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自立為王


  燕燎微微向上一勾唇,他猜的。思兔閱讀sto55.com

  上輩子冀州民亂,率先帶頭站出來組織民軍反抗大安的就是唐坡。所以這輩子,燕燎猜測可能還是這個人。他確實也猜對了。

  燕燎道:「亂民是被逼急了才反的。既然來了就來吧,漠北邊境緊挨著下谷,下谷可開倉賑災,百草堂也離得近,可救治傷員。」

  冀州百姓暴亂,是真的被逼急了。

  朱庸活著時就是暴政,現在雪患又沒人管,百姓受到了損失,無家可歸,受了傷餓了肚子,為了活下去,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漠北雖然並不富庶,但現在與周遭相比,絕對是處境最好的地方,他們自然想來漠北爭搶資源活下去。

  徐少清:「世子不知道那個唐坡是什麼人吧?他…」

  燕燎淡淡接過話:「是個無賴,很會耍嘴皮子的無賴。反過來說,就是他很會鼓舞人心,黑的能說成白的,白的能說成黑的,趁這種時期鼓搗一群人跟著他起義不在話下。」

  徐少清又驚了,他還什麼都沒和世子說,為什麼世子什麼都知道?世子怎麼連這麼一個小人物都知道?他當真料事如神?

  見世子很清楚,徐少清趕緊又說:「世子,既然如此,何須和市井無賴講道理,殺一儆百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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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為徐少清沒法解決掉這個無賴,所以才來漠北想交由燕世子把暴民給打趴下。

  燕燎卻搖頭:「冀州到底是大安的領地,與我漠北隔了一層膜,本世子要拿下冀州,最好有冀州人幫著拿下冀州。眼下正好有個能說會道的冀州人,讓他歸順了,反而方便我拿下整個冀州。」

  冀州九個郡呢,不算小。

  硬打的話費時費力,能少打點自然是少打點。

  燕世子的行兵之道,向來是付出最小的代價,取得最豐厚的果實。

  燕燎琢磨著既然知道敵首是什麼樣的人,這事其實就好辦了。

  他對徐少清說:「這事你不用操心了,本世子另有事要你去辦,過幾日需要你去一趟納瑪。」

  徐少清還沒緩過來,又要被派去納瑪,一時間不知道燕世子想要幹什麼。

  燕燎難得解釋說:「知道你擅於精打細算,去準備準備,和禮部的人去納瑪走一趟,簽訂通商協議的事交給你來,年後本世子要見到三千戰馬。」

  徐少清動容,燕世子連他愛打算盤的事也知道?這真是剛來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是去了納瑪,冀州的事交給誰來?徐少清問:「那冀州一事…?」

  燕燎唇線往上一勾:「耍嘴皮子的事,當然要交給那位。」

  於是,正在相府倒立狀罰抄的王信白猛然打了一個噴嚏。

  徐少清看著燕燎胸有成竹的模樣,頓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雖然覺得暴民一事燕世子可以解決,可他實在沒想到燕世子竟然都不準備動兵戈。

  可偏偏燕世子句句都說的很有道理,讓他無法反駁。

  這時徐少清才再次明白,以前自己對於燕世子的看法是多麼片面和淺薄。

  可是,徐少清心中還是持有一絲困惑。世子和百官商議都不商議,直接就做了決定放一群冀州暴民進到漠北境內,朝中大臣和漠北百姓怎麼想?

  他們心中難道不會有微詞嗎?

  事實證明徐少清想的沒有錯。豈會沒有微詞,已經吵翻了天了!

  百官直接跪到了世子寢宮外,一排排跪成人柱,求世子剷除來漠北暴動的亂民。

  城外百姓更是議論紛紛,有和暴民起了衝突的,受驚受傷的也有人在。

  燕燎冷笑,他把這事交給了徐少濁和王信白,兩人一個武力加持,一個忽悠策反,不出意外,用不到幾天就可以解決這事,燕燎不知道這群大臣在慌個什麼東西。

  然而輿論就像一顆種子,一旦發芽,就會迅速傳播開來。

  不知是哪裡先起了頭,坊間又掀起一陣傳言,說世子是平亂戰神,當不得安寧之主。

  等徐少清狠狠宰了一頓邊境小族,回到漠北王城,耳朵里聽到的就是這些傳言。

  徐少清讓禮部先行回宮復命,自己則進了一家茶樓稍作歇息。

  茶樓說書人口水四濺,抑揚頓挫講著燕世子幾場名聲噪起的戰事,底下一群喝酒吃花生的百姓,臉上興奮之色卻不見多高,徐少清細聽之下,聽得他們果然不願意世子幫扶冀州難民。

  作為一個冀州人,徐少清心中並不忿忿,他的心在父親死的那一天就磨鍊成了鋼鐵。

  他深知,天下人是死是活,還輪不到他來掌握,當下他能做的,只是在一個願意重用他的人底下做事、攀爬,慢慢尋得一個適合自己的位置罷了。

  顯然,這個人現在是燕世子。

  所以徐少清比燕世子自己還要在意燕世子的名聲。

  摩挲著十指骨節,徐少清思定後,一撩衣擺,從最後面的座位上起身,穿過一排排坐滿人的桌椅,走到了說書先生的面前。

  說書先生停下了他的大嗓門,和眼前斯文俊俏的書生瞪眼了半天,問:「你有何事?」

  這書生穿著青翠錦服,墨玉頭冠,腰間配著玉飾,看起來是個有身份不俗的。說書先生心道莫非這是遇到王公了?可是自己也沒說半句世子的不好吧?

  徐少清掏出一錠碎銀遞給說書人:「先生去喝杯茶潤潤嗓,把這台子借在下一用,如何?」

  「你隨意。」誰會和銀子過不去?說書先生面含喜色接過碎銀,臨下台前還幫徐少清造個式:「來來來,各位俊爺兒美妞兒,看煩了老朽這張老臉,現在來聽聽這位俊俏的公子要說些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徐少清柔和的笑了笑,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緩緩道來:「在下是冀州人。」

  這一聲下去,漠北百姓的臉色微變。可見這人儀表堂堂,也不是暴民難民樣,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徐少清見底下只是小聲議論,還沒人拿杯盞果盤類的東西砸自己,覺得比想像中好,繼續道:「想必大家已經見過冀州暴民的模樣了吧?」

  「見過了!滾出去!不要來禍害漠北!」

  「大家難道沒有想過,為什麼只有漠北受災情影響最小嗎?」

  「那還用想嗎!咱們有世子守護漠北!」

  徐少清笑了笑,這些人吧,理所當然地承受著燕世子的好,理所當然地固步自封起來。

  他道:「你們有想過嗎,如果冀州和漠北成了一條心,冀州百姓按照漠北的稅法、體制生活,他們就可以像你們一樣,坐在茶館裡談天說地了。」

  有人叫道:「怪他們命不好,不是漠北人。」

  徐少清點頭,果然,和這些人動之以情沒有用,曉之以理估計也不會聽,只能用最通俗的利益關係來讓他們想明白。

  徐少清又說:「漠北荒瘠,大部分都是依靠放牧養家餬口吧,冀州則不然,冀州九郡,山地平原,河流大川,若是冀州和漠北上下一心,漠北的日子也會好起來,你們難道沒有想過?」

  「不錯,就如同北境小族與我漠北簽了通商協議,北境一片也不再因為牧場所屬權開戰了。」

  有一手執摺扇的風流公子笑容滿面,扶著二樓木梯慢慢往下走,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個獨眼的武將。

  徐少清眼眸霎時間一暗,直盯著那獨眼的人看。

  接話的人當然是王信白,王信白笑道:「先生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

  徐少清望著滿堂百姓,聲音不大,氣勢卻很足,一字一句慢條細理道:「其中利弊,想必各位也開始明白了吧?」

  人群一片靜默,片刻又自發議論起來。

  「冀州的布匹好啊,可是他們稅高,價格也太高,我想給老婆孩子買套絹布都難。」

  「可不,他們那邊糧也好…」

  徐少清微微一笑,從高台上退下來,主動和王信白作揖:「在下徐少清。」

  王信白避開他的揖禮,報上自己姓名,又用扇柄敲敲徐少濁:「你兄長來了,要留下敘敘舊嗎?我可以先自己去方山澗。」

  來漠北的那些暴民被攔截在方山澗一片,王信白將附近陳年空著的牧場作為屋舍,給了難民一個能住下的地方,再供他們吃喝藥材,其實處理的火候也快差不多了。

  聽了王信白這麼說,徐少濁有些心動。

  徐少濁知道父親的事,可是沒有徐少清的準話,他根本不敢回家。

  他已經多年沒有歸家,也多年未見過這個同胞兄長。

  徐少清望著弟弟瞎了的眼睛,最終只是淡淡說上一句:「不用敘舊了,在下還有事辦,兩位大人也去忙吧。」

  這麼一句話,登時把徐少濁心裡的那點期待狠狠往下一敲,石沉大海。

  徐少濁扯起一絲微笑:「那…哥,你路上慢點。」

  王信白感受到這對兄弟間冷漠的氣氛,臉上笑意微斂。

  隨著越發接近過年夜,厚雪裡擺攤的人又出來了。王城坊市人來人往,平和而熱鬧,這些百姓們臉上的神情,與方山澗大片可憐的難民相差太多。

  王信白見徐少濁低沉,沉吟道:「你兄長挺聰明,難怪世子用他。」

  徐少濁嘿嘿笑了聲:「那是,我爹說哥以後會有大作為的。」

  徐少濁雖然在笑,可他這笑…王信白都有些看不下去。

  輕輕敲了敲徐少濁的頭,王信白說:「他看起來是比你聰明不少,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見他的第一眼起,就不是很喜歡他。」

  徐少濁瞪他:「我估計我哥要是知道你身為相門之子,卻不願意上朝為官,也不會喜歡你。」

  「無所謂,我不用他喜歡。」王信白笑:「可是他的想法倒是和我不謀而合。」

  都是去煽動民心。

  徐少濁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們都是什麼想法,反正我的想法就是趕緊解決掉唐坡,那我就可以回宮陪…咳咳守衛世子了。」

  王信白當沒有聽到徐少濁差點說出來的真心話,只是淡淡說道:「世子正在清理朝政呢,他這幾日一定異常暴躁,也就你想上趕著到他面前了。」

  ——

  一切如燕燎所料,唐坡被王信白忽悠地轉了陣營,下谷一帶的暴民之亂暫時解決。

  當北境送來三千戰馬後,燕燎也派人將朱庸當官多年屯下的金銀珠寶全部啟出了庫。

  這筆錢可以用來重建災後的下谷,也充當了燕燎用來打造一支強有力騎兵的資金。

  擴建兵力、安撫下谷一帶難民的期間,漠北也迎來了安景二十七年的最後一天——除夕。

  除夕這日,被完全聽不進勸的燕世子逼急了的群臣,終於以死相逼,發起了一場不要命的請柬。

  這是剛剛天明的破曉,魚肚白撕破黑暗,一群人跪在宮門外,磕頭請求燕世子前往咸安,像大安討要一個「漠北王」銜。

  對於他們而言:北境已平,下谷也按照世子您的心意解決難民一事了,您是否也該收收您的任性,去向咸安低個頭,回來做您的漠北王了呢?

  這一幕鬧得太大,連王城百姓都被驚動,紛紛從家中出來,圍到街上窺視著這風雨欲來的政動。

  王遠風寒加重,被王信白吩咐下人按在床上,王信白自己穿戴好,騎著一匹白馬匆匆趕往宮門鬧事處。

  王信白冷笑。

  這群人可能根本沒有長腦子,世子都已經接受冀州下谷一帶的暴民難民了,他此次真要去往咸安討要一個王爵,還有命活著回來嗎?

  或者是…這些人從一開始就無所謂誰來稱王,他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讓他們安穩度日的上位者。

  反正北境安定了,那麼那個人,是不是燕燎,都可以。他們大可讓大安再挑選一個有功之臣、或者宗族皇子,來當這個漠北王。

  薄情啊!官場多麼薄情。

  當王信白趕到宮門後,他一眼就看到了角樓之上黑衣佩刀的燕燎。

  燕燎站在高高的角樓上,他身後是宮闕深深,身前是被撕開的破曉。此刻,他正俯睨著地面跪求的百官。

  王信白聽到燕燎清昂而震懾的聲音傳下來——

  「我不做漠北王,今日起,我燕燎,自立為王,服我者跪我,不服我者,自可離去。」

  王信白腦子猛然一嗡,整顆心都瘋狂跳動起來。他在馬上看著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了過來,簡直操碎了心。

  「世子啊!您怎麼能做這種蠢事,民心尚未完全定下來啊!」

  有一雙手拉住了王信白的馬鬃,王信白低頭一看,看到一雙黝黑的眼眸,是徐少清的。

  徐少清道:「下谷等三個郡的百姓,感念燕世子恩惠,將布匹、瓷器、農耕器等物和漠北百姓交換。此事沒有經過官府,是由在下私自率下谷官員於民間組織的。

  一部分百姓吃到了甜頭,越傳越遠,想必已經在王城內傳開了吧。」

  徐少濁笑著說:「人心是貪婪的,是容易被煽動的。當他們發現外面有更美好的果實,他們便不再想著眼前的三分地。我已經替世子收了大半民心。」

  王信白拉開了徐少清的手,冷著臉說:「你在急什麼?你為什麼急著要世子稱王?」

  他果然不喜歡眼前這個人。

  「在下只是在為世子分憂。」徐少清堂皇說道:「冀州只有三個郡暫時安穩了。還有六個郡,無論是縣令還是百姓,他們都躁動不安。朱庸死訊已經傳開,世子攔截的大安使官也快要帶著詔令過來了,難道你要世子一直跟這群鼠目寸光的大臣耗下去?」

  王信白又抬頭,角樓上那位華貴不似凡人的年輕人,正注視著遙遠的前方。

  世子在看什麼?

  王信白隨著燕燎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堆百姓。他站得太低了,故而看不到世子正在看什麼。

  可是突然間,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來。他們無法直視角樓上那人的光彩,他們高呼:「尊您為王!」

  這是一種怎樣的盛景?

  王信白坐在馬上,下方一片烏央央的頭顱,他愣愣看著所有人跪倒在雪地里高呼,只差點把他的耳朵都吼聾了。

  這些人跪下來後,王信白忽然看到了背後——遠方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世子剛剛在看遠山?

  高處不勝寒啊。世子,這真是您想要的嗎?

  王信白喉間一哽,鼻腔里發酸。

  徐少清嗤笑一聲:「你別妄自揣測世子的意思,世子他只有一個目的,開啟一個亂世,而後掃平亂世。」

  王信白立刻掀唇反擊:「你別妄圖利用世子,小心一朝糟了反噬。」

  兩人視線膠著,腦海里同時出現三個字:「不對盤」。

  此刻角樓之上,千萬人高呼下,燕燎見到跪在地上的大臣們,有些蹣跚著站起身,默默隱入了人群中,但更多的還是跪著接受了這個結果。

  燕燎冷笑。真是,還治不了你們了?

  燕燎見差不多了,準備從角樓上退下去,一回頭卻看到跪在地上哭的稀里嘩啦的徐少濁。

  燕燎頓時嘴角一抽:「…起來,你怎的了?」

  徐少濁沒起,揉著眼睛嚎道:「世子!願以我熱血,為您封疆!」

  燕燎聽他都嚎破了音,上前輕輕踹了他一腳,罵道:「出息呢?做個樣子能把你激成這樣?行了,下去過年了。年後還要收拾冀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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