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陌路殊途
「你想幹什麼!」謝司涉心頭大震,咆哮著衝過去劈向齊熬的手腕。思兔sto55.com
這一掌差點沒把齊熬手腕都給劈斷。用力之大讓齊熬手中鋒刀脫手落地滑開老遠,連帶著齊熬也被衝力擊的後退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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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熬背部撞到床板上,撞得他頭暈眼花。
謝司涉胸中怒氣掀到了頭頂,震怒著,一巴掌對著齊熬的臉就揮了過去。這一掌攜帶著肅殺的衝動,卻在即將觸到齊熬臉龐的一瞬間堪堪止住了手,強硬地一拐,猛地拍到了床上。
「轟」一聲巨響,床板似乎都被劈得欲裂。
齊熬靠在床邊,眼冒金星,瑟瑟抖了下身子。
謝司涉見了鼻腔里哼出一聲嘲笑:「抖什麼?怕?你還知道怕?你要真是知道怕你怎麼還敢自盡?」說著提起齊熬的領口把人拽起來,雙眼噴火地質問他:「我當真這麼不堪?讓你寧願自盡也不願跟我走?」
齊熬虛弱,乾裂的唇瓣張合喘氣,斷斷續續道:「不…不是的…」
「不是?你是當我瞎嗎?」
謝司涉也不知道為什麼控住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想就這麼把齊熬一巴掌拍死,讓世上再無風后傳人算了,卻又告訴自己,離把齊熬帶回去只差一步,得忍著。
努力呼氣平復心情,謝司涉鬆了手。
他也懶得再去找什麼衣服,直接脫了自己身上的外衫,也不管合不合身,親手給齊熬套起來裹好,又把齊熬一頭披散的黑髮挽上去隨手一綁——
「算了,不要鞋了,我背你回去。」
齊熬只能連連後退,雙眼裡又怯又慌,滿臉都寫著拒絕。
謝司涉被氣地又冒了一肚子火氣。他的手掌幾次抬起又幾次放下,咬牙切齒看著齊熬:「我今天還就非要把你帶走!」
齊熬咳了咳,咳著順氣,掙扎道:「我不是不想跟你走…而是我不能去姑蘇,我不能去給姑蘇王謀事。師弟,當初是你自己要去姑蘇的,從你做出要去姑蘇的決定起,我們註定就走在不同的路上了。」
謝司涉的手僵在了空中。
他的外衫脫給了齊熬,可他身上還是起了一層汗。
起先謝司涉以為是天太濕熱,後來他發現背後這汗似乎是冷的…冷得他不受控制打了個寒顫。
「不同路嗎…」咧嘴一笑,謝司涉笑眯了眼。
「齊熬啊,我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不是在我決定去姑蘇的那一刻起,而是從一開始,從我們相識…不,是從我們生到這個世上時,就已經被上天註定好了的。」
謝司涉艱澀道:「你是被選擇的人,而我…永遠只能站在你身後,吃你吃剩下的……」
「不是的!」齊熬本來抵著床靠坐在地上,聽到謝司涉冰冷刺骨的聲音,忍不住身體前傾,伸手想要抓住謝司涉一般,仰頭看著他,眸子裡的
光慌亂又急切:「從我們相識起,你就已經是我的家人,永遠是我的家人……」
「永遠吃你吃剩下的家人嗎?」謝司涉哈哈笑了兩聲,笑眯了眼。
再睜開眼後,謝司涉覺得剛剛沒收住情緒的自己很可笑。他不耐煩把齊熬的手踢開:「廢話少說,走了。」
齊熬面露痛色,小聲喚了一聲「師弟」,閉著眼睛往後狠狠砸去。
謝司涉:「!!」
他算是明白了!齊熬這是明明白白一心要尋死,這是寧死不從的忠烈!
冷笑著,謝司涉及時把齊熬撈了起來,撈起來發了狠暴怒著把他往床上一砸,掐住他的脖子恨聲問:「以死相逼?你難道就沒有別的招了?」
齊熬被掐得雙目朦朧,卻不反抗,只是瞅著他看。
他說:「我死後,你把我的屍體帶回去吧,回稟姑蘇王在你找到我前我就死了,這樣姑蘇王就沒有理由怪罪你了……」
「!!!」
「……」
謝司涉膝蓋一折,單膝半跪趴在了床邊,他把頭埋在雙臂里,突然就什麼話也說不上來了。
齊熬不願意背叛燕王,他寧死不願去姑蘇。
可是他還在擔心自己,擔心自己帶不回他,會被姑蘇王問責……
謝司涉的心被刺到生痛。像是被人掏進胸腔用手捏住心臟使勁一握,疼得他忍不住彎下了腰。
齊熬病重,也是大口大口喘著氣,強打力氣和精神,像是安撫謝司涉般,輕聲說:「師弟,你從小就是個好人…吃別人剩下的那個人,並不是你,而是…」
「你別說了!」謝司涉低鳴著捂住了齊熬的嘴,他不讓齊熬再說話,兀自一遍遍地重複著「你別說了」。
謝司涉仿佛陷入了天人交戰,鉗制住齊熬的力氣時大時小,面目猙獰又扭曲。
也不知過了多久,謝司涉起身,面上不帶一絲感情,冷漠地伸出手討要:「把天書給我,我放了你。」
他不要把齊熬帶回去給姑蘇王了,他只要天書。
齊熬往床裡面挪了挪,一言不發盯著謝司涉瞧。
齊熬的眼睫是濕的,沾了水,暈開墨般,印著黑白分明的眼眸。他的臉色又過分蒼白,雙唇乾裂失色,表情可憐的很。
「沒有關係,我知道天書你從不離手。」謝司涉熟視無睹,再不退讓了。他沉著臉,準備硬搶。
可這哪是硬搶,別說齊熬病成這樣才醒,他便是好好的,也連謝司涉一個手指頭都掰不開。
謝司涉幾乎是不費力氣地就把齊熬雙手制住,打算從他身上摸出天書。
齊熬掙無可掙退無可退,哀求道:「就當看在老師的面上,求求你…」
「老師?龍無且他配嗎?我沒有這種偏心的老師!」謝司涉已經摸到了天書,就當他要把天書強拽出來時,外面傳來了急鼓聲。
「咚咚咚咚咚」。
一聲接著一聲,十
萬火急的急速。
這是謝司涉帶來的兵士。
謝司涉帶了五千吳軍,駐守水營的燕軍僅僅三百人,襲擊落空的燕營是一場毫不費力的勝利。
可是現在吳軍敲擊起了急鼓?
謝司涉的手一頓,轉頭看向帳簾方向。
「常水營回來了?」這個念頭一起立刻又被駁回:「絕不可能,臨江戰態膠著,懸著一線便要到堤堰了,這個時候不可能歸營。」
謝司涉怒氣沖沖瞪著齊熬問:「怎麼回事?」
齊熬哪裡知道怎麼回事,他重病初醒又幾受驚嚇,還能清醒著保持意識在謝司涉手裡掙扎,全憑藉吊著一息毅力。
謝司涉強硬地把齊熬背起,衝出營帳到外面一探究竟。
外面下起了雨,豆大雨點從陰沉沉的天空落下,蒸騰著悶熱,灰暗天色里似乎裹上了一層不太真切的霧。
謝司涉罵了一聲這雨下的忒不是時候,換了個姿勢,把背上的齊熬改為打橫抱起,似乎想讓他少受些雨淋。
抱著齊熬,順著急鼓和兵鳴叫喊的聲音,謝司涉在一片雨幕里看到了久違的黑甲軍。
並非騎兵,只是步兵。
這些步兵身負黑甲,手握長戟,烏烏央央和吳軍交戰在一起。
雨水打在這些兵士身上,再濺到污濘地上,大片猩紅刺激著雙眼。在這片猩紅里,謝司涉看到一個黑裳的男人提著腰刀,穿過混亂交戰的人群穩步向他走來。
謝司涉看傻了眼,本能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燕王!?怎麼可能是燕王?」
隔著距離,雨幕里看不太清臉,可那樣的氣勢和殺氣,不是燕王又有誰?
謝司涉抱著齊熬,轉身就要跑。
方才抓到齊熬的地方還有小船,只要這些兵士牽制住燕王和他帶來的救兵,謝司涉覺得他就能用小船把齊熬帶走。
可燕燎怎麼會給謝司涉這個機會。燕燎輕功幾掠,在空中翻飛,冷冽的刀光印著水簾,謝司涉頭皮炸開,及時抱著齊熬在地上翻了個滾。
從水中爬起來,謝司涉把剛剛護住的齊熬往身後一藏,紅著眼睛看向燕燎。
燕燎黑著臉站在謝司涉五步之外,火燕刀尖被雨水衝下一縷頭髮,他揮了揮刀尖,沉聲道:「把齊熬放了。」
謝司涉冷笑出聲:「做夢呢?」
方才的慌張已經不見了,謝司涉不顧狼狽從地上起身,衝著燕燎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燕燎:「?」
自嘲一笑,謝司涉問:「你真當吳泓晟覺得我有這等本事潛進燕營?」
話音剛落,激戰的人群里,和燕燎一樣,又急掠出來了十個男人。
十個男人穿著一模一樣的銀袍,銀袍上綴著大片五色花紋。他們臉上都帶著烏黑面具,面具陰森冰冷,只露出眼睛,現在這十雙眼睛都死死盯著燕燎。
燕燎唇線向上一勾,睨了眼謝
司涉:「十天干?本王以為,十二地支死後,吳泓晟再捨不得把他的親衛借給別人了。」
謝司涉苦笑。姑蘇王怎麼可能把十天干借給他。
謝司涉也只是猜測十天干會被吳泓晟暗中派來,沒想到猜測成了真。
「原來吳泓晟是真的不放心我辦這個事啊…」苦笑著,謝司涉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忽然發現他和齊熬的那一場爭執就是個笑話。
他便是心軟了、不再強硬地一定要帶走齊熬又能怎樣?十天干藏在暗處,根本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甚至如果自己的私心猶豫被發現,還會被稟告到姑蘇王那裡。
謝司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把燕燎圍住的十個人,雙目中情緒無比複雜。
他忍不住地想,想「吳亥原來一直在這樣的人身邊做事嗎」,又想「若是吳亥來辦帶走齊熬和天書的事,吳亥會怎麼做」……
這些想法萌生出來之後,他又不禁嘆道,吳亥野心那麼大,又對握奇之術充滿了興趣,卻為什麼一直沒對天書出手呢?
是吳亥覺得時機未到?還是吳亥並不想要天書?
謝司涉回過神來,他才聽到自己真的在嘆氣。而被他緊緊扯在身後的齊熬,瞳孔逐漸渙散,時不時咳幾聲,搖搖欲墜……
這一發現讓謝司涉整個人一頓,渾身血液猛地沖向了腦海。他趕緊伸手摸上齊熬的額頭,發覺齊熬額頭上的溫度都快能蒸菜了!
謝司涉走了兩步,看看燕燎和十天干,又看看齊熬,一咬牙,重新把齊熬抱起,抱起後就要往營帳方向跑。
他想帶著齊熬走,可十天干卻不允許了,原本把燕燎團團圍住的十天干身形錯開,手中的劍齊齊對準了謝司涉。
謝司涉吼道:「這雨太大了!不帶他去避一避雨他會死的!」
十天干罔若未聞。
他們面上烏黑的面具沉得像鐵,黑得像炭,五色銀袍在雨里飄動,並不說話,只是舉著劍陰森冷酷向謝司涉步步逼近。
謝司涉額上青筋暴起,罵道:「一群蠢蛋!齊熬要是死了你們拿什麼回去交差?!」
「廢個什麼話,你快帶齊熬先走!」燕燎髮了話,手中寒刀衝著十天干揮上去。
燕燎是不信謝司涉的,可齊熬的樣子他也看到了,這個時候,謝司涉著急的模樣至少比十天干靠譜。燕燎想先解決了棘手的十天干再解決謝司涉。
可十天干身形幾轉,陣法速成,把燕燎三人圍在了包圍圈裡。
燕燎挑了挑眉。
十天乾的身手可比十二地支好太多了……
十把劍鋒對著三人,燕燎看著這詭異的陣型,表情愈發嚴肅。
謝司涉咬牙:「這群狗奴才,冰冷地宛如死物,聽不懂人話嗎?」
燕燎沉聲說:「十天干是被吳泓晟一手用藥物控制起來的,殺戮里生長長大,恐怕早就沒有人性了。」
燕燎要破陣,他就得知道陣法,可十天干現在擺出的陣型,是他上輩子並沒有見過的。
瞥了眼齊熬,齊熬躺在謝司涉懷裡,幾乎奄奄一息,不可能再幫他看陣法。
燕燎不敢耽誤,心說只能硬闖了。
誰知一旁的謝司涉主動開口說:「燕王,我們合作吧,你把這十個人都殺光。」
燕燎奇怪地掃了眼謝司涉。
謝司涉表情陰冷,好似也戴了一張面具。
十天干又如何,燕王的本事謝司涉是知道的,只要自己和燕王聯手,讓十天干永遠睡在這,他稍後便可以再用計謀拿走齊熬身上的天書想法脫身。
這樣,齊熬的命也許可以保住,而他也得到了天書,死裡逃生後還可以把所有的原因推給死了的十天干和燕王。
謝司涉不等燕燎回答他,主動說:「這是鎖龍陣,陣在東南,龍眼從東…」話未說完,齊熬虛弱打斷了他:「不對…鎖龍為表…」
謝司涉一驚,低下頭看向齊熬。
齊熬的唇上鮮血淋漓。他意識渙散,全靠咬破舌尖的疼痛在保持清醒。
燕燎手中刀鋒和劍意纏鬥在了一起,謝司涉講著講著沒了聲,燕燎怒問:「接下來呢?還有,東南是哪邊!!」
謝司涉額上青筋蹦了蹦,他抱緊齊熬,壓抑住不甘,低頭側耳貼在齊熬唇邊:「你接著講。」
「鎖龍…為表…暗裡屠…屠龍…陣在東南…龍眼是西…」齊熬喘著氣,唇上鮮血四溢,一句句說著破陣之法。
謝司涉悟了,他這才知道這是個雙陣,鎖龍陣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屠龍陣才是真正的陣眼。
謝司涉雙瞳里忽然含上了劇烈的恨——
吳泓晟居然不信任我到這種地步嗎?他難道怕我會背叛他?早就讓十天干留了一手連我一起對付?
可現在沒有時間讓他去恨,謝司涉把陣法大聲解給了燕燎。
刀與劍上水花四濺,燕燎急道:「西什麼!!」
燕燎突然明白吳泓晟為什麼要把所有侍衛打扮成一模一樣了,不僅僅是為了滿足他那病態的對美感的追求,更是為了給破陣加大難度吧!
比如燕燎這種方向感十分差勁的人,你讓他在地圖上分個東西南北還行,在這種連太陽都沒有的暴雨下,他根本分不出來方向。
謝司涉不可置信地傻住了:「你問什麼?!」
堂堂燕王,不可一世的戰神,居然連東西南北都分不出來???
驚傻後是一種狂喜,謝司涉看著燕燎的眼神都變了,他現在甚至在想,如何利用十天干和燕燎的交鋒,把他們一同除掉。
懷中的齊熬又劇烈咳嗽起來,動靜震動到胸口,謝司涉回過神,抱著齊熬的他出手不便,但憑輕功閃躲還尚算靈活。
謝司涉:「這是明陣陣眼,暗陣在這兩人之間!」
燕燎眉心突突直跳,他從沒
有這麼痛恨過自己的弱點。刀上雨血揮飛,他竟然在想,若是如當年在琅琊郡那般,是吳亥在這裡,說不定早就從這陣里出來了。
謝司涉含糊的言辭下似乎包藏著什麼陰謀禍心,燕燎一刀擋開兩把長劍,冷冽對謝司涉喊:「齊熬就一條命,你要是不想他落下什麼一輩子的病根,最好別打什麼鬼主意!」
謝司涉雙手緊了緊,牙縫裡切了一聲。
燕燎心說果然不能盡信謝司涉。
他橫掃擊退一名逼近的天干衛,陡然發力,騰然躍至半空,手中腰刀快如疾風,把即將換位的三個人往陣外踹去。
謝司涉見此一聲驚呼:「你——」
果不其然,燕燎悶哼出聲。
他背上挨了一劍,可他同時也讓被暫時驅趕出去的天干衛喪了命。
殺了三個天干衛後,燕燎又回刀砍向重傷他的天干衛,可卻失了先機,讓那名天干衛補進了陣中,和剩餘六人一起變換著陣法。
謝司涉看得目瞪口呆,一呆燕燎這種近乎不要命的狂妄打法,二呆燕燎武功之高遠超自己想像,竟然在千鈞一髮時避開要害,只讓那一劍傷到了他的背……
十天干換了陣法,燕燎目光鋒利如寒刀,謝司涉被燕燎的目光激地渾身抖了個哆嗦。
燕燎冷然睨他:「本王用不到你也能破開這陣!」
他這是不打算信謝司涉吞吞吐吐的話了。
謝司涉耳朵嗡地一聲悶響,只覺被人狠狠在後腦敲擊了一棍。
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這種混亂中,竟然好似聽到了吳亥的聲音。
他好像在雨幕中看到吳亥冰冷的臉孔,漠然對他說,說什麼「你想要的太多了」……
謝司涉牙根都被咬得酸痛。
他想要的真的太多了嗎?他想要齊熬活下來,他甚至妥協到只要天書而不帶走齊熬…他只不過想趁機讓燕燎和十天干同歸於盡而已,這難道很貪心嗎?
可是燕燎不信任他,燕燎甚至拿自己的身體性命去賭去扛,想要獨自靠蠻力破開這不停變換的陣眼。
可齊熬不就是他手下一個謀士嗎?他為什麼要為了一個謀臣做到這一步?他不是位高尊貴的君王嗎?
謝司涉抱著齊熬,齊熬的呼吸滾燙,歪頭靠在他胸口,神智昏聵不清還要拼命試圖保持清醒……
謝司涉忽然很茫然,他抬起頭,烏壓壓的天上,傾瀉而落的大雨拍上了他的臉,也滴進了他的眼,他咬著牙根,不想讓眼睛裡的雨水繼續淌下去。
還活著的天干衛面面相覷,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強硬的敵手,竟然能在他們手裡周旋這麼久,甚至越打越勇,更是願意交換破綻來強攻破陣……
刀光水光流瀉,夾雜著閃逝而過的紅,又一名天干衛倒了下去。
剩下的六名天干衛舉著劍,陰森面具轉了轉,他們互相對了個眼神。
燕
燎越戰越勇,完全不懼怕詭譎的陣法。
只剩下六個人了,他得再快,更快,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齊熬帶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可誰知六名天干衛突然轉了方向,他們轉身就跑。
燕燎一愣,萬分警惕,怕天干衛又想換什麼陣法對付自己。
六名天干衛這次卻不擺圍攻陣了,他們站得很開,六把劍舉在臉前,隨時都要攻上來。
可是這不對!
燕燎心頭凜冽,他忽然發現,天干衛似乎不再針對他一個人了!
是齊熬!
燕燎猛地轉過頭,看向不知為何傻愣起來的謝司涉和他懷裡的齊熬。
殺氣在雨里磅礴散開,六名天干衛齊齊出動,他們身形迅速,劍法超凡,穿梭著和燕燎糾纏,其目標已然成了謝司涉懷中的齊熬!
大雨傾倒,金戈交鳴。
燕燎冷道:「吳泓晟這畜生,若是帶回齊熬的任務太難,就寧願殺了齊熬是麼!」
以一抵擋六個高手,縱然是燕燎,也無法周顧完全,在他殺到只剩下兩名天干衛的時候,謝司涉終於尋到機會逃脫。一發現機會,謝司涉抱著齊熬輕功掠起就要往營帳方向跑。
可剩下的這兩個天干衛,為了完成任務,其中一個選擇了犧牲自己。為了攔住燕燎不讓他去追擊最後一名天干衛,他的腹部撞到燕燎的刀上,緊緊攀著燕燎,用所有的生命做消耗,絕然地和燕燎糾纏在一起。
這樣的爆發力成功暫時牽制住了燕燎,最後一名天干衛在雨空中翻躍,落到謝司涉身前擋住了謝司涉的路。
「滾!」謝司涉抱著齊熬緊了幾分,同樣殺氣昂然。
天干衛無情無感,舉劍攻向謝司涉。
面對武功高強的天干衛,抱著個人的謝司涉顯然吃力又吃虧。
單手抱著齊熬,另一手執刀,拼死抵抗讓謝司涉身上添了好幾道劍傷。
他沒有辦法,猶豫著要不要放棄齊熬,匆忙中瞥了一眼,卻正對上齊熬掀開眼皮。
齊熬身上已經不在滾燙,冰冷蒼白,還沒有死,卻和死人沒有區別。
謝司涉立刻打消了放棄齊熬的想法,誰知在這麼極短地對視間,齊熬竟然伸手一推,反向從謝司涉身上滾了下去。
這似乎是齊熬所有的力氣,他在滾落到地的時候甚至對謝司涉笑了一笑。
純粹清和的笑容,在雨里像一朵破碎的白花……
天干衛的劍已經懸到了齊熬的上方。
「師兄——」
謝司涉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他什麼也來不及想,沒有思考,沒有遲疑,用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擋到了齊熬身前。
血花濺開。
暴雨沖刷著萬物,滴滴落濺到水坑裡的血水聲被雨聲淹沒。
「咳咳…咳哈哈哈…」謝司涉笑了:「老子的運勢,是真的…好極了…」
手掌從天干衛身體裡抽出來,謝司涉殘忍
地掏出了天干衛的心臟,血從他的嘴裡淌下,他嫌惡地鬆了手,血淋淋的心臟滾到了地上。
「同歸於盡麼…沒想到啊…咳咳…我竟然會這麼早死…」
謝司涉喃喃著低下頭,他的胸膛中間是劍柄的半截劍,剩下的半截,穿過了他的身體,露在背後。
濃稠的鮮血從唇角滴下,謝司涉後知後覺感受到了一種被撕裂的疼痛,疼得他忍不住仰頭大喊。
痛徹心扉間有什麼抓住了他垂在泥水裡的手,他猙獰著表情紅著眼睛低下頭——
倒在雨水裡的齊熬正艱難地挪動著身子,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臉上悲痛的神色讓他有些費解。
齊熬哭了。
謝司涉嘆息,他想說你別哭啊…不值得的。
齊熬其實很愛哭。
謝司涉想到了他們初遇時的場景。
那好像是一個溫暖的艷陽天。
好不容易搶到一個饅頭的謝司涉拼命逃竄在小巷裡,他身後跟著三四個身高體壯的伙夫,伙夫們很快就追上了他。他被追上的伙夫們按住,一頓拳打腳踢。
「就是這臭要飯的,又來偷饅頭!」
「打死他算了,像他這種沒爹沒娘的孤兒髒乞丐,打死了也沒事!」
謝司涉被打得陷進土裡,連頭都快抬不起來,打他的人已經在商量怎麼打死他。他太害怕了,害怕地抱頭髮抖,還要大聲反抗:「我沒有偷!那是我撿到的!不是我偷的!」
「哼!滿嘴謊話!」
「打死他吧!」
「打死他!」
那真是一個絕望的艷陽天啊…謝司涉以為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艷陽天了。
忽地,有一道細嫩的稚童聲音傳來:「你們在幹什麼?」
「哪來的多管閒事的…哎呦,這不是齊家公子嗎?這是走丟了?」
「齊公子,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謝司涉悄悄抬眼,隨即看到了一個粉嫩的小娃娃。
小娃娃的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好奇,站在巷口往自己這邊看。
有個伙夫看他好奇,笑著說:「打死個偷兒,齊公子書香門第,快走吧,別污了您的眼。」
鼻青臉腫的謝司涉掄起拳頭捶地,怒叫道:「我沒有偷!這是我從別的地方撿到的!」
「哼!你還敢嘴硬說謊!」
齊熬小腦袋一歪,天真無邪看著伙夫們:「他說他沒有偷呀。」
三個伙夫:「……」
齊熬問:「你偷了嗎?」
謝司涉使勁搖頭:「我沒有!」
齊熬於是繼續用天真無邪的目光看著三個伙夫。
三個伙夫互相看看,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於是有個伙夫最後踢了一腳謝司涉:「哼,小乞兒,這次看在齊公子的面子上放過你!下次你再敢來偷,我一定活活把你打死!」
謝司涉被踢的嚎叫一聲,惡狠狠地瞪著伙夫,大喊:「我沒有偷!」
伙夫走後,齊熬走
到小巷裡,他蹲下身子,小聲問謝司涉:「你還好嘛?」
「好什麼好!」謝司涉瞪他。
像這樣乾乾淨淨穿著華裳的貴門公子,何必假惺惺來看笑話。
誰知齊熬聽了這話,擔憂地解開了荷包。他把荷包放在謝司涉手裡:「那你不好,就拿銀子去醫館看看吧。」
謝司涉懵了,想要問他:「你…?」
只是還沒來得及問,便聽到巷外傳來驚慌的呼喚:「公子!您跑到哪兒去啦?」
「糟啦!」齊熬展開一抹笑容:「我要走啦。」
說完他站起身,小短腿急匆匆邁開,迎著暖陽,跑到了巷子外。
謝司涉盯著眼前的荷包傻傻發愣,這是哪家的公子啊?怎麼傻乎乎的?
沒有想到的是,謝司涉很快就得知這是哪家的公子了。兩個月後,儒門齊家因為得罪了權貴,全家上下三十七口,一條活命都沒被剩下。
日常流竄在城裡的謝司涉得知了這個消息,腦海中不知怎麼的,就浮現了一張稚嫩童顏…那個小孩,是不是姓齊來著…?
謝司涉想到了花完的銀子和扔掉的荷包…當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荒敗下來的齊家家宅門口。
謝司涉拍了拍額頭,真是的,來這裡幹什麼,這不是晦氣嗎!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一處小巷,那裡面吵吵鬧鬧,一群和他一般大的乞兒們不知在笑鬧什麼,發出奇怪的聲響。
謝司涉隨眼往裡面看了一眼,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個被一干乞丐欺負的小乞兒!!不就是那天的小公子嗎!!
謝司涉從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可他也不知道腦子撞到了哪,拔腿就沖了過去,他撥開嬉鬧的乞兒,怒道:「你們幹什麼!」
有個胖乎乎的小乞兒呸他:「你是哪塊區的!這是咱們哥兒的地盤!」
謝司涉把眼神呆滯又髒兮兮的小孩兒藏在自己身後,硬氣道:「你們不許動他!」
這群乞兒聽了轟然大笑,罵道:「臭要飯的,你看看他的長相,像不像前幾天被處死的齊家公子啊,我們看他和貴門公子長得像,也就是逗逗他,你急什麼,難道他是你什麼人嗎?」
謝司涉咬牙,隨口胡謅:「這是我小弟!不小心闖進來的!」
可他心裡想的卻是,這小公子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是誰故意放了他一命嗎?
謝司涉想不到,可他卻知道,齊熬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不然,一旦被人發現他還活著,那些權貴一定還會殺了他。
胖子聽了謝司涉的話,開懷道:「好啊,你小弟是吧?他剛剛在我的地盤尿褲子了,你要是想帶走他,就得用錢把他贖走!」
謝司涉哪來的錢,他橫著眼,在想和這群人打架打贏的機率有多大。
誰想胖子又擺擺手說:「沒錢也行,沒錢那你就給我磕個頭,磕頭
喊爺爺,那老子也能放了你小弟。」
「你他娘的說什麼?!」謝司涉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
那胖子哼了聲:「沒錢就跪,不跪就滾,就這麼簡單!」
謝司涉真想和他打一架!
可小巷裡突然起了一股尿騷味,這群乞兒們慌亂逃開,鬨笑著拿手指指著齊熬嘲道:「哈哈哈老大,你快看,他又尿褲子啦!」
胖子嘻嘻笑著:「那就把他的褲子脫了,長得這麼秀氣的小子,讓我們看看他下面帶沒帶把!」
謝司涉猛地揚起了拳頭,胖子見狀一腳把他踹開,撩起袖子喘氣:「要干架嗎!」
謝司涉心裡一涼,心說這是衝動了,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侮辱的笑罵聲卻越來越大,甚至已經有人想要動手動腳。
謝司涉額上青筋幾蹦,死死捏緊了拳頭,無奈跪下,聲音低到難以聽見,叫了胖子一聲「爺爺」。
胖子誇張地摸著耳朵:「什麼?我聽不見!」
謝司涉深呼一口氣,一不做二不休,大喊了一聲「爺爺」,喊完蹭地跳起來,拉住齊熬就跑!
也許是這樣的侮辱取悅了那群乞兒,他們並沒有追上來,謝司涉拉著齊熬慌不擇路的逃跑,一直跑到了他熟悉的地段。
停下來後兩個人都靠在牆根吁吁喘著氣,謝司涉看著齊熬,戳了戳他的臉:「喂,你怎麼死裡逃生活下來的啊?」
可是齊熬沒有回答他。
初見時齊熬有雙靈動的大眼睛,現在卻只剩呆滯,痴痴傻傻的,好像連話都不會說了。
謝司涉看他又髒又臭,比自己還像個乞兒,忽然就嘆了口氣。
「什麼貴門…還不是,一眨眼就沒了。」謝司涉把傻乎乎隨人擺弄的齊熬帶回了自己的乞兒窩。
他把齊熬洗乾淨,給他換了套乞兒的衣服,怕他被人認出,又往他臉上擦了泥,帶著他離開這片沒什麼好感的土地,一路乞討,流浪著來到鄰近的琅琊郡。
這一路上,齊熬都沒有開過口,他就像個傻子,會突然大哭,會突然害怕,會在夜裡緊緊抱著謝司涉才敢睡覺……
謝司涉覺得自己招上了一個□□煩。
可不知為什麼,他一直沒有把這個麻煩丟掉,一直帶在身邊,就這麼,在琅琊郡待下來了。
直到過了一年,有一天謝司涉帶著兩個饅頭回到乞兒窩,縮在窩裡的齊熬突然跳了起來,歡快地迎上來喊他「弟弟」。
那一瞬間…謝司涉手一抖,饅頭掉到了地上。
謝司涉連饅頭都來不及撿,他問齊熬:「我是誰?」
齊熬怯生生一笑,大眼睛裡帶著點笑,他軟糯地喊著:「弟弟。」
謝司涉的臉蹭的就紅了。
他從有了記憶那天起,就一直在乞兒窩裡摸爬滾打,爹娘都沒有,更別說姐妹兄弟了…
這人怎麼回事啊,一恢復了說話就這麼瞎喊!
謝司涉扭過頭:「我才不是你弟弟!」
齊熬卻還是笑,又喊:「齊澤,弟弟!」
謝司涉的心驀地往下一涼,他驚愕地看著齊熬,想了想,小心問他:「你知道你是誰嗎?」
聞言齊熬的笑容逐漸消散。
他又變得茫然,好不容易鮮活起來的眼眸又逐漸呆滯…
謝司涉額角一跳,趕緊抓住他的肩膀大聲說:「別亂想了,你叫齊熬,我叫謝司涉,我們都是琅琊郡苟活的乞兒!沒有爹沒有娘更沒有兄弟!」
齊熬癟起嘴,揉著眼睛嗚嗚哭了起來,邊哭,邊抱著謝司涉喊弟弟。
謝司涉手足無措,心說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受了太大的刺激,忘了事了?
謝司涉沒有辦法,就這麼連哄帶騙,把時好時壞的齊熬帶在身邊,照顧著,慢慢陪著他逐漸好轉。
這花了謝司涉不少時間。
好的是齊熬終於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除了過分膽小不敢和人說話外,已經沒有別的毛病;壞的是,齊熬完全忘了自己的過去……
齊熬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後,謝司涉突然就不想和他繼續待在一起了。
他開始試著趕走齊熬,或者主動離開。
可是齊熬總會跟著他,怯生生的,害怕一切生人,發著抖,在人群里不知所措。
齊熬甚至都不知道怎麼去乞討!
這不得餓死!
謝司涉沒眼看,拿著唯一的饅頭,把齊熬拉回了他們曾經的乞兒窩。
他把手裡的饅頭丟給齊熬,罵咧道:「傻小子,吃吧,我已經吃過了,這個留給你的!」
齊熬不敢吃,可憐巴巴地看著謝司涉。
謝司涉被他煩的沒有辦法,說:「我不走了,行了吧!」
齊熬這才把饅頭遞到了嘴邊大口大口啃起來。
謝司涉:「……」
他的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這讓他刻意離開齊熬,站得遠了些。
謝司涉嘆氣。
這可怎麼辦,我要是不在,他要麼得餓死,要麼得嚇死,難道真的要把他甩掉嗎……
怎麼辦?這個問題謝司涉不知不覺就想了一年。
一年裡,齊熬恢復的比以往又好了些。
某一天,謝司涉帶著齊熬出去翻找吃的。
他們精疲力盡,穿走在一個個比他們還要骯髒的爛泥坑裡。
誰也沒有想到,人生的轉機在這一天向他們招了手。
他們在牆根處靠坐休息時,有一個粗布麻衫的中年清瘦男人站到了他們腳邊。
那個男人彎腰下蹲,抬起了齊熬的下巴。
男人長得很好,笑得宛如春風。他用溫和的語氣對齊熬說:「我叫龍無且,是個謀士,半個術士,你叫什麼名字?要不要當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