。

  也是祁煊以前時時刻刻不忘挖人牆角,也怕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先下手為強。

  雖然孫小四兒那小子說了不會跟自己搶,但誰知道呢?

  尤其這丫頭素來的沒眼光。

  笑過之後,他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就憑這件事,爺讓你陪個茶,這要求不過分吧。」

  話都說成這樣了,秦明月只能走了過來。

  她先是摸了摸祁煊手邊的茶盞,見裡頭的茶水已經涼了,便端著轉身出去換茶。

  整個過程中,祁煊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讓她如芒在背。

  磨蹭了一會兒,秦明月端了兩盞茶回來了。

  先給祁煊端了一杯,又擱了一杯在旁邊,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後,她先順了順袍子下擺,才低著頭端起旁邊的茶啜了一口。

  「瞧你現在這樣多招人稀罕,別每次看到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看到她那乖巧的模樣,祁煊恨不得伸手去摸摸她腦袋,可伸手又怕嚇走了她,於是就這麼嘴賤了一句。

  所以說這祁煊的嘴裡有毒,每當秦明月好不容易決定和他和平相處時,他總能很輕易地撩起火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算不去理他。

  祁煊沒話找話說:「對了,莫子賢給你的信里說了啥?

  爺來的一路上,好幾次想打開來看看,都忍住了。」

  不提這還好,一提這秦明月臉色就陰了下來。

  她強壓著火氣,沒有說話。

  祁煊似乎沒看到秦明月的臉色,又道:「我沒把你在京城的事告訴莫子賢,我想著反正你們之間也沒什麼可能,八月初八莫子賢成親這事,我好像沒有告訴你。」

  秦明月刷的一下站了起來,僵著臉道:「這茶郡王爺慢用,明月還有事在身,就先不奉陪了。」

  還不等她走開,祁煊一把拉住她,因為有些急,再加上秦明月衝力太猛,兩相作用下,秦明月腳下一個不穩倒在了祁煊身上,兩人跌進了椅子裡。

  順著轟的一聲,椅子又倒在了地上。

  祁煊墊底,面露痛苦之色。

  她手忙腳亂地想把自己撐起來,可怎麼動作都沒能立即起來,反倒把祁煊弄得面色更加痛苦。

  這麼摔了下來,下面還墊了個木頭椅子,肯定是硌著哪兒了。

  「你沒事吧?」

  秦明月沒敢再動,怕讓他傷得更厲害。

  「爺的腰……」

  秦明月又撐著想起來,祁煊連聲痛呼:「你別動,你別動……」

  把她嚇得頓時不敢動了。

  「你讓我緩緩,緩緩勁兒再起來……」

  嘴裡這麼說著,祁煊卻是手忍不住往上摟了摟,秦明月雖感覺到了,但以為他想借力,就沒說什麼。

  可半晌沒見他動作,反倒手一直放在自己腰上來回磨蹭,秦明月忍不住了。

  「你到底行了沒有?」

  「就快了,就快了。」

  嘴裡這麼說,還是沒動,秦明月這會兒已經意識到,他就算是傷著了,但肯定不會太嚴重,若是嚴重,指不定怎麼叫喚起來,遂也不再去管他,手腳並用爬了起來。

  爬起來後,就去看他,剛好看到祁煊臉上還沒有收回的的笑。

  頓時一陣惱羞成怒上了心頭,她眼睛宛如刀子似的,在他身上睃了兩下。

  到底還是壓抑了下來,「我去叫人來扶你起來。」

  丟下這話,她就宛如一陣風似的離開了。

  留下祁煊一個人躺在那兒,也不起來,而是伸出手來看了看,又笑了笑,看了看,又笑了笑,如是接連幾次,一直到門外人敲門,他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

  按理說,定了親的男女是不適宜見面的。

  可淑蘭縣主從小在家千嬌百寵長大,又慣是個任性的性子,她想做的事兒,沒什麼做不成的,於是總能在衡國公府見到她。

  她和莫雲泊的庶妹莫慧嫻是手帕交,再加上衡國公夫人也總是請她來做客,總能找到藉口來。

  「子賢哥哥,你帶我去游湖吧,好不好?」

  錢淑蘭拽著莫雲泊的袖子,撒著嬌道。

  她生得嬌小玲瓏,杏眼俏鼻,十分嬌俏可人。

  上身穿櫻粉色妝花斜襟夏衫,下著月白色月華裙,端得是粉嫩嬌俏,惹人疼愛。

  莫雲泊滿臉無奈,不著痕跡地扯了幾下,都沒能成功將袖子從她手裡拽出來。

  這時,陳一做匆忙樣,站在門外似乎有話要說。

  他便找了個藉口,出去了,留下錢淑蘭一人站在那裡,惱恨地連踢了好幾下地面。

  莫雲泊慣是個喜歡清靜的性子,所以竹清軒里的下人並不多,錢淑蘭站了一會兒,見也沒丫頭進來,莫雲泊也不知跑哪兒去了,眼珠子一轉,就往旁邊的書房去了。

  衡國公里的人都知道,書房是莫雲泊的禁地,一般沒他允許,誰也不准進去,哪怕是負責灑掃的下人。

  也是他書房裡的東西太多,平日裡都慣是用的,就怕被人挪了地方,用的時候一時找不到,所以他書房一般都是自己收拾的。

  書房裡一塵不染,東西都有條有理地擺放在應放的位置上。

  入目之間全是書,還有各種各樣的字畫。

  錢淑蘭圍著書房轉了一圈兒,也沒找到什麼能引起她興趣的東西,見到一旁書案,她走了過去,在書案前坐下。

  想像著他每次在這張書案前寫字畫畫的模樣,心裡便止不住往上冒著甜意。

  錢淑蘭是喜歡莫雲泊的,喜歡了好久。

  打從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他,她頑皮地摔倒在地上,是他溫柔地將自己扶起來,並問她疼不疼,錢淑蘭就喜歡上他了。

  喜歡得乾淨純粹,喜歡得不依不饒。

  哪怕她爹對她說,莫雲泊母子倆在衡國公府處境尷尬,以後這莫雲泊並不會是個有出息的人。

  哪怕她娘說這家裡環境太過複雜,以她的性子應付不過來,她也依舊很堅持。

  終於兩家定了親,錢淑蘭很開心,可想著之前他為了拒掉這門親事,甚至和家裡鬧翻跑去蘇州,她的心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想起了莫慧嫻曾對她說過的話……

  「我五哥哥好像在蘇州喜歡上了一個戲子,母親她很是惱怒……」

  一個戲子?

  所以他才會對她連應付都不願嗎?

  錢淑蘭並不傻,雖是莫雲泊在人面上對她並沒有什麼異常,但她能感覺出來他的不情願與唯恐避之不及。

  生在豪門大戶里,又有誰真的天真無知!

  如果她天真,她就不會和一個小婦養的庶女玩在一處了。

  「……我五哥哥從蘇州帶了一個盒子回來,誰都不給看,裡面似乎很緊要的東西……」

  錢淑蘭突然在書房裡翻箱倒櫃了起來,圍著書架轉了一圈兒,都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她又回到了書案前。

  首先打開的便是書案下的抽屜,左邊沒有,右邊也沒有,當她打開下面那個抽屜時,一個長方形的紫檀木盒進入她的眼底。

  她心裡砰砰直跳,將盒子拿了出來,莫名的,她有一種感覺,她想找的盒子就是眼前這個。

  盒子上沒有鎖,錢淑蘭很順利就打開了,然後她便看到一尊很漂亮的白瓷娃娃……

  這尊瓷娃娃整體都是白色的,連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白色,唯一有顏色的就是女子及腰的長髮。

  巧笑嫣兮,美眸盼兮,錢淑蘭自己便是個美人兒,尋常四處走動也見過京中不少美人,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特別的美人兒。

  渾身充斥著一股奇特的氣質,髮型怪,衣裳也怪,但就是很美。

  美得刺目,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美得讓她手忍不住地顫抖。

  『砰』地一聲,瓷娃娃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錢淑蘭被嚇了一跳,同時心裡卻又一種暢快感,就在這時,門那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在做什麼?」

  隨著話音,莫雲泊宛如旋風似的卷了過來。

  莫雲泊一貫是從容優雅、不疾不徐的,可這次卻是分外氣急敗壞,他過來後,毫不猶豫地一把將錢淑蘭掀了開,差點沒將她掀個趔趄。

  然後也不管她,蹲下身,目中滿是痛楚地看著地上的碎片。

  「你到底在做什麼,怎麼能隨意翻別人的東西!」

  看到東西碎成這樣,再也拼湊不起來,莫雲泊一陣止不住的心疼。

  痛徹心扉的痛,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錢淑蘭十分委屈,她一委屈,聲音就大,就音調尖銳且高昂,「不就是個白瓷娃娃,大不了我賠你就是,凶什麼凶!」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地上的碎片,一臉不屑:「就這種不值錢的玩意兒,一兩銀子可以買一堆。」

  明明是在說瓷娃娃,莫雲泊卻覺得是在說她。

  就是因為低賤,所以可以隨意任人拋棄,就是因為低賤,所以他怎麼都沒辦法娶她。

  「滾!」

  「你說什麼?」

  錢淑蘭不敢置信。

  「滾出去!」

  這邊的動靜早已引來外面的下人,幾個丫頭站在門外,想進不敢進來,急得滿臉通紅。

  「你說什麼?」

  莫雲泊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了,刷的一下站起來,雙目通紅,狀似癲狂。

  「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錢淑蘭哇的一聲哭著就跑了。

  一個丫頭期期艾艾地走了過來,「公子,奴婢來打掃吧。」

  莫雲泊復又蹲了下來,看著地上的碎片,頭都未抬,「不用,我自己來,你們也下去。」

  說是這麼說,鬧成這樣,這幾個丫頭都不敢下去,只能退了出去,站在門邊上,不停地往裡面看。

  衡國公夫人很快就收到信兒來了,一同的還有抽抽搭搭掉眼淚的錢淑蘭。

  「多大點兒事,你把淑蘭凶成這樣……」人還在廊下,衡國公夫人就如此說道。

  莫雲泊突然站直起身,幾個大步走到門前,啪的一下將門給關上了。

  「莫伯母,你看他……」

  錢淑蘭又哭了起來,哭得聲音十分大,衡國公夫人本來想和個稀泥,這下也和不成了,只能站在門外教訓莫雲泊。

  教訓了一會兒,反倒錢淑蘭有些心疼了,擦了擦眼淚道:「莫伯母,你別說子賢哥哥了,其實也是我不好,打壞了他的東西。」

  「打壞了什麼東西,就值當他這麼凶你。

  淑蘭你別替他說話,這孩子就是被伯母給慣壞了……今兒也是你替他說話,不然伯母就讓他跪祠堂去……瞧瞧這小臉兒哭的,走,去伯母那兒,錦繡閣剛送來了幾瓶玉容膏,還送來了一些當季新款式的首飾……這麼漂亮的女娃娃,就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是……伯母啊,就是遺憾沒能生個女兒……」

  「伯母……」

  隨著話音越來越小,外面終於安靜了下來。

  而屋裡,莫雲泊滿臉疲憊地坐在書案後,桌上一塊兒淡藍色的帕子裡,全是碎成一片片的白色碎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