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無休(11)
第五十一章無休(11)
或許是年紀更大的關係,巫震身上的疑團比沙春更多。思兔閱讀
明恕將徐椿派去巫震老家,徐椿剛到巫家,就被巫震的兩個妹妹和妹夫轟了出來。
龍河市只是個小城市,其下的尋川鎮就更小。這種小地方有個特點——哪家哪戶出了屁大點兒事,不出一天的工夫,全鎮都知道了。
巫震在尋川鎮,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也是巫家不願提及的傷疤。
二十多年前,巫震是尋川鎮難得一見的大學生。他成績好,踏實努力,從小學到高中,一直被各家各戶拿去教育自家孩子。
「你怎麼這麼不努力?你看看巫震!」
「巫震期末考多少分,你多少分,你還想出去玩?」
「巫震又回家寫作業了,你什麼時候能這麼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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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學四年,巫震衣錦還鄉,尚未畢業就在龍河市電視台實習,領導親口承諾,拿到畢業證就簽勞動合同。
對尋川鎮的人來說,電視台新聞責任編輯聽著實在洋氣。巫家也特別有面子,巫父巫母逢人便夸自家兒子,巫震的兩個妹妹也因此沾光。
可在大好的年華,巫震卻辭職了。
這事最初在尋川鎮還沒有掀起什麼八卦風潮。比起巫家的憤怒,大多數鎮民都覺得,巫震這麼聰明,這麼有見識的一個人,辭職一定是有更好的打算,男人年輕就該出去打拼,打拼來的金飯碗總比端一輩子的鐵飯碗好。
但年復一年,巫震漸漸沒了消息。
有人說,在外面看到巫震了,混得特別差,沒有正經的工作,連住處都沒有。
這話若是只有一人說便罷了,後來又有回鎮的年輕人說,巫震在當編劇,但根本沒有人買他的劇本,他現在窮困潦倒,活得不人不鬼。
一部分人相信了,一部分人還是不願意相信。
於是有人去問巫家,巫父性格火爆,一提巫震就火冒三丈,其他人則是嘆氣的嘆氣,沉默的沉默。
如果巫震混得好,巫家絕不是這種反應。
這就坐實了傳言——巫震一無所成,窮困潦倒。
人似乎總是樂於見到一個正面形象轟然倒塌,尤其這個正面形象多年來沉沉壓在自己身上。
那些向自家孩子猛夸巫震的父母,難說對巫家不抱有嫉妒,難說不希望自家孩子能奮發圖強,超過巫震,讓自己也揚眉吐氣一回。那些總是聽著「巫震怎樣怎樣」的孩子,說不定早就恨上了巫震。
現在得知巫震混得如此糟糕,且是自毀前途,人們開始議論紛紛,將巫震小時候的事也翻出來,添油加醋地講述。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尋川鎮瀰漫著「大快人心」的氣氛。
文化程度並不高的鎮民甚至因此學會了一些文縐縐的詞,比如「江郎才盡」,比如「傷仲永」。
巫家更是無法接受這種落差,以巫震為恥。
因為巫家的不配合,徐椿沒能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正準備去巫震曾經就讀過的中學,卻注意到一個中年男人鬼鬼祟祟站在巫家對面的樹後。
男人與徐椿視線一對,立馬慌張轉身,向巷子裡跑去。
徐椿是什麼人?重案組最彪悍的外勤,幾年前還是特警總隊的要員,被明恕親自挖來刑偵局,陸雁舟為此還不爽了好一陣。
逮住一個落荒而逃的中年男人,對徐椿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時,男人大喊:「你放開我!你幹什麼?」
「你跑什麼?」徐椿喝道。
「我……」男人支支吾吾,「我沒跑。」
「還說沒跑?」
「你先放開我。」
徐椿也不怕男人再跑,將男人雙臂鬆開,「你是誰?為什麼躲在樹後面?」
男人嚇得滿頭大汗,不答反問,「你是來查巫震失蹤的警察吧?」
徐椿立即警惕起來,「你知道些什麼?」
男人朝巫家的方向看了看,眼神猶豫,話也說得很沒底氣,「你跟我來,我有事想跟你們警察反映。」
徐椿身手了得,又帶著槍,不怕男人給自己挖坑。可男人的舉動實在是太可疑了,所以跟隨男人走過一條巷子,站在男人家門口時,徐椿還是遲疑了片刻。
男人尷尬地笑了笑,「我又打不過你。」
尋川鎮都是一棟一棟的小樓,男人家也是一樣,徐椿跟著進去,見男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身份證。
羅修,40歲。
與巫震同齡。
徐椿接過身份證,身份證上的照片和男人有些差別,但仍看得出是同一人。
出這麼多年外勤,徐椿還是頭一次見有人以遞身份證的方式做自我介紹。
「身份證沒帶在身上,口說無憑。」羅修說:「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徐椿仍舊警惕,「你和巫家有什麼關係?」
「巫震和我是一同長大的朋友。」羅修嘆了口氣,「他離開這兒之後,和家裡斷了聯繫,唯獨和我還會打打電話。早些年還會寄信。」
徐椿回想,技偵之前查巫震的通訊記錄,並未發現巫震在半年內聯繫過老家的任何人。
「不過這幾年,我們的聯繫越來越少了。你來我們鎮,應該已經聽說了,他在外面過得很糟糕。」羅修神情沉鬱,「今年6月,巫震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很驚訝。」
「6月?」
巫震失蹤正是6月!
「嗯。」羅修點頭,「是一個陌生號碼,我在接起之前不知道是巫震。他先是問了問我最近過得怎麼樣,又問我家小孩的上學問題。他以前很少說這種話,我當時就猜到,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想跟我說。果然,等我回答完他的問題,他等了一會兒,說想拜託我一件事。」
徐椿問:「什麼事?」
「逢年過節,去關照一下他的母親。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以他的名義去送一個花圈——我們這裡的喪葬習俗就是,長輩去世時,兒女一定要扎花圈、送花圈。」羅修說著拿起手機,找到了那個通話記錄,「你看,就是這個。」
徐椿一看,是冬鄴市一個固定電話。通話時長6分31秒,來電時間是6月21號下午2點15分。
「我覺得很奇怪,逢年過節關照母親什麼的,母親去世幫送花圈什麼的,聽著就像他要出事了一樣。」羅修說:「我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困難。他說沒有,讓我不要多想,掛斷之前囑咐了好幾次,叫我不要將這件事給別人說,連家人都不要說,就當是幫兄弟一個忙。」
徐椿問:「你知道巫震失蹤了吧?」
羅修一邊嘆息一邊點頭,「知道,前段時間警察就來調查過。」
徐椿怒道:「那你怎麼不說實話?」
羅修搖頭,「我和巫震從小一起長大,他相信我,我也答應了他,我不想出賣他。」
徐椿說:「你覺得巫震不是失蹤,是犯了什麼事出逃?」
羅修艱難地點頭。
徐椿頗感無語,「那你現在又願意告訴我了?」
「我以為巫震會聯繫我,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還可以幫他。」羅修說:「但直到現在,巫震仍然沒有消息。我已經不明白,他到底是害了人,還是被人所害。」
徐椿趕緊將這條重要信息傳回重案組,經查,號碼屬於東城區醫路街的一家小賣部。
這年頭,人人都有了手機,固定電話已經越來越少,小賣部被連鎖便利店取代,沒有被取代的也幾乎都取消了公共電話。而醫路街在冬鄴市邊緣,是一片還未被規劃、開發惠及的老居民區。這裡還有多家保留著上世紀風格的小賣部,收銀台邊都擺著公共電話。
「小賣部里的監控早就壞了。」方遠航在電話里匯報,「但老闆記性不錯,還記得巫震,說難得有人來打一次公共電話,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巫震打完電話之後買了礦泉水、煙,這都不奇怪,關鍵是他還買了一包浪味仙。老闆給我看了當天的帳本,巫震打完電話之後那個時間段,店裡確實賣出了一包浪味仙。」
明恕坐在周願的辦公桌上,「浪味仙?」
「很奇怪吧?」方遠航說:「師傅,你能想像一個40歲的大叔,在路上邊走邊吃浪味仙嗎?」
明恕立即聯繫仍在尋川鎮的徐椿,「羅修和巫震是髮小,你問問他,巫震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零食是什麼。」
羅修在片刻的思索後說:「是浪味仙。」
浪味仙,上世紀曾經在小孩中風靡一時的膨化食物,因為口味獨特而迅速占領市場。
如今浪味仙雖然仍能在超市的貨架上看到,但早已不復當年風光。
「巫叔從來不吃這些東西,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有一次我和蘭蘭去超市買回幾大包薯片,在露台上分給大家吃,就被巫叔說了。」柳絮也是流光的簽約編劇,入行不久,性格很活潑,「他說我們做編劇的,最重要的就是腦子,腦子如果壞了,就什麼都寫不出來了。膨化食品影響腦子,最好沾都別沾——這是巫叔的原話。」
歐祥和被問到浪味仙時也很驚訝,「我們這裡管飯,如果誰想吃零食,登個記就行了,不用他們自己花錢。當然一定要自己出去逛逛,買點小零食也行。巫震很少吃零食,頂多吃點兒花生米,他這個年紀的人,怎麼會愛吃膨化食物?」
「查巫震果然沒錯!」明恕感到無數線索在腦海中掙扎,迷霧中散亂的絲絲縷縷好像正緩慢地糾纏在一起,似要組成一個什麼雛形。
「巫震最後一次被目擊,最後一次被監控拍下,最後一次給故鄉老友打電話,都是在6月21號。」周願說:「6月22號,他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下。而6月22號,正好是周日。沙春遇害也是周日。」
明恕說:「假設巫震不是失蹤,而是遇害,那麼他遇害的日子,就很可能與沙春一樣,都是周日。」
周願很堅定,「是!」
邢牧突然打了個岔,「小周上次開會時,好像就傾向於巫震已經遇害。」
「站在我的專業角度,一個人如果還存活在現代社會,他必然留下生活的蛛絲馬跡。」周願很認真地解釋:「可我們找不到這些蛛絲馬跡。而且巫震的失蹤具有斷崖性,已知線索都指向6月21號。比起失蹤,我個人更相信他在6月21號到22號這個時間段里,已經遇到不測。」
「那他是知道自己將遭遇不測?」明恕說:「用公共電話打給朋友,拜託對方關照自己的母親;幾乎不吃膨化食品,認為膨化食物會傷害腦子,卻買了小時候最喜歡的浪味仙。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怎麼看都像巫震在做告別。這是一個人在自殺之前,最常見的舉動。」
「換個思路。」易飛說:「有沒有可能是巫震知道有人要殺自己?」
明恕點頭,「當然有,巫震的人際關係還得排查。」
方遠航說:「21號的那個監控,巫震看上去很鎮定,不慌不忙的。小賣部老闆也說,巫震並不慌張。如果是他殺,巫震在明知自己要出事的情況下,是不是過於淡定了?我還是覺得更像自殺。」
「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就目前這些線索,巫震還活著的概率小於已經死亡的概率,這一點沒有異議吧?」明恕問。
周願第一個點頭,「嗯!」
「那兩個案子的聯繫就更大了。」明恕夾著一支從蕭遇安處順來的鋼筆,「沙春是他殺,但種種跡象表明,沙春可能自己策劃了這場死亡。巫震失蹤之前的行為,有自殺的可能。」
「兩個勤奮卻沒有被成功眷顧的人……」易飛看向明恕,「如果能夠確定巫震死亡,兩個案子就能併案調查。」
「醫路街和醫路街以東的城鄉結合區得加大走訪力度。」明恕說:「巫震最後一次被目擊時出現在那裡,而醫路街完全處在他日常生活的軌跡之外。他去那裡,必然有目的。」
易飛面露難色,「徐椿還在尋川鎮,沙春的案子也不能放,我們現在可能分不出這麼多人手。」
明恕想了想,「我一會兒去找蕭局,看能不能從刑偵一隊調部分兄弟過來。」
?
就在重案組為兩個案子奔忙的時候,演藝集團漸漸陷入輿論漩渦之中。
剛建好的新辦公場所挖出一具雙手被截斷的女屍,被害者還是演藝集團的員工,這事本就足以成為人們競相討論的話題。
因為新聞報導上的管控,沙春案並未在主流媒體上披露,只出了一個沒有任何細節的警方通報。然而沒過多久,就有流言從演藝集團傳出,說是民樂部古箏演奏家沙春在部門備受侮辱,遭受了長達數年的言語攻擊,究其原因,竟是沙春是部門內為數不多的「非關係戶」,並且嚴以律己,時常主動加班,得罪了龐大的「關係戶」群體,而民樂部的主任、副主任明明知道沙春的困境,卻從來沒有施以援手,任由沙春被同事欺辱。
流言的源頭已經不可考,演藝集團其他部門雖然也存在類似的情況,可沙春已死,死者為大,一時間,別說外界,就是集團內部也都開始聲討民樂部。
韓茗茗過得非常糟糕,日常工作已經無法開展,每天被集團高層和人力資源部叫去談話。而冉合因為婚內出軌,成了集團人人喊打的對象。有小道消息說,他的岳丈已經跟集團交涉過,不久他就將被開除。
同時,一些靈異傳聞也在集團里瘋傳。
池塘再也沒人敢去,不知是誰第一個說,沙春被埋的那地方,風吹起來都比別的地方涼。還有人說,在民樂部所在樓層的女衛生間,別的隔間都沒人時,聽得見女人的哭聲,伴隨著哭聲,還有低沉的說話聲——我還不夠努力嗎?
演藝集團絕大多數年輕人都是無神論者,而所有傳聞的開頭都是「我聽別人說」。
按理說,這樣的傳聞不足以恐嚇人。但沙春被全部門針對是事實,屍體被埋在集團里也是事實,暴雨那天,不少人甚至看到了土坑中的肢體。
命案發生在自己身邊,前幾天還見過面的同事今天就死在自己面前,這無法不讓人膽戰心驚。
民樂部人心惶惶,孫靜經過沙春的練習室,餘光往裡一瞥,竟然嚇得驚叫倒地。
眾人趕到,她仍匍匐在地上,指著練習室大叫:「她在裡面!她就在窗戶邊!我看到她了!」
練習室根本沒有人,只是窗邊立著一個細長的花架,頂上放著一盆仙人球。也許是風將窗簾吹了起來,仙人球的刺勾住窗簾,乍一看,就像個站在窗邊的女人。
此事傳去別的部門,在添油加醋中,就成了孫靜看到了沙春的鬼魂。
網上的傳說更是五花八門,還有演藝集團的前員工出來現身說法,抨擊演藝集團的人事制度,稱沙春死亡是早晚的事,沙春不死,將來也會有其他勤勤懇懇的員工被逼死,還說沙春就該死在演藝集團,讓那兒作過惡的人永遠不安!
流言蜚語中,背叛孕妻、失去工作,又因所謂的「沙春鬼魂」而惶惶不可終日的冉合在被辭退當日,從沙春的練習室窗戶處一躍而下,當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