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浮現的臉
吳亥說的輕描淡寫,燕燎聽得越發心驚。思兔閱讀520官網
冰凌散是寒毒。若中了此毒,中毒者渾身猶如被浸泡在刺骨寒水中,每到子夜,更是如同冰錐刺骨,疼痛難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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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情散至陽,冰凌散至陰,南疆奇奇怪怪的草藥毒物很多,這兩種又都是數一數二陰險之物,尋常人怕是中了其中任何一種都難以忍受,吳亥居然會為了不破身、為了壓下化情散而自願服下冰凌散。
不僅如此,他不單單是受著毒藥的折磨,還能一路從咸安城快馬回到了漠北……
燕燎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吳亥,他想像不出吳亥一路上是如何抗住毒發的。只是燕燎在這一刻更加清楚明白,吳亥這個人,是真的狠。
「…你父兄都在咸安,如何會讓賊人對你下毒?」
吳亥似乎聽到什麼好聽的笑話,嗤然笑出聲,「世子說笑了,我哪裡來的什麼父兄?」
燕燎背上微微一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傻話。
吳亥見燕燎依然緊鎖眉頭蹲在溫泉邊上,不像有要走的趨勢,開口趕人:「世子可否挪個尊駕?」
說來也怪,自吳亥中毒來,也快半月有餘,淫毒和□□都是子時發作的最厲害,靠著兩種毒相生相剋在自己體內相互鬥爭,他硬是咬牙扛過了每個夜晚,可現在泡在溫泉里,痛苦卻只增不減。
吳亥尋思著是溫泉起了反效果,還是得起來在外面硬抗才行。
這邊燕燎遭到了驅趕,也只是默了默,難得沒有和吳亥嗆聲,撩起衣袍起身回到了石床。
吳亥見燕燎竟然這麼好說話,眼睛裡微訝一閃而逝。
但此時顧不得細想燕世子心裡又打著什麼算盤,伸手取了外袍隨意披在身上,吳亥靠坐在石頭屏障上,和體內的兩種毒抗爭起來。
燕燎坐在石床上,與吳亥之間只隔了這麼一個石頭屏障。
寒冬臘月,雖說石室里有方溫泉,還生著柴火,可冷意止不住地往身子裡鑽。燕燎捏著大氅,眼眸盯著燃燒的柴火出神。
柴火噼里啪啦炸出火光,在這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源。只是這唯一的光源搖搖曳曳,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對於燕燎而言,它便是熄滅了也無妨。
漠北的人是不怕黑的。
漠北人骨子裡都流著好戰的血。他們以宏偉長城為界,以血肉之軀為盾,鑄成帝國最堅實的屏障,不分晝夜,代代戍守邊境,防止外族的虎狼之輩侵犯中原。
每一任漠北王都以此為榮。
可經歷了上輩子那麼多場爭鬥,燕燎後來總算明白,漠北人不該為帝國來守邊境,而是該為百姓戍守。
咸安城裡的那把龍椅,坐在上面的人非但不能讓百姓們安居樂業,還要迫害忠良,他何必要為這種人守疆土?
那王位給誰坐不能坐,憑什麼就讓司馬家的人一直坐著,坐在上面腐爛發臭?
燕燎抵著身後的石壁回了神,靜靜望著跳動的火焰,又走神想吳亥小時候最怕黑了。
若是柴火此時滅了,沒了這光,也不知道吳亥現在還會不會感到害怕。
燕燎厭惡吳亥。
只是因為上輩子的吳亥殺了他,他就無法不先入為主地覺得這輩子遲早還會死在他手裡。
本來這個顧慮非常好解決,把吳亥殺了便是,報上輩子的仇,天經地義。
誰想偏偏還殺不得。
殺不得,就只能放在手心裡,緊緊把控著,像貓逗老鼠那樣時不時撥動著解乏、解氣。
只是,少時同窗,長時同里,十年的朝夕相處,人心都是肉長的。若是現在沒了「殺不得」的怪事,燕燎還能用「上輩子死在吳亥手裡」這種理由殺了吳亥嗎?
燕燎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和吳亥之間,已經一起經歷過許多的事情。
這就成為了一種矛盾,且這種矛盾在近年越加頻繁,也越加讓燕燎感到煩躁。
不過燕羽叛變,卻讓燕燎認識到了一件事。
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是這輩子;這輩子發生的事情不會和上輩子完全一樣,這輩子的人也不一定會和上輩子完全一樣。
燕羽會變,吳亥也會變。
身後的這個吳亥,已經不是上輩子那個不認識的陌生仇人,而是十年朝暮與共的兄弟。
剛剛得知失去至親、緊接著又被表親背叛的燕燎,這一刻決定拋開上輩子的禁錮想法,重新開始。
他要收拾好舊山河,再與現在身邊的兄弟們開創新山河。
熱血湧起,燕燎忽地開口:「十二,我們走,我送你去百草堂。」
一牆之隔,吳亥正難耐痛苦地等待毒發過去,忽然聽到燕燎叫自己十二,又說要送自己去百草堂…
相生相剋維持平衡的血液突然間不受控制,燥熱和奇異的感覺戰勝了冰寒,一股腦地傾倒,直衝小腹而去。
吳亥目光一暗,右手握住的地方頓時一片黏膩。腦袋裡也是一片空白,耳邊卻還迴蕩著清朗的那聲「十二」。
吳亥緊緊繃著的身體忽然失了力氣。
在被燕燎控制的十年裡,吳亥最恨的,就是被人掌控。
別說是人,便是這等下三濫的毒藥想要掌控他,想把他變成意識不清只憑慾念行事的人,就犯了他的大忌,因此他寧願服下冰凌散與化情散相剋,也不會隨便找個人抒解**。
沒想到挨過了冰火兩重天的考驗,卻沒能挨過燕燎突如的其來一聲「十二」。
功虧一簣。
吳亥陰戾地瞌上了眼。
更讓他厭惡的是,他此時尚不完全清明的腦海里,居然還清晰印著燕燎的面孔——
飛揚跋扈、意氣風發的俊朗面孔。
不見有聲,燕燎擔心吳亥別是出了什麼事,從牆上取了把火摺子匆匆過去。
「還撐得住嗎?」
四目相對,火光里燕燎的眼睛竟然有一種溫柔的錯覺。
吳亥撇開了頭。
又是這樣,每當自己真的受了傷,這人又會從黑暗裡出現到自己身邊,帶著明火般的溫暖。
高高在上的燕世子,根本不應該會在意他是死是活才對。
燕燎看到吳亥懨懨靠坐,外袍隨意的搭在身上遮蓋身體。
先前泡過溫泉的身體還帶著水汽,黑髮披散,面色潮紅。這幅事後的模樣,引得燕燎眉心狠狠一跳,不自在地挪開了雙目。
「既然是中了毒,這次就饒了你,等你的毒都解了再說!」
燕燎撿過散落在溫泉旁邊的裡衣扔給吳亥,語氣有些生硬地跟吳亥說著話。
雖說都是男人,又是因為藥性,可這氣氛還是奇怪而尷尬。
吳亥抬頭,淡淡說:「明日再動身吧。」
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身上的毒。
燕燎輕輕攥起了拳。
吳亥打小就被燕燎要到漠北,姑蘇吳王自詡身份,看不起這個排行十二的庶子,十年來問也沒問過一聲,想來咸安城裡相遇,也沒有把這個兒子當個人。
就連名字都是隨便取的,亥時出生便叫吳亥,還不知道被那些個兄弟們怎麼看待的。
燕燎又想到吳亥剛來漠北的時候,路途那麼遙遠,他背上的鞭痕都沒有完全消掉。
那么小那麼粉雕玉琢的小孩兒,站在范先生身後,用怯生生的眼神看自己……
長大了卻變得這麼狠,頭一次出遠門就被人下了毒,還要以毒攻毒吞下另一種毒,快馬加鞭趕回來給自己送信。
燕燎上輩子是從血堆里走出來的,什麼樣的傷沒受過,此時心還是如被尖錐刺了一下,木木的疼。
忽然就有點後悔太過意氣用事,就因為執拗著殺不得吳亥的怪事,一直以來對這小子有夠不好的。
這短暫患難與共的小山洞裡,燕燎暗暗決心以後不再欺負這小子了,真得對他好點。
燕燎打好算盤,緊繃了一天的心情微微放鬆了些。
他對吳亥說:「燕羽知道我們出了東陽關,必定會有所動作,我本來打算白天去冀州借兵,但你體內有毒,辛苦些,連夜去趟百草堂吧。」
吳亥體內叫囂的兩種毒素暫時都蟄伏了起來,他一抹額頭冷汗,重新下溫泉淨了淨身子,再抬眼看燕燎時,鳳目一片清明。
吳亥道:「燕羽不知道漠北王薨逝之事,他見我一人回來,定是以為你又在漠北朝中有了什麼安排,想趁王上回來之前,先一步把你制住,所以才會臨時關城門放箭。我想,燕羽現在應該會領兵攻進王城。」
燕燎也看得出來,燕羽的叛變,至少從今日的動作上來說,是突然行動的,否則也不會讓他們兩人如此順利跑到方山澗里。
但是看東陽關的兵士們臉不紅心不跳穩穩用箭指著自己,就又知道燕羽要反叛之事是早有計劃的。
燕燎凜目思索,說:「王城裡有王城守衛,還有少濁率領的禁衛兵,我出城時還下了令封城,燕羽就算帶兵馬攻城,也不會那麼容易攻下來,足夠我從冀州借兵回來,打他個裡應外合。」
吳亥目光微動:「今日我在王城外看到藏書閣失火,你親自從閣樓里抓人出來,我想,和納瑪族有關?」
那樣的火勢,吳亥一看就知是人刻意為之,黑煙滾滾沖天,不是狼煙又是什麼。
燕燎目中露出讚嘆之色:「不錯,納瑪族確實有要突襲的準備。」
吳亥道:「燕羽在東陽關,他對納瑪族的動向比你知道的更清楚,既然他敢造反,必然是有十成的把握,看來,他和旦律達成了交易。」
燕羽嘴角弧度微微向上:「不錯,本世子也是這麼想的。十二有什麼好主意拿下他們?」
又聽到燕燎叫自己「十二」,吳亥目中一閃而過不快,面上倒沒有顯露,穿好衣服後直接說:「兩個各懷心思的烏合之眾,趁這次一舉拿下好了。」
吳亥說的非常淡漠,就好像在說「明早喝粥吧」般平靜。他這與年齡不符的殺伐果決,讓燕燎讚賞之餘不由又有些觸動。
燕燎陷入了一個死局,吳亥越聰明成熟,身上的氣勢越像一個穩坐江山的上位者,就越會引得他去想起上輩子自己被吳亥殺死在了龍椅上。
就會想到,自己死後,拿走自己的戰利品、登上皇位的,是他吳亥。
「只是,」吳亥忽然道:「世子為什麼覺得能從冀州借到兵?世子難道覺得,朱庸會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