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長弓當滿


  燕燎笑出了一口白牙。思兔閱讀sto55.com

  如今再遇到,那當然是底氣十足完全不慌,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上手。

  林二離燕燎離得近,此時感受到一股森森氣勢「蹭蹭」直往跟前竄,激地他打了個寒顫。

  忍不住伸手捂臉,唉,他都想提前同情一下吳泓景了。

  雖然是這麼想的,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擔憂,林二又勸了句:「王上,別輕敵,對方到底是姑蘇二公子。」

  坊主可是說了,姓吳的沒一個好東西,一窩子都是人精和狐狸。

  這姑蘇二公子態度卻還不錯,待燕燎離得近了,吳泓景沖燕燎微笑,主動打招呼:「在這種地方竟然能遇到漠北燕王,實在是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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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泓景居然認得自己?

  燕燎這次來青州,十足低調,加之遇到了青鳥坊,他本人基本上沒怎麼在琅琊郡走動。

  也不急著下馬,燕燎問吳泓景:「如何認出本王的?」

  吳泓景道:「雖然沒有騎著赤兔寶駒,但看腰後這一把烏黑橫刀,想必是漠北燕王無誤。」

  赤兔、橫刀、凰紋黑裳,漠北燕燎。

  這次意外遇上漠北燕王,燕王的形象和吳泓景自己想像中的還有不小的出入。

  吳泓景以為燕王得是個魁梧蠻橫的糙漢子,沒想到…竟然這麼俊美華貴。

  這麼俊朗的長相,氣宇軒昂,意氣風發的,便是大哥後院子裡,集了天下間那麼多紅顏藍粉,也沒有這一種的。

  吳泓景忽然有了一種預感,這要是等大哥遇上了燕燎……

  不過先不想這些,眼下燕燎到現在也沒準備下馬?

  燕燎不跳下馬來,站在地面的吳泓景就只能抬起頭仰望他,這使得吳泓景心中略有些不快。

  但吳泓景暫時並沒有表露出他的不快。

  燕燎舉兵造反,拿下冀州、對抗何威,前前後後花上兩年多的時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反正沒給吳泓景什麼不一樣的大感覺。

  但出門在外,能不樹敵就不樹敵,這個道理吳泓景還是懂的。

  燕燎卻是側首,手心摸上刀柄,奇道:「僅憑一把橫刀就認定我就是燕王?」

  看來姑蘇王的耳目勢力還不錯,暗地裡也沒少往外跑。

  吳泓景笑了笑,半客套著說:「當然不僅僅是只憑一把刀,普天之下,如燕王這般氣度的人又能有幾個?」

  可惜,燕燎這輩子最不吃的就是客套討好的話。就連徐少清偶爾舊習難改,想要阿諛奉承一番,都會被燕燎教訓一頓,更別說吳泓景了。

  長腿一蹬,燕燎自馬上躍下,同時腰後的火燕刀也被他反手抽了出來。

  今日天色不很好,雖然無風,可天上也不見日頭,堆了一疊烏雲,郁色灰暗的緊。

  但就是在這種陰暗鬱氣下,燕燎手中出鞘的火燕刀依然寒光凜冽,鋒芒畢露。

  右手持刀,左手捋著刀鋒,燕燎面上漫不經心,折在雪亮刀身上的眉眼卻異常凌銳。他從容地問吳泓景:「既然知道本王的身份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吳泓景臉上的笑意終於是維持不下去了。

  雖然說自己想客氣些,可人家這架勢完全不像是要好好說話的樣子呀?

  吳泓景敏銳察覺到燕燎並不待見自己,他心中不禁冷笑。便是漠北燕王又如何,還是太年輕了,盛氣凌人,毫不掩飾地把敵意展露在臉上。

  這說的難聽點就是愚蠢。

  再一想若是不愚蠢,為君主者,在十萬大軍壓境的節骨眼上,又怎麼會拋棄駐紮的軍營跑來青州?

  是啊!吳泓景呼吸一窒,突然反應過來,燕王為什麼要來青州?

  心臟咯噔蹦了蹦,吳泓景有些不可置信:難道燕燎也是來找風后傳人的?

  絕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呢?

  有關風后傳人,一直都是神秘的傳說。

  在前朝時,廟堂也好,江湖也罷,可能還會有人提到「風后傳人」的傳說,但等司馬一族改朝換代做了皇帝,這傳說可就徹底銷聲匿跡了呀。

  大安皇室百餘年之久,時光流逝,到了現今歲月,除了姑蘇王室,不可能還會有外人知道這個傳說!

  吳泓景不太確定,看向燕燎的目光轉為了猶疑。他試著問:「燕王今日,也是來這散心的?」

  燕燎揚唇反問:「你覺得本王是來散心的嗎?」

  吳泓景:「……」

  他不知道啊!

  關於「風后傳人」,便是在姑蘇王室嫡親血脈一支里,也並非人人皆知。歷來,只有姑蘇王才能知道這個秘密。

  大哥雖然貴為嫡長子,也是因為年少誤入了禁地,才會提前撞破了這樁秘密。

  至於他自己,那是因為大哥野心昭昭,兩年前燕燎造反,大哥開始尋找風后傳人,所以才把這件事透露給了自己。

  這麼一來就奇了怪了,和姑蘇半點干係都沾不到的燕燎,難道也知道風后傳人一事?

  甚至能知道風后傳人現在就在琅琊郡?

  這怎麼可能呢?

  燕燎看著吳泓景滿臉的驚疑不定,有趣地勾著唇角:「吳二公子在想什麼呢?」

  吳泓景默了默。果然,正如自己認得燕燎一樣,燕燎也是認識自己的。

  吳泓景目中露出點點精光。

  他方才還在嫌棄燕燎愚蠢,殊不知真正愚蠢的竟然成了自己。

  吳泓景起初是以為,漠北邊境小國,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寒酸至極。所以一方荒野天地,才能把燕世子養的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

  但萬一人家不是愚蠢,是有真材實料的呢?

  吳泓景:「……」

  難說。燕燎到底是怎麼樣的,他沒親自了解過,也不敢輕易下定論。

  心中兜兜轉轉,吳泓景反省自己險些就輕了敵,這要是讓大哥知道,可就完了。內心自省了一遍,吳泓景再看燕燎時,臉上已經沉靜下來。

  吳泓景道:「我倒是來散心的,只可惜郊外風景不合我意,沒什麼可看的,不如歸去。燕王,就此別過,有緣再見。」

  說完作勢就要往馬車裡走,好似真的要離開這了。

  林二看得眼睛都直了:這還啥都沒有干,說了幾句話,就把人嚇跑了?

  悄悄向燕燎投去視線,林二心說:「不戰而退人之兵啊,王上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誰知燕燎快步走動,比吳泓景還快先到了馬車邊上。

  掌心抓著刀的手往車架上一拍,將吳泓景攔在了身前,燕燎盯著人看:「才來就走?不陪本王一起看看風景嗎?」

  吳泓景:「……」

  林二:「……」

  林二不忍直視地挪開了眼。看來王上不準備放人走,那麼…吳二公子,好運!

  吳泓景見燕燎笑得一雙星目揚起,煞是好看,可眸子裡的光卻跟他手中出鞘的刀鋒似的…

  除了盛氣凌人,還很難纏嗎?

  「不如燕王與我一起回府,某必當盛宴燕王。」

  吳泓景鐵了心不和燕燎起爭執。他想的很好,就算燕燎知道風后傳人在琅琊郡、在身側這片樹林裡的某一處,那又如何?

  大哥尚且找人困難,他燕燎何德何能找的到風后傳人?

  所以避開就行了,錯開燕燎,下次再來便是。

  可惜燕燎不遂吳泓景的願,根本就不吃吳泓景這一套。

  很快,燕燎的耐心即將耗盡,不想再和吳泓景多費口舌,直截了當道:「不如我們一起進野樹林?」說完他還向吳泓景「友好地」伸出了手。

  林二盯著燕燎「友好」伸過去的手:「……」

  求求您了,說的是什麼虎狼之詞啊!

  雖然林二知道燕燎絕對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絕對只是在一本正經地想要找人。可這話聽著,怎麼就是那麼奇怪呢?

  「你有空嗎?和我一起去小樹林走走?」

  林二覺得自己最近入夜看的圖冊有點多,回頭還是節制些為好。

  吳泓景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掛不住了,要不是知道這野樹林裡有玄機,他甚至會錯覺自己是被…調戲了!

  盯著伸向自己的手,吳泓景心說這比想像中的還要難纏,難道這場爭執真的避免不了嗎?

  再說眼前的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大概是常年握刀的緣故,肉眼可見一層薄薄的繭…印著掌心清晰的三道紋路,竟然還怪好看的。

  吳泓景:「……」

  那小樹林裡突然傳來一絲極寒的微弱氣息。

  燕燎五感敏銳,猛然轉頭,目光如炬,凌厲掃向微弱氣息處。

  可看過去,只有一片灌木叢被風吹得微微搖晃,再細細分辨,哪有什麼人的氣息。

  有人?沒人?

  燕燎又掃了圈在場的其他人。林二也好、十二地支也好,他們面上都沒有任何奇怪的反應。

  林二疑惑:「王上?」

  「沒什麼。」燕燎擰眉,是他想多了嗎?

  話雖如此,燕燎還是有些在意,又往那叢灌木瞄了一眼,那裡也確實沒再有任何波動。

  吳泓景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了。

  吳泓景本來覺得燕燎絕不可能找到風后傳人,可燕燎衝著野樹林亂看什麼呢?

  難不成,燕燎也懂些握奇之術?

  這下好了,吳泓景雖說不敢置信,但再讓他放心大膽地把燕燎留在這,那也是不可能了。

  吳泓景目光精亮,迅速考量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他帶著戰力優秀的十二地支,就算要和燕燎起干戈,也是絲毫不懼。說起來,吳泓景之所以努力地避免和燕燎起爭執,完全是怕燕燎吃不住。

  萬一燕王被打傷了打殘了,那可怎麼辦?

  在這種時候,吳泓景可不敢動燕王。

  若是其他人,無論是誰,都是隨便殺了把屍體往林子裡一拋的事…偏偏是燕王,殺不得呀。

  要是一個不小心把燕王殺了,冀州剛平定下來的軍心豈不立刻就散亂了?那大安十萬大軍對上冀州,冀州還不是一點掙扎的餘地也沒有了?

  要是自己殺了燕燎,讓大安以很快的速度平復漠北之亂,大哥還不得活活撕了自己……

  燕燎卻有些心緒不寧。

  燕燎之所以想要邀請吳泓景一起進林子,無非是因為吳鴻晟既然讓吳泓景來辦這個事,肯定教授了吳泓景一些東西,沒準吳泓景真的能從這片林子裡找出來齊熬。

  比起姑蘇吳門,燕燎此番來琅琊郡,那真的是一場豪賭。

  燕燎是賭自己找不找的到齊熬。

  若是能找到,退大安十萬之軍,那就是輕而易舉。

  若是找不到,他也就要做好持久死戰的準備了。

  上輩子沒遇到齊熬之前,燕燎也是腳踩累累白骨、身披淋漓鮮血打了那麼多年。燕燎倒不是畏懼了大安正派遣過來的十萬大軍,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想把損失降到最低。

  可是吳泓景也來找齊熬了。

  那麼燕燎原本「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隨緣」的態度,也就跟著變了。

  吳泓景喪心病狂,他要是找不到齊熬還好,怕的就是他找到了,齊熬卻不肯跟他走。那齊熬可就凶多吉少了。

  燕燎與吳泓景四目相對,吳泓景率先開口:「某以為,燕王有行天下人不敢行之事的勇氣,必然是會審時度勢的人,難道,今日你我二人非要耗在這裡?」

  一旁林二十分懵然。這兩個人到底怎麼回事?誰也不提找人的事,又誰也不想退讓…這麼糾結麻煩,至於嗎,打一頓不就行了?

  連林二都這麼想了,燕燎的耐心當然也徹底耗盡。

  火燕刀在空中一揮,陰沉天色下,冰冷的寒光順著雪亮刀身流瀉,匯於刀尖那一點,一閃而過了鋒華。

  吳泓景心中惋惜:「多好的刀,多好的氣勢,可惜了。」

  在燕燎起了殺意的一瞬間,吳泓景身後的十二地支也立刻有了反應。

  十二個人斜橫成兩列,分別錯開身形站好。絲羽帽下,十二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隔著薄薄的黑紗,是不加掩飾的戒備和殺意。

  吳泓景滿意,在心中先點起了頭:「大哥的十二地支可是從來沒有敗過。」

  吳泓景退離了些距離,沉聲吩咐:「別打的太狠了,確保燕王可以走著離開。」

  十二地支整齊劃一:「是!」

  「什麼?」林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娘呀,這個吳泓景,他是不是在舒適溫和的江南待的慣了?但凡他曾有一次見過燕燎揍人的畫面,就絕不會說出這麼大言不慚的話!

  林二側首看向燕燎,以為燕燎會一如當年,提著手中涼刀就上陣了,誰想,林二卻看到了面色沉重的燕燎。

  林二當下就愣住了。可能是他和燕燎在一起的時間少,他從未在燕燎臉上看過這麼嚴肅的神情。

  「林二,你帶著他們退下。」燕燎淡淡開口,上前一步,背脊挺直,峻拔高傲。

  林二:「屬下可以助您一臂…」話還未說完,被燕燎沉聲打斷:「退下,不要礙本王的事!」

  林二立馬悲憤地轉身上馬,帶著一同來的兄弟們「蹬蹬蹬」退到了三丈開外。

  燕燎沒有轉身,卻揚聲道:「再退!」

  林二看著塵土中提刀孤立的燕燎,直面十二名肅殺危險的侍衛,毫不畏懼,只是讓屬下們退開保命,一時間心中異樣升騰。

  一揚手,林二讓其他人按照燕燎的吩咐,退到更遠的後方,他自己則下了馬,往馬背上一拍,趕走了馬,也獨自一人站在距離燕燎三丈外的地方。

  燕燎還要再說,林二搶先開了口:「屬下輕功比他們都好!您放心,屬下惜命的很。」

  燕燎目光心中微動,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麼,默許了林二站在三丈之外。

  吳泓景好笑道:「燕王何須如此謹慎?若是不放心,現在收手回去豈不更好?」

  燕燎抿起的唇線往上一勾,掀起一絲冷笑:「那你要問問本王手中的刀了。」

  吳泓景面上在笑,眼神里卻有些遲疑。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疑神疑鬼想那麼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這個燕燎到底是有真材實料,還是就真的只是愚蠢?

  畢竟,怎麼會有堂堂君主對峙敵人時,自己是站在最前面的?且還把部下全都斥退了?

  不管他是愚蠢也好、強勢也好,總之真的是…自負到了骨子裡。

  吳泓景不快,一聲令下,準備讓十二地支好好教訓教訓燕燎。

  小道泥濘,黑土沾靴,涼風有意,吹襲衣擺。

  十二地支占據小道,圍成扁扁一個圈,中間包著燕燎。

  十二把青峰齊齊衝著燕燎擊去,燕燎於原地輕點,躍至十二把劍尖匯聚成的花心上。提起左膝,踢抬掃打,正面直對著燕燎的四人,下巴上各留下了一塊紅淤,須臾間,燕燎又揮刀橫掃,仰腰側翻,略到了圈外。

  這不過一息間,竟然從十二人中輕易脫身。吳泓景雙目一暗,寒聲道:「讓你們下手輕點,但沒讓你們溫柔至此,別打的太狠就行了。」

  十二地支手中劍器鏗鳴,齊聲稱是。

  「這小道路不很寬敞,十二地支最擅長的三疊陣大抵是擺不出來的。」燕燎迎擊著密不透風的劍氣,沉心靜氣。他不著急,他打算將這十二個人逐一擊破。

  可十二地支並不準備給燕燎這個機會。

  既然路窄,那就利用窄的地勢。六人一列,將燕燎逼在中間,前後壓擊。

  這次他們都有了經驗,不準備再給燕燎躍起略走的機會,三五人來迴轉合,就像一條蟒蛇,纏著腰間的獵物,一點點地收緊身體。

  吳泓景靠著馬車,微笑看著燕燎被圍困夾擊,暗暗計算燕燎能在十二地支手裡堅持多長時間。

  三丈外的林二就沒有吳泓景這麼愜意了,林二一張臉上青白交替,眼都不敢眨,緊緊盯著前面的戰局。

  林二這才明白燕燎為何一定要讓大家退下。別說是那些兄弟們,便是自己被這十二個人緊緊黏著,恐怕堅持不到幾招就得死在亂劍下。

  這十二地支配合起來實在太過巧妙,就像是在一起磨鍊過無數次,劍與劍之間的交鋒、彼此之間的換位,默契地沒有一絲多餘動作。燕燎被逼仄在中間,憑藉一人一刀一雙手,竟然到現在都沒有被任何劍氣傷到…實在是…太恐怖了。

  而且…聽吳泓景剛剛說的話,這種程度的十二地支,還不是全力以赴的狀態?

  難道這十二人真這麼厲害?比燕燎還恐怖?林二瞪大眼睛,覺得有些暈眩。

  然而下一刻,火燕刀脫了手,逍遙自在地從六人頭頂划過一道白光。燕燎手肘猛擊身後侍衛的胸口,借力抬腿空翻,踩上另一人的肩膀…林二一眨眼的功夫,就見燕燎已經取了刀,正沖吳泓景奔過去。

  林二激動:沖!

  十二地支有人烏帽歪在頭上,被摘了扔下。所有人目光對視,點頭頷首後,列成三列,土褐色流竄著,看得直叫人眼花繚亂。

  十二道渾厚聲音齊出,氣勢磅礴:「三疊陣。」

  那邊燕燎也沒能成功碰到吳泓景。

  吳泓景在燕燎拋了刀的那一刻,福至心靈感受到了危險,立時,吳泓景下狠手在兩匹馬兒身上死死一擰。

  這一擰,兩匹馬兒吃了痛,嘶叫著揚蹄蹦起,它們身後沉重的檀木馬車跟著搖晃起來,險些就要翻倒,重重地就要往燕燎身上撞去。

  電光火石間,吳泓景趁勢躺倒,「咕溜」一滾,也不在意寶藍外裳會不會污上灰泥,滾開了老遠。

  這貴胄公子雖然喜愛富麗拿喬,在生死面前卻也是可以不顧尊嚴倒地翻滾的。

  燕燎嘲諷搖頭,順勢一刀劈開檀木馬車。

  木質轅橫裂開,馬車劈成了兩半,「轟隆」一聲帶起塵土,沉沉陷入了污泥里。兩匹受驚的馬兒則長吁著絕塵而去,留下還在刀劍相向的一干人。

  那一地狼藉外,十二地支三人一夥,位於四方,又緊緊把燕燎給圍住了。

  燕燎雙目微沉。好吧,原來這麼窄的小道,也是可以擺出三疊陣的。

  剛剛從地上翻滾完了的吳泓景驚慌不定,他第一次看到以一人之力迎擊十二地支還能臉不紅心不跳、甚至能夠躍出來試圖擒住自己的人……

  吳泓景受了驚,還失了面子,恨聲喊道:「別殺了就行,隨你們來!」

  十二地支心裡都犯怵。別提殺不殺了,眼前這黑衣男人都逼得他們擺出三疊陣了。

  三疊陣是一種玄妙的陣法,非得十二個人擺陣,才能發揮出這陣法最大的效果。

  三疊、四方、十二刃。

  三人一個方向,在四方疊開,十二把青峰繞著冷萃劍氣,自東西南北中圍困住敵人。

  三疊陣下,就如同十二個人擺了一卦太極。十二個人的力量可以凝成一股,強硬地被釋放出去,敵人的力量卻會被分解,由各方共同承擔。是遊刃有餘的狡猾陣法。

  就如燕燎沒有受傷,這十二個人也都還在全盛狀態。

  剛剛幾百招的試探,他們知道了燕燎敏捷有力的優勢。但,擺開三疊陣後,燕燎的靈活就不再占據優勢了,因為無論燕燎想從哪一方下手,另外三方都能夠及時捕捉到他身上的破綻。

  燕燎勾唇一笑,眼中光芒在陰沉的天色下亮得如同兩簇星火。

  三疊陣就三疊陣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三疊陣包圍了。

  涼刀飛揮。抬手間後背上的火紅鳳凰展翅欲飛,傲然睥睨,遊走於十二把劍下。

  有兩把劍戳向燕燎的後腰,被燕燎迅疾側身避開,可劍鋒一拐,不依不饒還衝著後腰狠戳。

  燕燎踹開身前的人,抽手在窄腰上一扶,橫懸於腰跡的刀柄格擋開了那兩把劍鋒。但同時又有三把劍從不同位置戳過來……

  林二目瞪口呆,為什麼只是換了個陣型,這十二人的力量可以增強這麼多?

  吳泓景脫下污髒的寶藍綢衫,他嫌棄地把外衫往地上一丟,不緊不慢拍理著身上的靛色錦服,自信道:

  「三疊陣是大哥根據《握奇經》八陣自己衍生出來的陣法,別說是一個人,便是一隊人,也無法從這滴水不漏的三疊四方十二刃下逃脫。」

  燕燎挑眉,冷笑道:「但凡是陣,只要破了陣眼不就行了。」

  他這幅不咸不淡、鎮定自若的模樣,把吳泓景唬地手一緊,繃緊了身子。

  吳泓景心想:果然,他恐怕也懂些握奇之術。

  可這握奇秘術,別說是被姑蘇王室藏起來的秘聞,就算是有懂的人教授,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學通的。

  吳泓景明里暗裡偷學了一年半,還是一竅不通。聰明如自家大哥,也不過堪堪摸到了點皮。

  吳泓景安慰自己,燕燎就是懂,能懂多少?難不成還能強的過大哥?

  他殊不知,握奇秘術,燕燎其實也是一竅不通。

  燕燎內心並不像他面上表露的這般從容。

  誰不知道破陣要破陣眼,這種話燕燎也就先說出來擾亂一下對方。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陣眼要如何找到。

  燕燎方向感奇差無比,平日裡就是出個門,身邊也一定是帶著人的。遇上了分方位的陣法,燕燎其實頭疼死了。

  再說三疊陣善於變換,若是能輕易找到陣眼,他也不至於一開始就讓林二他們退後了。

  燕燎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十二地支能在這擺出三疊陣,那他就慢慢磨著打,看誰先倒下便是。

  誠然,這種方法很簡單粗暴,但卻是上輩子燕燎親自試過的。

  雖然時間一久,雙方的消耗都會很大,但只要沒有外人介入幫助十二地支,最終贏的人,依然會是他燕燎。

  刀光影寒,聲嘶激鳴。

  十二地支時而緊逼、時而四散換位,流動如蛇,眼花繚亂。

  終於,有一方出現了微小破綻。燕燎故意暴露出後心空門,以自身破綻為誘餌,舉起涼刀向著破綻那方狠狠劈下。

  緊盯著戰局的林二臉色頓時大變,他武功雖然很一般,但他也能看得出來,燕燎這一招用的極險,說得簡單些就是在互換破綻。

  可是!人家十二個人,這就是換也換不過人家啊!

  林二不管了,當下就要往戰局裡沖。

  就在林二腳尖剛要動的時候,突然有一支銀箭,以氣貫長虹之姿,撕開了陰濁沉渾的空氣,迅猛筆直地從樹林裡穿透而來。

  「噗嗤」一聲,箭矢穿破皮肉,正要一劍砍向燕燎的那個侍衛,瞪大眼睛停住了步子。

  他手中的長劍還高高懸在頭頂,只要再一步,就快要觸碰到燕燎的背脊。

  但是他頓住了,他也只能頓住。

  一道寒芒划過脖頸,侍衛的喉嚨漏了風。伴著左肩突然炸開的刺痛,他的餘光看到一支箭矢穿破了自己的肩膀。

  那箭矢拇指般粗細,三角扁平的箭鋒上血紅尖銳,好像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來不及細想,這可憐的侍衛折下兩膝,往地上跪去。

  侍衛死了。就算沒有這一箭,他也逃不過割喉這一死。

  這侍衛的死並沒能讓他的同伴們有所波動,另一人一腳踢飛礙事的死人,將他的缺漏勉強補上。

  燕燎揮刀甩去血跡,於此同時,剛剛被他先砍了的那個侍衛,褐色胸襟上濺起一股血柱,跟著直直往後墜下。

  這個噴血的侍衛和剛剛被踢飛的侍衛受到了相同的待遇——他也被同伴無情地揮開,雙眼大睜著滾進了樹林裡,茫然咽了氣。

  燕燎目色冷厲,吳鴻晟練兵與他不同,吳鴻晟練出來的兵,無情無義,利益至上,不分敵我。

  燕燎欲要趁機衝出三疊圍困。可就算只剩下十個人,三疊陣也沒有被破開。十個人依然保持著陣型,他們手裡高舉著劍,萬分戒備。只是有兩方站在最後的人,改為面向樹林方向罷了。

  樹林裡怎麼會射出一支箭?

  一邊防備著剩下的十二地支,一邊燕燎心裡也在驚異這支突然射出的箭是怎麼回事。

  但,無論是怎麼回事,至少說明,剛剛那微弱冷寒的氣息不是錯覺,這樹林裡確實還有別人在。

  而一旁的吳泓景和林二兩人也被這變故驚到了。隔著老遠,吳泓景和林二都能遙遙對視了一眼,然後,這兩個人同時奔向了樹林。

  吳泓景想的是:「風后傳人果然在樹林裡!」

  林二想的卻是:「我的老天爺啊,這怎麼還藏著個主啊!」

  燕燎聽到動靜,大喊一聲:「林二,他身上有短刃!」

  燕燎話音剛落,林二陡然在空中窒住了身形,伸手隨便抓住一枝樹枝,林二身子盪了一盪,穩住沒再繼續衝下去。

  也得虧燕燎這一嗓子喊的及時,吳泓景氣憤地收了袖間藏著的短刀。

  林二驚魂未定:「……陰險的傢伙。」

  吳泓景懶得給林二一個眼神,惡狠狠瞪了眼還在苦戰的燕燎,繼續往剛剛射出箭矢的方位走。

  對於風后的傳人,他勢在必得。

  「你真當我是死的?」林二怒了。

  貴胄了不起麼,帶的侍衛騷氣了不起麼?有什麼了不起的!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今天林二大爺就來教你做人!

  吹響口哨,把剛剛遠遠退開的人往身邊召,林二說:「不好意思,這片樹林,我準備買下了。」

  吳泓景:「???」

  這人是有什麼毛病?

  不等林二召喚的人趕過來,一叢灌木後的高樹微動,自高樹後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來人踩踏著地面一層枯葉,墨發白衣,一對鳳目輕寒深幽,貌美昳麗至極,同身後荒草廢林格格不入。

  並且他手中還握有一把犀角銀弓。犀角潤白,長弓彎懸,豎握於手中,更顯其人臨風玉直。

  人是出塵溫潤,弓是流光颯華。林二突然就懂了,為什麼天下人都說「姑蘇貴胄,皆是美人」。

  吳亥身後背著個豎直的竹編箭筒,箭筒里有一溜的箭矢,雪白尾羽剛好露出在肩頭上面。伸手摸到肩後,吳亥的手指抓住了一支箭羽。

  「竟然是你?」

  吳泓景驚詫不已,就像是看到了鬼:「進了我大哥的房裡,你居然還沒死?」

  林二:「?」

  有些東西不該知道,最好是當沒聽見。轉開話頭,林二衝著吳亥討好一笑:「公子,您也來了啊…」

  吳亥面無表情,手指抓住的箭被他抽出來。

  左手扶弓,右手搭弦,犀角銀弓被拉開,張成飽滿的弧度,刻著雕紋的箭矢直直對著樹林外的戰局方向。

  這是林二第一次見到吳亥公子拿著武器。

  林二心志不算特別堅定,差點被這一幕蠱惑地咬到舌頭——竟然有人拿著殺伐兵武都能拿得這麼好看!

  好在耳邊清晰傳來兵刃交接的撞擊聲,及時把林二從眼前美色中拉了出來。

  林二心說燕世子幹什麼要拿吳亥公子和吳泓景比較?這兩人能放在一塊兒比嗎?不能呀!吳泓景連吳亥公子的頭髮絲兒都比不上啊!

  拉弓的姿勢也是標緻極了,箭尾的白羽蹭著尖俏的下巴,銀箭搭在虎口處,扣弦的右手纖長,白皙似玉…

  咦,拇指上還套了個白玉扳指?白玉扳指瑩瑩如脂,蹭著長弓銀茫,矜持華貴…

  林二的視線實在過於熾熱,引得吳亥眼角輕輕掃了他一眼。鳳目翹起,烏黑瞳仁里是不明的暗光,冷月幽然,夾風帶雪,不可攀援。

  林二在這一刻,居然好像明白為什麼燕世子說以後要回來接他了……

  呸!不能這麼想!燕世子他不是這種人!

  林二覺得自己快要混亂了。他也沒明白過來大敵當前這是瞎激動啥呢。

  為了平緩心情,林二順著吳亥箭矢所指方向看去。結果這一看,林二亢奮的熱頭立時退了個乾乾淨淨!

  「公子!?」

  林二:娘的!吳亥公子你瞄的誰啊!你瞄的是燕王啊!!

  吳泓景才尷尬呢,他今日遇到的都是什麼人?

  燕燎盛氣凌人,不待見自己,這個死而復生的庶弟更是目中無塵,連個眼神都不屑於給自己…

  漠北人可真是有趣,一塊破土地,怎麼養出來的這麼多傲骨?

  垂眸斂目,長睫掃在冷白面上,吳亥收了被拉成滿月狀的銀弓。銀弓握於手中,他這才終於恩賞了吳泓景一個眼神。

  這眼神簡直比燕燎看自己時更來氣,就好像…在看一個死人…

  吳泓景這輩子就沒被人這麼看過,他忍不住咬牙道:「你竟然還活著,要是被大哥知道了…」

  吳亥掀唇一笑:「吳鴻晟知道了又怎麼樣?你覺得,我和你比起來,他更想看到誰?」

  這話讓吳泓景臉色變了又變,臉頰肌肉都忍不住抽動,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但看著吳亥這風骨模樣,美好地就如同黎明時分尚未完全隱去的月霞…吳泓景胃裡突然升騰起一陣惡寒:「真讓人噁心,你是怎麼道貌岸然活得下去的?」

  林二:「……」

  這位也是個英雄,把自己這輩子最不想得罪的兩個人,同一天得罪了個遍。

  被林二召過來的幾個人也趕進了樹林裡,幾人緊張地站開,在原地等待林二吩咐。

  林二抬手,咧嘴笑說:「吳二公子,失敬了。」

  吳泓景陰惻惻看著圈過來的人,嗤笑:「看起來我被小看了。」

  吳亥不悅,冷然道:「要打要殺,離我遠點。」

  「公子…」林二不解。他既不知道為什麼吳亥公子會提前隱在樹林裡,也不清楚吳亥公子的目的。

  說白了,林二不確定吳亥公子是站在哪一邊的。

  方才那一箭,雖說看上去是給燕燎解了圍,可剛剛用箭瞄準燕燎的,也是這把弓。

  吳亥卻不理會他們了,握著長弓穿踏出樹林。

  他不喜歡親手沾上鮮血,卻更不喜歡有人碰到他的獵物。

  這三疊四方十二刃,玄妙狡猾,十二個人來回閃動,靈活莫辯,難怪燕燎不容易快速解決掉他們。

  但燕燎看上去並不在弱勢,他恐怕是想拉鋸,逐個擊破吧。

  剛剛射出的那一箭,反而是自己多餘了……

  吳亥心中忽然就有些微妙,像淅瀝小雨飄在心裡,盪起圈圈奇異的漣漪。

  事實上,這麼陰沉的天色,也確實是快要下雨了。

  果然,轟隆一閃,天色從陰沉驀地轉成灰黑,微拂的風驟大,在樹林裡穿梭,刮的呼呼作響。

  燕燎瞥見吳亥,看到他手中犀角銀弓,抿了抿唇,一向灼亮的眼眸突然就像這天色,沉沉墮了下去。

  斬開兩柄劍,燕燎說:「地陣十二,其形正方,雲主四角,配之於陽。你會解嗎?」

  吳亥一定是會的,他那麼聰明。

  只剩九人的十二地支殺氣盎然,又變幻了方位,戒備著陣內和陣外的兩個人,試圖將陣外的人也包圍入陣。

  作者有話要說:元旦快樂!!!

  2020啦~希望新的一年吃好喝好啥啥都好~嘿嘿ovo

  存稿沒夠,心碎,努力日萬!

  嗷,二十四章無害同學回漠北王宮帶走的第二樣東西!它終於!!出場了!!!

  明天顏料吳亥手拉著手小樹林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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