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本文首發晉(jin)江(jiang)文(wen)學(xue)城,喜歡請支持正版。思兔閱讀
分享一段愛情故事。
1
認識美棠那一年,饒平如26歲,從黃埔軍校畢業,在100軍六十三師一八八團迫擊炮連二排,打湘西雪峰山外圍戰,差點丟了性命。身邊戰友被打中肚腹,腸子流了出來,慘叫之聲讓他「多年無法忘記」,他被槍彈壓得趴在山坡上,手緊緊抓著草莖,抬眼看青山之巔,深藍天上,白雲滾滾而過。
「這就是葬身之地了,也好」他說「那時候一個人,不怕,不知道怕,男孩子的心是粗的」
戰爭結束,1946夏天,饒平如的父親來了一封信,希望他借著假期回家訂親。「父親即帶我前往臨川周家嶺3號毛思翔伯父家……我們兩家是世交,走至第三進廳堂時,我忽見左面正房窗門正開著,有個年約二十面容嬌好的女子正在攬鏡自照,塗抹口紅——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美棠的印象。」
🅢🅣🅞5️⃣5️⃣.🅒🅞🅜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覺得美嗎?」我問。
「那時覺得是女的都好看的」老先生老實說。
兩個人也沒講什麼話,父親走過去把戒指戴在姑娘指上,人生大事就這麼定了,兩個青年都覺得好笑,笑之餘,去她房間坐,妹妹們繞床玩,美棠拿只報紙捲筒,唱歌,還拿相冊給他看。
他覺得她大概是喜歡自己的,從相冊中抽了幾張帶走。
回軍營路上,他穿軍裝站在船頭,看滾滾長江上波光,覺得自己的命從此輕慢不得,因為命里多了一個人。
他最喜歡美棠的一張照片,石榴花底下少女鮮明的臉,捲髮尖臉細彎眉,放大貼在軍營牆上,還把照片分贈戰友------我簡直不能明白男生這種心理,問他,他承認「還是有幾分得意的」。之前鄰居有十四五歲的少女常來,有日,看到照片,問,你女朋友?臉色一黯,後來再沒來過。
內戰之後開始,他不想打,請假回家成婚。
80歲時,美棠去世,他今年90歲,畫十幾本畫冊,叫做《我倆的故事》,把石榴下的黑白照片重新沖洗,塗一點唇紅,底下寫「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一筆一筆,從她童年畫起,幼年時如何在課室里羨慕小丫鬟在外打鞦韆,如何與好朋友捲髮旗袍去舞場跳舞……都按她當年所講畫來。兩人婚禮的照片在□□中燒了,他靠記憶,把當時的建築、場景、人都畫進去,畫的時候並沒什麼用意,只是覺得全景的角度可以把大家都畫進去,一個不少。
看的人不免覺得,這個角度象是對兩個人的背影隔了歲月的凝視。
2
婚後時世動盪,饒平如帶著美棠,在貴州當雇員,為了躲劫匪,首飾藏在車輪子裡頭。又在南昌經商,他畫下那個年代裡的細節,寫「『開麵店』生意不佳、上夜校學會計、面試糧食局、投簡歷給測量隊、賣干辣椒搞不清楚秤——美棠嘲笑我『根本不像個生意人,我自思也的確如此,至今還未弄明白稱盤秤要扣除盤重是怎麼一回事』」。
居然這一段回憶最快樂,他畫年青人無事打「□□」----我根本不知這是什麼紙牌法,他興味地向我解釋半天,我也不解。只看他畫五人,座次都標得清楚,還象小孩子一樣標上每個人的身份「老吳」、「定姐」……還有「平如」和「美棠」在板凳上緊靠著,相視而笑。
兩夫婦住的房子只是一個亭子,加了四面板改成的房間。
「那個時候真的不覺得苦,好玩,為什麼?一到那個下雨,狂風大作,那窗霹靂啪啦的響,又打雷,風呼呼吹,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個詩意,水泥房子領略不到這種山間的野趣。」
「中國人愛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你為什麼覺得有詩意?」
「我想一個人跟那個心境有關係。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域,什麼人生,有些詩意的人,他看什麼都是有詩意的。」
3
到了1949年,饒平如本來要隨眾去台灣,又想,「岳父把他女兒嫁給我,是希望總要有個依靠,我要走就不負責任。」就留下來,覺得總有地方容下個寒素的家庭。
1958年,他被勞動教養。沒人告訴他原委,也沒有手續,直接從單位帶走,單位找他妻子「這個人你要劃清界限。」
關口上,美棠有上海姑娘的脆利勁兒,「他要是搞什麼婚外情,我就馬上跟他離婚,但是我現在看他第一不是漢奸賣國賊,第二不是貪污**,第三不是偷拿卡要,我知道這個人是怎麼一個人,我怎麼能跟他離婚。」
饒平如去了安徽一個廠子勞動改造,直到1979年,他每年只能回來一次,22年,一直如此。
他幹的活是獨輪車運土修壩,兩三百斤的土,拉車還可以兩個人一起,輕鬆些,但他選推車,為的是一個人自由,可以把英語單詞放在衣服里,一邊默背,知道沒什麼用,只是不願意生命都消磨過去了。
這二十多年裡,夫妻二人,他寫回來的信件都沒有保留,妻子寫的信他大多留著,全貼在畫冊里,這些信里幾乎沒有情感的字樣,都是艱辛的生活,怎麼搞點吃的,怎麼讓他弄點雞蛋回來,怎麼讓孩子參加工作,怎麼能夠給他們找一個對象……他依日期貼好,信件有日久殘缺的地方,他用筆填補好。
十幾本畫冊沉又大,放在桌上,都不好鋪開,我就趴在床上看,一邊摘些字句,看到有的地方失笑-----美棠是個小暴脾氣,信里有時寫「我很氣你,我很生氣,我越寫越氣」,筆一扔,後邊不寫了,要過一兩個月才又有新的信。
「你看了是什麼感覺?」我問饒先生。
「我同情她。」
我沒想到,「同情?」
「她平時對我很好,她說這麼的話了,一定是心裡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常念及一個女人帶幾個孩子,工資不夠,需要背二十斤一包水泥掙點錢,從孩子口中省下糖塊寄半包給丈夫,他拿手絹包著放枕頭下,吃半個月吃完。她過世後,他現在每經上海博物館,都停一停,「這個台階裡面,我也不知道哪一塊是她抬的水泥,但是我知道,她為了給孩子,為了生活,她背啊,可能她的腰腎臟受損了,恐怕也就是這樣引起的。」
每到過年前,他在安徽買了雞蛋、花生、黃豆、油,一層層,用鋸末隔好,租個扁擔,拿棉襖墊著肩膀,坐火車挑回上海,就等妻與子開門的這一下熱騰騰的歡喜,「一晚上這些小孩子可以吃掉差不多一麻袋」。
我問:「中間二十年,一直在兩地,沒有怕過感情上出問題嗎?」
「想都沒想過。那首歌里唱的,白石為憑,日月為證,我心照相許,今後天涯願長相依,愛心永不移,這個詩說得很好,天涯,這個愛心是永遠不能夠移的。」
這是美棠最喜歡的《魂斷藍橋》里的歌詞,青年時代沒有那麼重的憂煩時,家中如有客,她讓他吹口琴,自己唱和,現在她不在了,他90歲才學彈鋼琴,為的是常常彈這支曲子,是一個緬懷。
4
「你什麼也不會做!」,這是美棠一生對他講得最多的話,「不管做什麼,都被說『你什麼都不會做』,比如炒菜炒得不好,抽屜沒有關上,給孫女買的書是錯誤的……等等。」他嘻嘻笑。
有時子女也覺得母親苛刻些,老先生趕緊擺擺手,意思是「人家教育自己老公,跟你們什麼相干?」
他說,「她其實一直在埋怨我,一直在笑我。但這個笑當中,不是譏笑,也不是諷刺,就是好像好玩兒,你看你連這個都搞不清楚。」
「有的男人可能會覺得,會不會對自己有點太挑剔,覺得面子上下不來。」
「根本沒這個事兒,什麼面子,沒有。」
幾個年輕姑娘在現場聽採訪,聽到這裡都笑了。饒先生也笑,說他小時候,母親覺得他傻乎乎的,他辯解「我看著傻,心裡不傻」,母親笑,又講給父親聽,邊講邊樂,小孩子也跟著高興。
這麼些年,妻子買菜他都跟著,怕她拎著重。「我拿著籃子,跟在後邊培訓培訓,她教教,帶徒弟,『這個菜怎麼樣,那個菜怎麼樣』。我說你不買你問他幹什麼,她說你傻,多問幾個地方,心裡有數,再去買不是有比較了嘛。她就嫌我腦子太簡單。東挑西挑。」
「一般男人都會說我不去了,你去買吧?」
「我從來不欺騙她。我對她不講什麼謊話。」
「你也不發火嗎?」
「不不,我從來沒發過火,前幾天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男的也五六十歲了,跟老伴兒吵架了,這個男的說他老婆如何如何怎麼不好。她沒你文化高,她智力不如你,你的邏輯好,你會分析,她不會分析,她講不出理由,她對你好的時候,你想過沒有。你有理,可是你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