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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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書網上都找不到TXT【噗】今天還是《看見》

  趙鐵林當年拍三陪女的時候,也被人這麼說過。看到他的照片之前,我對這個題材也不關心,我知道這些女性存在,但覺得她們與我無關。

  但通過他的眼睛,我看到十六歲的阿V抱著小貓嬉樂,不顧排隊等著的男子,她發高燒的時候坐在板凳上舉著虛弱的頭,托著腮聽老嫖客講人生道理,看著她掙了一筆錢去跟自己供養的男朋友吃飯,張開雙臂興高采烈的樣子,她在月光下側臉看我的眼神,讓我感覺到她的存在知道和感覺到,是兩回事。

  當年看照片時我寫過:她的目光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身上,讓我感到疼痛的親切來到「新聞調查」後,我下意識里尋找像阿V這樣的人——那些我知道,但從沒感到他們存在的人。

  我們在廣西找一個被超期羈押了二十八年的人。看守所在山裡,不通公路,要步行五公里。大毒日頭曬著,走到一半,豪雨兜頭澆下,沒遮沒避,腿上全是小咬留的鮮紅點子。攝像的皮鞋底兒被泥粘掉丫,扛著機器斜著身子頂著鞋尖往前走。

  他叫謝洪武,父親當年因為是地主,被斗死了,他二十多歲一直沒成家,有天放牛,大喇叭里突然喊,□□投反動傳單啦。大隊裡有人說,看見他撿了一張。從此他一直被關押在看守所。從調查卷宗看,除了一張一九七四年六月由當時縣公安局長簽發的拘留證外,無卷宗,無判決,無罪名,無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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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關了二十八年。

  我們去的時候,謝洪武已經在人大幹預下,解除關押,被送到一家復員軍人療養院。關押他的囚室被拆了,長滿到我膝蓋的瓜蔓,漆綠的大葉子上刺手的絨毛,野氣森森。地基還在,我撥開雜草,大概量了一下,一米五寬,不到兩米長,剛夠躺下一個人吧。這樣的牢房有三個,都是關押精神病人的。我問看守所工作人員,這個牢室有窗嗎?他們說大約兩米高的地方有過一個窗。從這個窗看出去,是另一堵牆。

  從看守所出來之後,謝洪武獲得六十多萬元的國家賠償。但他年過六十,沒有親人,村裡的房子拆了蓋了學校,只能在復員軍人療養院過下去,屬於他的物品是一隻瓷缸子。醫生說剛出來時謝洪武的腰彎得像一隻球,各個關節都萎縮了,他不願意睡床上,要睡地上,「由於駝背,四肢肌肉萎縮,躺著睡不著,要坐著才能睡著」。

  他二十多年沒有與外界說過話,語言能力基本喪失了,但醫生說他的一部分心智是明白的——療養院的服務項目里有洗衣服,但是他不要,他自己洗。吃完飯,病人的碗都是醫院的人洗完了消毒,他總洗得乾乾淨淨才送去。

  我想跟他在紙上談談,可他只會寫「□□」三個字了。

  沒有辦法。我只能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的臉又小又皺,牙掉得沒有幾顆了,只有眼睛是幾乎透明的淡綠色,像小孩兒一樣單純。

  他忽然拉著我的手,讓我摸他的膝蓋,中間是空的。

  我再摸另一個,空的。

  我吃驚地看著他。

  旁邊的人說,這是當年被挖掉了。

  二十八年,他都在這個牢房裡頭,沒有出來過,沒有放風,沒有書報,大便小便也在裡面,他被認為是精神病,但檔案里沒有鑑定記錄,我採訪看守所所長,他說:「都說他是神經病,再說他也不喊。」

  但即使是精神病人。也不能關押,所長說:「他已經沒有家人了,清理不出去。」村子裡,他七十多歲的哥哥還在世,只是謝洪武當年是「管制對象」,哥哥不敢過問他的下落,認為他早死了,年年清明在村頭燒把紙。

  我問所長:「他在你這兒已經關了二十多年,只有一張拘留證,你不關心嗎?這個人為什麼被關,為什麼沒放出去?」

  「如果關心他早就放回家了。」

  「為什麼不關心他呢?」

  「我說了,沒有那個精力,不問那個事,也是多年的事,好像他是自然而然的,怎麼說,好像合法一樣。以前幾個所長都把他放在瘋人室里,我上來還照樣。」。

  聚會上,朋友說,你現在做的這些題目太邊緣了,大多數人根本不會碰到這些問題。作家野夫說:「那是因為我們已經不是大多數人,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免於受辱了。」

  一群人里有教授,有記者,有公務員,都沉默不語。

  王小波說過,你在家裡,在單位,在認識的人面前,你被當成一個人看,你被尊重,但在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你可能會被當成東西對待。我想在任何地方都被當成人,不是東西,這就是尊嚴。

  有人半開玩笑半擠兌,說:「你們這麼拍黃賭毒,再下去的話就該拍同性戀了。」

  我說:「確實是要拍他們了。」

  .

  「為什麼你會覺得噁心?」

  「反正從小的教育就是這樣的。」他可能不太願意多談這個話題,臉轉過去了。

  同性戀者就這樣隱身在這個國家之中,將近三千萬人,這個群體之前從來沒在央視出現過。

  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工作、上學,努力活著,但他們不能公開身份,絕大多數不得不與異性結婚。

  「我曾經說過,只要自己不是那種人,我願意一無所有。」翼飛坐在我對面,長得很清秀。他拿「那種人」來形容自己,連「同性戀」這三個字都恥於啟齒,「我覺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正常。因為我覺得自己那種現象是一種不健康,是一種病態。我強迫自己不去接觸任何一個男孩子,儘量疏遠他們,儘量去找女孩子,精神上對自己壓力很大。」

  一九九七年之前,他有可能因為自己的性傾向人獄,罪名是「流氓罪」。

  「同性戀是先天基因決定的,幾十種羚羊類動物裡面,也觀察到同性之間的性行為了,在靈長類動物裡邊,還觀察到了依戀現象,人類的依戀現象,在某種程度我們就稱之為愛了。」張北川說。

  二〇〇一年,第二版《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不再將同性戀者統稱為精神病人,但「同性戀」還是被歸於「性心理障礙」條目下。

  翼飛拿家裡給他學鋼琴的錢去看心理醫生,接受治療。像庫布里克的電影《發條橙》,一個人被強制性地喚起**,同時用藥物催吐或電擊的方式,讓你感到疼痛、口渴、噁心。「這是健康人類的有機組織正在對破壞規則的惡勢力作出反應,你正在被改造得精神健全,身體健康。」電影裡,穿著一塵不染白大褂的醫生說。

  一次又一次,直到人體就像看到毒蛇一樣,對自己的**作出迅速而強烈的厭惡反應。

  張北川說他認識一個接受這種治療的人,最後的結局是出家了。「你再也不會有選擇同性戀的**了。」

  「你再也不用有**了。」

  「你好了。」

  我們採訪了一位妻子,九年的婚姻,生育了女兒,但丈夫幾乎從不與她親熱。她說:「我覺得他挺怪的。」

  濃重的黑暗裡,他滿臉是淚水。他們抱在一起哭。「他當時就說,我這個人不應該結婚的,我傷害了一個女人,這是我一輩子的痛。」

  我問過翼飛,「你們為什麼還要跟女性結婚?」

  他說:「有個朋友說過,我父母寧願相信河水倒流,也不相信有同性戀這個事情存在。」

  我問張北川:「我們的社會為什麼不接納同性戀者?」

  他說:「因為我們的性文化里,把生育當作性的目的,把無知當純潔,把愚昧當德行,把偏見當原則。」

  「每年自殺的那些同性戀者,他們就是心理上的愛滋病患者,心理上的絕症患者。這個絕症是誰給他的?不是愛滋病毒給他的,是社會給他的。」崔子恩說。

  我問:「有一些東西對同性戀者來說比生命還要重要麼?」

  「對。」

  「是什麼?」

  「愛情、自由,公開表達自己身份的空氣、空間。」

  「假如不能提供呢?」

  「不能夠提供,這種壓制,這種痛苦、絕望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就成為社會的一個永遠解決不了的痼疾。」

  .

  翼飛是舞者,採訪間隙李季拍他跳舞,他面部需要保護,只能拍影子。

  投射在牆上的巨大剪影,變形,誇張,用力跳起,又被重力狠狠扯下。現場沒有設備,放不了音樂,他只是聽著心裡的節奏在跳。

  老范在節目最後用的就是這一段舞蹈,她配上了張國榮的《我》,那是他在公開自己的同性戀身份後的演唱:

  IAMWHATIAM

  我永遠都愛這樣的我

  快樂是快樂的方式不止一種

  最榮幸是誰都是造物者的光榮

  不用閃躲為我喜歡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這個片子送審的時候,我們原不敢抱指望。這是二〇〇五年,中央電視台的屏幕上第一次出現同性戀的專題,他們正視鏡頭,要求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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