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題寫君名
林水焉玲瓏心竅,在燕燎熟睡之時辦了不少事,尤其是把司馬殷一事給辦妥了。思兔閱讀
司馬殷這姑娘看得林水焉也是難言,不吃不喝不眠,苦苦等著其父消息。
但這又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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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焉只能漠然,這世道里,有些人生下來就註定了背負,司馬殷身體裡流著皇室的血,在亂世中註定不能安生。
準備了一筆錢,林水焉把「噩耗」告知了司馬殷,勸她帶著弟弟,尋一個偏遠的地兒,遠離紛爭過日子才好。
司馬殷傷心欲絕,謝絕了林水焉的好意。
司馬殷說:「琅琊郡是我的故土,現在故土變成這樣,我不能離開。」
林水焉被司馬殷這份心噎了一噎,半晌說:
「郡主有這份心是好事,但郡主身份有些特殊。郡主你看,天下還沒亂呢,就已經有人打上你的主意了,這要是亂了,你該如何做?如何防?不僅是你,小公子也會陷入危險。還是希望郡主多三思吧。」
司馬殷低下頭,整個人蔫了一層霜。
林水焉拉住她的手:「郡主,我知道你心裡亂,不打緊,暫時你就在我這兒安心住下吧,等你想通了再做打算。」
念著司馬殷一家命運漂浮,也不知往後還會發生什麼,林水焉先把人給穩住了。
於是燕燎一覺醒來,知道了三件事——
司馬宗死了,吳亥走了,謝司涉也走了。
猝不及防,燕燎差點沒掀了桌子。
一旁的林二趕緊遞上一杯清茶:「王上,消消火消消火,身上還有傷呢,別動怒!」
林水焉等著燕燎髮完火,才溫溫柔柔說道:「王上趕緊回冀州吧,安軍打到冀州前,不如趁亂拿下青州?」
拿下青州。
燕燎眼神閃爍。若是能在安軍壓境前拿下青州,無論是看的到的各種好處,還是看不到的勢氣振奮,對燕軍而言,都是極大的收穫。
可是……
仰頭喝盡冷茶,燕燎平復心境,覺出奇怪來了:「吳亥想怎麼做?動亂青州根基後去了姑蘇,把攻下青州的機會給了我?」
林水焉悄悄摳著指甲,心說這真是沒想到的事情。
她是真的以為自己命不久矣,才和燕燎說了那麼一堆話,連吳亥接下來要去姑蘇的事都說了…不然琅琊郡分五方軍亂,吳亥這一走,不留功與名,燕燎只會以為吳亥是搞砸了吧。
不過林水焉從善如流,張口就來:「你以為他不恨姑蘇王室嗎?我有多恨,他就有多恨。」
說完無奈一笑:「為什麼我們都要心懷恨意而活呢,這樣的活法,真的有意義嗎?」
生死關頭一遭走,林水焉總覺得自己想的東西都變了不少。
但現在顯然不是讓她思考這種問題的時候,她繼續循循善誘對面看起來在思考的人:
「鳳
留要這天下,為何不跟良棲裡應外合,一同擊垮姑蘇?」
裡應外合?一同?
垂下眼瞼,燕燎抬手揉著緊鎖的眉心。
林水焉不動聲色打量著燕燎,再接再厲:「敵人的敵人都能是朋友,何況你和良棲呢?」
敵人、朋友?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燕燎能怎麼說?他能說他認真把吳亥當弟弟,卻還是沒過了自己心底的那道坎嗎?他又能說給誰聽?
十年啊,殺不掉,傷害過,欺負過,後悔過,對他好過,又失控過……
就是沒過得去。
人心中的成見有時候就像一座山,燕燎和吳亥…迢迢朝暮,都堪比千重山了,怎麼一個跌宕又起伏?
跌宕起伏里吳亥長大成人了,深藏的情緒一朝爆發,恨得那麼切膚入骨,又收斂的那麼波瀾不驚,半點不留痕,真正是生疏至極的平靜。
側首看向窗外,燕燎往椅背上一靠,捂住了心口。
心口疼,說不上來的難受,切膚之痛,又入骨三分。
林水焉一怔,被燕燎臉上的表情扎地眼皮一跳,愣是憋了幾息沒換氣。
林水焉:「……」
燦亮的眸子裡微微有些迷茫,燕燎對林水焉說:「昨晚十二把兵符交給我時,生疏地好似我與他是初見。」
聽了這話,林水焉由衷嘆了口氣:「其實那才是良棲最常見的樣子,他對心外之人都是生疏又有禮的,包括我。」
燕燎心尖一顫,猛地睜大雙眼直直盯住林水焉。
林水焉黯然:「你好好看看他吧,他只想你看他。」
剛說完,林水焉又有些後悔了。
她在想會不會說的太過於直白了些?萬一鳳留知道了良棲的心思,更加惱怒,弄巧成拙了怎麼辦?
可緊接著林水焉就發現是她多慮了,因為人家燕王居然說出來一句:「他昨日也怪我不看他。」
竟然還帶著些費解,好像根本不明白「看」與「看」,也能是不同的。
林水焉差點嘔出一口血。
回頭看到站在一旁的林二似懂非懂有些震驚,林水焉更覺得生氣了,不高興道:「林二,一會兒你們動身,你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的。」
林二立刻就悲憤了,怎麼了!他也想聽啊!
可坊主都這麼直白地趕人了,林二隻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退了出去。
這下房間裡只剩下燕燎和林水焉。
淺金的陽光從鏤空木窗投射進來,攤在書桌上,兩人隔著書桌,相對而坐。
林水焉心說良棲真的是太苦了,無奈,從鎮紙下抽出一張空白乾淨的紙。
把白紙推到燕燎面前,林水焉親自研墨取筆,末了托袖把筆遞給燕燎。
燕燎接過筆:「?」
林水焉看著燕燎:「來,鳳留,你也來試一試,寫寫良棲的名字。」
燕燎不明所以,舉著筆沒動,秋毫上的墨汁緩緩墜下,滴在白紙上,暈開了一小塊黑漬。
林水焉柔聲勸誘:「你寫寫看嘛。」
燕燎抿唇,依言在紙上寫下了吳亥的名字。
一筆一划,「吳亥」二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林水焉欲哭無淚。
用得著寫的這麼用力嗎!?這是多大的恨??
長長嘆出一口氣,她忽然覺得很心累。
誰知燕燎竟然又寫了一遍。
就寫在「吳亥」一旁,這次字寫的小了些,力氣也沒方才用的那麼重,只是用筆就跟動刀似的,無端就透著凶氣。
但表情好像是有些微妙的,林水焉忍不住升騰出期待,巴巴地看著燕燎。
燕燎卻擰起了眉頭:「他為什麼要寫我的名字?」
林水焉心中欣喜,勾唇反問他:「你為什麼要寫他的名字?」
燕燎把筆放下:「不是你讓我寫的?」
林水焉:「………」
所以剛剛我是在期待什麼?
瞬間把紙拽過來揉成一團,扔進筐簍里,林水焉沒好氣道:「時辰不早了,鳳留要動身,還是趁早的好!」
說完這話便撐起桌面站起,向外喊道:「林一!扶我出去,待不下去了!」
燕燎眨了眨眼睛,微訝。
林水焉氣呼呼地瞪他:「以後沒事多寫幾遍!有些東西,宣之於口不能,只能付於紙墨!」
林水焉走了,燕燎又獨自靜坐了會兒。
坐著坐著唇線向下一拉,目中浮現不悅之色。
他又自發抽過來一張白紙,蘸墨提筆,再次寫了遍吳亥的名字。
一筆一划,寫的很認真。
燕燎的心情有些微妙,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寫別人的名字?
他寫吳亥名字時,腦中浮現的全是吳亥的身影,從小到大的,軟弱的,可惡的,可愛的,漂亮的,還有…憤怒的和冷漠的。
原來寫一個人的名字時,會不自禁地想著那個人。
燕燎:「???」
提筆的動作窒住了,燕燎緩慢眨了眨眼,然後猛地扔了筆,就跟見了鬼似的「蹭」一下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就連椅子都被重重往後掀翻。
但這還不夠,大刺刺的「吳亥」二字簡直扎眼,刺激地燕燎伸手一窩,直接把紙窩成一團拋向了窗外。
「他恨你,可他也敬你,他筐簍里的廢紙,一筆一墨,都是你的名字。」
「其實那才是良棲最常見的樣子,他對心外之人都是生疏又有禮的,包括我。」
「你好好看看他吧,他只想你看他。」
渾身血液沖向頭頂,燕燎直接上腳,一腳把整張桌子踹地翻倒在地。
書桌上筆墨紙硯噼里啪啦的滾落著,其中圓滾滾的硯台咕嚕嚕轉在地上,顫顫巍巍要倒不倒,又被燕燎「啪」的一聲踩於腳下。
「轉的煩死了!」
呼之欲出的詭異發現讓燕燎整個人有些不太好,背上寒毛都快炸開了。
但是。怎麼可能呢?!
這不可能的吧?!
這簡直就跟自己「殺不得」吳亥一樣荒謬!!
「他對心外之人都是生疏又有禮的。」
燕燎:「………」
——
有點恍惚,燕燎還是趕緊要動身要回冀州。
謝司涉雖然跑了,齊熬依然乖巧地跟著燕燎。他既然做出了選擇,輕易也不會改變。
不過想到謝司涉,燕燎非常不愉快。謝司涉這個人做事的準則完全取決於對方的臉長成什麼樣,他一言不合就奔著吳亥跑了…實在是…上次揍得他不夠疼吧。
齊熬小聲說:「師弟其實早就厭倦天天待在我身邊了,他要離開,也是他自己的意願。」
燕燎皺眉:「齊先生,本王沒有半點怪你的意思,其實你們分開,也不見得是壞事。」
齊熬低下了頭。他是很怕生的人,忽然間和謝司涉分開,獨自面對任何生人,都侷促的像個白毛軟皮的小獸。
馬兒備好在側門,出了側門燕燎見到了司馬殷。
司馬殷看上去有些憔悴,但看到燕燎來了,還是強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於私,燕燎救了她弟弟,於公,燕燎救了琅琊城。司馬殷知道燕燎要走,刻意等在這裡,為了再感謝一番。
燕燎卻有些過意不去了,他自覺沒做太多事情,司馬殷還喪了父,一定是很難受的。
不過燕燎知道司馬殷性格堅強,是個不俗的颯爽女子。她又熱愛江湖,上輩子在亂世中,出入江湖與沙場,與燕燎是並過肩喝過酒的交情。
取下自己的玉佩,燕燎遞給司馬殷:「我知道你會有自己的去處,但此玉還是給你,將來你若是有任何難處,隨時可以來找我。」
司馬殷鄭重收了玉,心頭滾燙:「多謝燕王。」
燕燎搖頭:「不必言謝。」
燕燎帶人策馬離開漠北城時,城中狼藉還在被那些兵士們收整,劫後餘生的百姓們有些也在幫忙。
見到燕燎一行人打馬行過時,這些人都停下手中動作,紛紛跪倒在地。
「恭送燕王!」
燕燎長夜一戰,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自琅琊郡向外傳開,給青州民眾留下了濃墨重彩的輝煌一筆。
作者有話要說:顏料:「現在就是心情複雜,非常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