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為善(06)
第八十六章為善(06)
在意識到李局一直在身後看著自己的一刻,明恕忽然湧起一陣古怪的感覺。思兔閱讀520官網
這種感覺近似不快,卻又不單單是不快。
自從來到冬鄴市局,明恕就一直在李局手下工作。在刑事偵查上,李局其實比不上一些在一線干丨了一輩子的老警察,「嗅覺」更是不如蕭遇安這種從特別行動隊調來的精英靈敏。可是一局之長需要的不僅是偵破案件的專業素質,還得有出色的管理能力、大局意識。
在刑偵局局長這個位置上,沒有比李局更合適的人選。
明恕過去就覺得,有這樣一位能扛壓力,能調節各部門矛盾的領導,是件很舒服的事。
可這一次,李局的眼神讓他覺得不舒服。
但他反應相當迅速,並未流露出分毫情緒,輕鬆道:「李局,您也看到梁隊了?他這是去找過您?」
李局說:「沒找過我,可能回來有什麼事吧。」
明恕說:「梁隊現在已經到北城分局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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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找他有事?」李局問。
「再怎麼說梁隊以前也是我們重案組的領導啊,他去北城分局,重案組好些兄弟都不知道。」明恕笑了笑,「總得抽空吃頓飯吧。」
「你現在抽得出空來嗎?」李局笑道:「梁棹跟我說了,不用搞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再說,他只是暫調北城分局,不是一去不回。」
明恕順著話道:「這倒是,那等梁隊回來,我再跟他約飯。」
李局岔開話題,問:「祈月山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摸排階段。」明恕說。
「嗯,辛苦了。」李局開玩笑道:「有什麼困難儘管跟蕭局提,我管不了你了。」
明恕一笑,「我明白。」
李局說完就往樓下走去,明恕等了會兒,才去找蕭遇安。
蕭遇安當著明恕的面與沈尋溝通。雙方都是辦事極有效率的人,一通電話很快打完。明恕這才說,剛才在外面看到梁棹和李局了。
「我在角落裡看梁隊,李局在另一個角落裡看我。」明恕「嘶」了聲,「這畫面是不是有點兒詭異?」
蕭遇安問:「你懷疑李局有什麼問題?」
明恕搖頭,「我可沒這麼說啊,李局馬上就要退了,不至於。但就那個感覺吧,不是太舒服。」
這時,易飛一個電話打來,說熊悍強正打算離開首泉鎮,車都已經開到高速上了,被趕去首泉鎮的隊員攔了下來,現在已經被帶回重案組。
「我是為了躲債!和那兩個女的沒有關係!」熊悍強忐忑萬分地坐在問詢室里,「我只是把她們送到祈月山,別的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在首泉鎮工作,順路拉一拉客,你們可以查我的行車記錄,是她們攔下我的車。我把她們送到祈月山,她們付了我五十塊錢。」
說著,熊悍強拿出手機,哆哆嗦嗦地翻微信記錄,「你看,這是她們轉給我的錢。如果我撒了一句謊,你們馬上送我去坐牢!」
從天星西路車站到祈月山,開車走大路的話有三十來公里,沒有公共運輸工具,現在已是賞秋時節,在天星西路等客的私家車不少。
明恕戴著耳機,外勤隊員正在跟他匯報調查到的熊悍強家庭情況。
熊悍強做化肥經銷,有年邁的老父親,也有妻子和一雙兒女,家庭本來還算美滿,但從去年開始,首泉鎮的化肥生意越來越不好做,熊悍強借東家補西家,拼了命地賺錢,還在祈月山成為網紅風景區之後開順風車拉客,高峰時一天能賺一千多塊錢車費。
但拉客的收入完全不夠填經營的虧空,最近一段時間,追債的人幾乎天天上門。
這個孝敬父母,善待妻兒的男人,居然就拋家棄子,選擇了跑路,
明恕心裡有了數,問:「呂晨和趙思雁在車上都說了些什麼?」
「就聊祈月山上的葉子。」熊悍強說:「我跟她們說現在還太早,葉子全黃還得等至少一周。」
明恕說:「她們有沒問過你什麼?」
熊悍強低著頭回憶,「對了!其中一個女的加了我微信,說下山時讓我去接她們!」
明恕目光微變,「你沒去?」
「她們後來也沒有叫我啊!」熊悍強兩手一攤,四十來歲的男人,臉上多的是被生活打磨出的油膩與皺紋,「我以為她們叫到別的車了,而且我也就是開個順風車而已,晚上我有自己的生活。」
熊悍強所謂的「生活」,其實就是和朋友鄰居打麻將。
這一點後勤已經核實。
明恕再問:「既然她們返程也想坐你的車,那她們應該提前給你說過一個大致下山的時間。」
「這倒是說了。」熊悍強點頭,「山裡面七點多就天黑,我把她們送到祈月山時還不到中午,她們說天黑之前肯定下山,那就是六點多,最晚不會超過七點。」
說好天黑前下山,卻在天黑之後在山裡遇害,對兩名女孩來說,變故就發生在上山之後的幾個小時,確切來講,是在下午三點經過海鏡寺之後。
明恕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右手輕輕按揉著眼窩。
現在已經基本確定,她們是在夜晚遇害,但她們未能按時下山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她們想拍到更滿意的風景。」蕭遇安來到明恕身邊,手裡端著一個紙杯,看樣子是熱咖啡。
明恕接過喝了一口,才知道是半糖熱牛奶。
「其實很好理解,呂晨和趙思雁是為了拍變黃的銀杏葉才去祈月山。」蕭遇安說:「她們的心理和方遠航的心理類似,都是受了旅行大V的影響,想去網紅景點打卡。她們沒有自己的車,去祈月山選擇的是公交轉私車,算得上大費周章,那既然去了,是不是就該去景色最漂亮的地方?四天之前,還沒有降溫,祈月山哪裡最漂亮?」
明恕說:「越往上走,黃葉更多。她們是因為爬得太高,錯誤估計了時間,所以沒能在天黑之前下山?」
蕭遇安說:「祈月山山頂的環境很複雜,兩個女生很有可能上去了下不來。」
「兇手就是在她們陷入困境的時候出現?」明恕緊擰著眉,「這說得通。」
蕭遇安問:「兩人的人際關係排查得怎麼樣了?」
「酒吧那邊徐椿還在查。」明恕說:「呂晨的父母在國外,正在趕回來的路上。趙思雁的母親已經到了。」
蕭遇安點點頭,在明恕要離開時又將人叫了回來。
明恕轉身,「嗯?」
蕭遇安抬起手,在明恕唇角抹了一下。
明恕差點條件反射丨咬丨住蕭遇安的手指。
蕭遇安揩掉手上的牛奶沫,往明恕腰上一拍,「去吧,」
接待室。
魏如梅,趙思雁的母親,一位五十多歲的幹練女人,認完屍回來已經哭得肝腸寸斷。
「都怪我和她爸,是我們害她被壞人盯上!」魏如梅雙手捂住上半張臉,沒有妝容的臉上全是悔恨的淚水。
明恕問:「為什麼這麼說?」
「思雁是從小被我們寵著長大的,根本沒有吃過苦。她考到冬鄴大學時,我和她爸跟他開玩笑,說她讀研了,就是大人了,今後的生活費得自己解決。」魏如梅哽咽道:「思雁要強,後來就跟她的室友一起去酒吧打工。」
明恕說:「你知道她在酒吧做兼職?」
這一點令人起疑。
通常情況下,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夜場工作,都會阻止,尤其是趙思雁這樣的家庭,但魏如梅顯然沒有阻止趙思雁。
「我也是一時糊塗,她非說不願意用我和她爸的錢,我就妥協了。」魏如梅不斷搖頭,「她一個單純的姑娘,一定是被酒吧里的人給害了!」
南城區,酒吧一條街,「林深見鹿」。
得知兩位在自己店裡工作的女研究生遇害,「林深見鹿」的老闆石年年驚訝不已,「不會是搞錯了吧?」
徐椿已經拿到了酒吧的排班表,上面顯示,呂晨和趙思雁只有遇害的13號晚上休息,最近三個晚上都有班。
「這兩人沒來上班,也沒有請假,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徐椿問。
「我……」石年年實際年齡三十多歲,看上去卻像只有二十來歲。面對警察,她視線飄得厲害,「我不是每天都到酒吧來,管理員工的是經理。」
石年年提到的經理叫游林。在被問及呂、趙的「曠工」情況時,游林的反應和石年年差不多,「我知道她們沒來,但都是兼職工,突然不想幹了,我也沒必要把人找回來吧。而且這幾天是工作日,生意一般,她們來不來,我們都忙得過來。」
這番解釋似乎說得通,徐椿又問:「她倆具體是做什麼工作?有沒有相熟的客人?」
游林躲閃道:「你把我們這兒想成什麼地方了?」
徐椿反問:「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游林愣了下,連忙道:「呂晨是調酒師,趙思雁最初也想學調酒,但手藝不行,就一直在服務員的崗位上待著。」
「你還沒有回答完我的問題。」徐椿眼神銳利,「她們有沒有相熟的客人?」
「這……」游林猶豫道:「這我不好說。」
徐椿調出何逸的照片,「這個人是你們這兒的常客嗎?」
游林仔細看了看,「我沒印象。」
「你再想想。」
「我……」
徐椿說:「我理解你保護客人隱私的心情,但這個案子非同小可,游經理,你知道什麼,最好不要隱瞞。」
游林沉默許久,終於道:「他,他以前追過趙思雁,只要趙思雁上班,他就來,還跟我們打聽過趙思雁的本名——我們這兒的服務員都是用化名。趙思雁看不上他,我聽說呂晨還找人去打過他。」
徐椿馬上將這一情況匯報給明恕。
「何逸不僅被趙思雁拒絕,還被呂晨找人打過?」明恕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那他確實具備作案動機。其他人呢?『林深見鹿』還有沒有別的可疑點?那整條街查得如何?」
徐椿說:「『林深見鹿』的老闆石年年反應比較奇怪,別的倒沒什麼。」
明恕問:「怎麼個奇怪法?」
「怕查,怕面對警察。」徐椿笑了聲,「我長得比較兇悍嘛。」
明恕並未親自見到石年年,單從徐椿的「感覺」里無法判斷石年年和呂、趙的案子是否有關係。況且其實每個人都有秘密與陰暗面,石年年面對徐椿時出現的躲閃,很有可能是因為別的事。
「你現在在哪裡?」明恕問。
「還在酒吧街。」徐椿說:「這不一從『林深見鹿』出來,就馬上給你打電話了嗎?」
明恕說:「你現在馬上去文化局,找到這個何逸。」
冬鄴市文化局。
「你是誰?」傍晚,何逸剛從辦公樓出來,就被徐椿攔下。
徐椿將這個相貌平平,個頭不高,看上去膽小怕事的男人打量一番,不免有些失望。
何逸在「林深見鹿」與趙思雁相識,追過,或者說sao丨擾過趙思雁,而後被趙思雁拒絕,又被呂晨找人毆打。何逸對二人懷恨在心,作案動機充足。但何逸這個身板與氣質,實在是不像能夠將刀乾淨利落刺丨入成年人顳骨的人。
但不管怎麼說,此人嫌疑不小,必須摸清底細。
徐椿亮出證件,「你認識趙思雁和呂晨嗎?」
何逸臉色登時改變,眼中浮現中驚訝與害怕的神情,「她,她們……」
「看來你對她們印象深刻。」徐椿拉開車門,「走吧,跟我去市局聊聊。」
何逸退開一步,一看就是非常不願意。
徐椿挑眉,「怎麼?」
「我還要工作,晚上要加班。」何逸說著往身後看了看。
此時正是下班時間,不斷有人從樓里走出,其中好幾人還和何逸打招呼。
在文化局這種地方工作的人,最忌有人品上的污點。被警察找上門當然算污點中的污點,只站了幾分鐘,何逸就出了汗,襯衣的腋下部位漸漸被浸濕。
「小何?」這時,一位五十來歲的微胖女人經過,「看你出來大半天了,怎麼還沒去吃飯?」
女人說著看了徐椿一眼,又問何逸,「朋友?」
徐椿並未穿警服,和傳統的警察也不太一樣。此時他站在何逸身邊,結合何逸的表情,由旁人來看,更像是何逸招惹上了社會上的什麼人。
徐椿也知道自己不像警察,回頭沖女人笑了聲。
女人防備地斜起眼。
「是,是我朋友。」何逸連忙道:「龔主任,今天我朋友來了,我就不去食堂了。」
女人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又跟何逸確定了一次,「小何,你沒事吧?」
何逸心虛地笑,「我沒事,我沒事。龔主任,您快去食堂吧。」
女人走後,徐椿冷著臉道:「上車。」
何逸緊閉著嘴,上前幾步,看上去是要上車,但就在即將碰到車門時,突然一個轉身,向一旁的小道跑去。
可徐椿怎麼可能讓他跑掉。
早在何逸轉身時,徐椿就發現他想跑,他才邁出兩步,就直接被徐椿拎了回來,扔在車后座上。
「我沒犯法,你憑什麼抓我?」車已經啟動,何逸怯怯地在車中喊道。
徐椿反問:「那你剛才跑什麼?我只是將你請去局裡協助調查。『協助』兩個字聽得懂嗎?」
何逸說:「你這樣會影響我工作,大家都知道我被警察帶走了!」
徐椿說:「那你是不是該反思一下,警察為什麼不帶走別人,偏偏帶走你?」
「我!」何逸忽然像被拿捏到痛處似的,之後一直到市局,都啞口無言。
重案組,問詢室。
「你是怎麼認識趙思雁?」明恕問。
何逸低著頭,半天才說:「我不認識這個人。」
明恕食指在桌上敲了敲,「沒必要撒這種謊吧?『林深有鹿』的監控,還有你和趙思雁的通訊記錄都證明,你們不僅認識,還產生過糾紛。」
何逸著急道:「但那件事不是早就過去了嗎?難道她現在又報案說我sao丨擾她?可是當時已經解決了啊!」
明恕問:「『那件事』是什麼事?」
何逸像沒聽到似的,急切地辯解,「對,我是追過她,但我只是追她,沒對她做過別的事。倒是她,叫人來打我,這才是犯法了吧?挨打的是我,就算現在她惡人先告狀,你們也不該來調查我吧?」
明恕眯了眯眼,「你認為我是因為趙思雁報案,才將你帶到這裡來?」
何逸問:「不然還能因為什麼?我發誓,她和她那個朋友找人警告我之後,我再也沒有靠近過她!」
明恕忽然說:「她們已經死了。」
何逸像是宕機了一般,愣了幾秒才道:「死了?誰死了?」
明恕緊盯著何逸,緩緩道:「趙思雁,呂晨。」
何逸張著嘴,瞳光幾乎凝固在眼中,驚訝至極的表情。
又過了大約半分鐘,他猛地站起,唾沫從嘴中噴出,「你們以為是我殺了她們!?」
「坐下。」明恕避開了那些險些濺到臉上的口水星子,耐心道:「現在回答我幾個問題。第一,10月13號,你在哪裡?」
何逸情緒極為亢奮,完全聽不進去,「絕對不是我!我怎麼可能殺人?你們搞錯了,我要回去!你們相信我,當初她們打我,威脅我,我他媽連警都不敢報,怎麼敢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