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斗蟲(03)
第一百五十三章斗蟲(03)
洛城市局,刑偵支隊。思兔sto55.com
「『鈞爺』原名劉順鈞,在寧芝市橫行霸道多年,比較『聰明』,從來不碰毒-品和槍枝,但其他為非作歹的事沒少干。」花崇將一份資料放在桌上,「兩個月前,特警支隊在寧芝市全面『掃黑』,劉順鈞和他的手下被一網打盡,現在都關在看守所里。劉順鈞和你們最近在查的案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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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恕快速瀏覽資料,片刻後搖了搖頭,「我不太確定。」
湖影曾經說,自己是在路上被賀煬的秘書攔下,載去賀煬的私人莊園。賀煬對他急需一筆救命錢、玩過密室遊戲的事了如指掌,早就清楚他沒有別的選擇,為了救胡瑤一定會答應參加遊戲。
那麼遊戲的另一位參與者盛芷,其背景也必然被賀煬所掌握。
顧崢寒欠錢的事有沒有可能是賀煬設計的圈套?劉順鈞是不是賀煬的手下?他們挖了一個陷阱,等著盛芷往下跳?
在從寧芝市趕來洛城市局的路上,明恕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
但是現在看來,劉順鈞借錢給顧崢寒可能和賀煬沒有關係。劉順鈞是小城市裡最常見的那一類地痞流氓,或許根本沒有資格成為賀煬的爪牙。
顧崢寒這條線查到這裡,似乎已經斷了。
「遇到棘手的案子了?」花崇問。
冬鄴市警界和洛城警界合作頻繁,明恕和花崇交情也不淺,但凡事有紀律,湖影、盛芷、賀煬背後牽扯的黑幕目前還不能徹底向洛城警方交待。
明恕長吸了口氣,想起在完成對池言的審問後和易飛討論過的事。
池言心理極端扭曲,犯罪動機匪夷所思,但凡是一個正常人,都難以在案發初期想到他這條線上。而審問他也是一件苦差事,就連易飛這樣經驗不可謂不豐富的刑警,在離開審訊室之後也緩了半天勁。
而花崇,尤其擅長和這種人打交道,甚至能夠沉浸入這種人的情緒中。
明恕說:「對了花隊,有件事想請教你一下。」
花崇笑了聲,「有什麼直說,別跟我客氣。」
「你很擅長將自己帶入嫌疑人的情緒中,在命案一發生,就將自己想像成兇手。這對偵查案子很有幫助,因為一個刑警,他越是能站在兇手的角度去思考,就越能夠儘快破案,有時甚至能夠在下一場悲劇還未發生之前及時阻止。」明恕話鋒一轉:「但很多刑警會因此出現嚴重的心理問題,要麼陷在其中遲遲走不出來,要麼被兇手的情緒所說服,最終走上犯罪這條路。」
花崇說:「你看我是像走不出來,還是被犯罪分子同化?」
明恕笑道:「不就是因為你完全不受影響,我才請教你的嗎?」
花崇從座位上站起來,在辦公桌邊走了幾步,「『完全』這個詞不準確,我想,可能沒有人在沉浸入兇手的情緒之後,能夠完全不受影響。」
明恕點頭,「但你表現出來的就是不受影響。」
「我調整得比較快?」花崇靠在桌邊,雙手抱在胸前。
他比明恕年長,舉手投足自是成熟一些,但或許是因為曾經在邊境參加過反-恐,他的身上始終有種凜然正氣與無畏的英氣,這讓他看上去既有歲月賦予的從容,又絕無歲月附加的老沉。
是個精彩絕倫的人物。
明恕盯著花崇的側臉看了會兒,「怎麼調整?」
「嗯……」花崇認真想了想,像是想到了某個人,目光倏然變得溫柔,「我也有調整得很艱難的時候。幾年前吧,那時我還在重案組當組長,上司很照顧我,隊友也不賴,但是能夠跟得上我思路的人很少。」
頓了片刻,花崇換了個說法,「沒有人能跟上我的思路。」
明恕眨了下眼。
「我是從特警支隊調到刑警支隊來的,這你知道。」花崇說:「其實最早,我也不習慣將自己帶入犯罪分子。但是周圍能夠給與我的助力不多,我想要加快破案的效率,就只能尋求改變。將自己帶入兇手,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
明恕有些意外。
「當時其實很痛苦,我一個正常人,硬生生把自己帶入那種扭曲的心理中,還要強迫自己消化、理解。案子是破了,但我走不出來,好幾次我覺得我自己就是個變-態。」花崇喝了口茶水,繼續道:「可我是重案組的隊長,我的隊員們都看著我,我絕對不能表現出來。」
明恕說:「你硬扛著?」
「除了硬抗也沒有別的辦法。」花崇笑了笑,「久而久之,好像就習慣了,除了在解決一起案子後失眠、做噩夢之外,也沒有更糟糕的反應。不過噩夢確實挺煩心,夢裡我不是目睹別人被殺,而自己無能為力,就是自己親自殺人。」
明恕問:「那現在……」
花崇眼神柔軟,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現在不會了。」
「嗯?」
「因為有人幫我分擔。」
明恕還想問更多,隊長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
明恕和花崇同時看過去。
不敲門就能進入隊長辦公室或許是僅柳至秦才有的「福利」。門都已經開了,柳至秦才裝模作樣地敲了下門,「原來是小明來了。」
明恕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沒有逼格的稱呼怎麼就傳到了洛城來,聞言眼皮跳了下,「柳老師,又來找花隊?」
「什麼叫『又』?」柳至秦似乎剛從外面回來,長款大衣帶著一股寒氣,「我和花隊是同事,我來找他匯報工作上的事而已。」
明恕餘光瞥見花崇唇角掛著一絲縱容的笑。
對,就是縱容。
明恕很確定,花崇對柳至秦向來是縱容的態度。
「那我就先走了。」明恕說:「我去看守所見見劉順鈞。」
花崇問:「今晚回不了冬鄴吧?」
明恕倒是想趕回去,但確實來不及,「得在洛城歇一晚。」
花崇說:「難得來一趟,今晚一起吃個飯?」
明恕突然想起自己欠柳至秦一頓酒的事,連忙應下來,準備就今天晚上給了了,省得柳至秦老是拿他的考試分數說事。
「我對洛城不熟,你們挑個地方吧,我請你們。」
「不行。」柳至秦卻笑道:「今天不是時候。」
明恕覺得自己和姓柳的永遠說不到一塊兒去,「花隊都說了今晚一起吃飯,怎麼不是時候?你還要什麼時候?是不是我得給你寄請帖才行?」
「你當初答應的是請喝酒。」柳至秦有理有據,「但現在是年底最繁忙的時候,你們冬鄴市重案組的刑警敢吃個便飯就喝酒?」
明恕一想也對,他和蕭遇安在家都挺久沒有喝酒了。
花崇對柳至秦道:「小柳哥,你別為難明隊,一見到明隊就喝酒喝酒,你酒量很好?」
說完又對明恕道:「其實就是吃個便飯,你是客人,當然是我請。」
「那不行!」明恕連忙說。
「就這麼說定了。」花崇說:「我安排人陪你去看守所,你晚上回來找我。我和小柳哥值班,再晚都在。」
時間不早了,明恕和方遠航立即動身趕往看守所,見到了劉順鈞。
此人四十多歲,一臉兇相,和警察對視也不怵,一副惡事做盡,已經徹底看開的模樣。
「顧崢寒你還記得嗎?」明恕問。
劉順鈞那斷掉的眉毛挑得老高,「誰?」
明恕說:「曾勇,你曾經向他放高利貸。」
「嘖,那個小白臉。」劉順鈞抹臉,「老子記得。」
明恕故意用篤定的語氣說:「有人指使你向他放債。」
「指使?」劉順鈞立馬激動起來,「寧芝市是老子的地盤,誰敢指使老子?」
明恕說:「劉老闆『生意』做得這麼大,全寧芝市都是你的關係網,居然連一個小白臉都記得這麼清楚?」
劉順鈞咧出滿口黃牙,「兩百萬不少嘍,他差點沒還上,和錢有關的事,老子記得最清楚。」
明恕說:「他當真是主動找到你借錢?」
「你不相信?」劉順鈞說:「那我得問你,誰他媽傳老子受人指使放債?老子在寧芝市混了半輩子,就他媽沒被人指使過!」
明恕報出了賀煬秘書的名字,「周杉。」
劉順鈞不耐煩道:「誰?」
明恕心中嘆息。在花崇處得到劉順鈞的資料時,他大致認為此人和賀煬無關,現在面對面接觸,幾個問題問下來,他已能確定劉順鈞不是賀煬給盛芷安排的陷阱。
回到洛城市局已是夜裡11點多,花崇所說的「便飯」原來是市局對面的火鍋,刑偵支隊一大幫人在那兒吃「流水席」,吃完的回去接著值班,新來的點上菜繼續吃。
大冷的天,熱騰騰的白氣與香味比什麼都誘人。
方遠航奔波了一天,坐下就動筷子,一點兒不客氣。
明恕笑著推了徒弟一把,「你還挺自來熟。」
方遠航夾走了不知誰燙的牛肉,「都是自己人,我幹嘛客氣。」
柳至秦說:「小方明白人。」
花崇往空著的杯子裡倒熱豆漿,遞給明恕時說:「剛燒開,小明,小心燙。」
明恕險些被噎住,「花隊,你怎麼也小明小明?」
花崇笑:「怎麼了,這稱呼沒毛病啊。」
「你們叫我徒弟小方,叫我小明?」明恕說:「小方小明,我和這傢伙一個輩分?」
方遠航嗆得不行,「師傅,你輩分高,你輩分高,我不跟你搶!」
「你堂堂重案組隊長,連這都要計較?」柳至秦說:「小明,不應該啊。」
明恕嘴上功夫一向不輸人,但當初在特別行動隊時,柳至秦是老師,而他是學生,官大一級壓死人,以至於他從來說不過柳至秦。
「柳老師,看在花隊的面子上,我不和你一般見識。」明恕端起自己的豆漿,白了柳至秦一眼,「你也就仗著花隊寵你。」
此話一出,桌上突然安靜。
直到方遠航咽下去一整個滾燙的香菜丸子。
「燙死我了燙死我了!師傅,你快要失去你可愛的徒弟了!」
明恕拋給方遠航一瓶還未開封的礦泉水,「把『可愛』兩個字給我去掉。」
火鍋店不打烊,到了後半夜,還有結束巡邏的警察來填肚子。
從火鍋店出來,花崇和柳至秦回市局,明恕去市局附近的酒店,分開之前明恕說:「我有個預感。」
柳至秦問:「什麼預感。」
明恕吐出一片白霧,聳了下肩,「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得合作。」
花崇說:「雖然我不希望發生必須我們合作才能解決的案子。但如果它確實發生了,洛城警方會全力以赴。」
次日,明恕和方遠航回到冬鄴市。
冬鄴市和洛城一樣,春節前後領導得帶頭值班。明恕沒有立即去局裡,打算回家收拾幾件衣服,結果一開門就聽見從浴室傳來的水聲。
蕭遇安竟然在家。
「哥。」明恕敲了敲浴室門,「你通宵了?」
他太清楚蕭遇安的作息,一般只有熬了夜,才會這時候沖澡。
「嗯。」蕭遇安的聲音同水聲一起傳來,「吃飯沒?」
明恕在外面不愛吃早飯,而且今天天不亮就從酒店出發了,趕的是最早一般高鐵。
「沒,你呢?」明恕問。
「叫個雙人份外賣。」蕭遇安說:「我也沒吃。」
明恕點點頭,靠在浴室外的牆上一邊點外賣一邊說:「你昨晚幹嘛了?」
「二隊和北城分局有個聯合行動,我去了趟現場。」蕭遇安說:「你那邊有什麼收穫?」
明恕點好了,將在洛城查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下,感嘆道:「如果盛芷知道,顧崢寒不到一年時間就結婚,並且馬上要成為爸爸,他會不會後悔,會不會為自己的決定感到不值。」
浴室的門打開,蕭遇安帶著一身熱氣出來,「我倒是覺得,在他得知遊戲的內容時,就已經後悔了。」
客廳沒開空調,冷颼颼的,蕭遇安只穿一件浴袍,脖子上掛著水珠。
明恕怔怔地看了片刻,突然張開手臂,將蕭遇安抱住,「怎麼回來也不開空調?冷不冷?男朋友給你暖暖。」
蕭遇安笑,「剛回來,忘了。」
明恕抱著不撒手,還將手臂緊了緊,「感受到男朋友的溫暖了嗎?」
蕭遇安往他後腰那兒拍了下,「這算是補償?」
明恕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補償?」
蕭遇安說:「昨天沒給我暖被窩的補償。」
「唉我明白了。」明恕「嘖」了聲,「我說你怎麼熬了個通宵,現在才回來。原來是因為我不在家,你怕回來獨自守空房。」
蕭遇安順著道:「你怎麼這麼聰明?」
明恕昨天忙得夠嗆,單是路上的消耗就讓人吃不消,晚上那幾小時幾乎沒睡著,現在在蕭遇安身上賴了會兒,總算又有精神了,將人放開,「我去開空調,一會兒來給你吹頭髮。」
上午接單的外賣員太少,早午飯送來時,明恕因為等不及,已經衝進浴室洗澡去了。
蕭遇安看了看兩口袋魚片粥和灌湯包,將兩份粥倒進一個大瓷碗裡,放入微波爐加熱,又趕在明恕洗好之前煎了兩個雞蛋。
明恕換好睡衣,「還有加餐呢?」
蕭遇安說:「怕你吃不飽。」
食物不多,兩人就站在廚房裡解決了。喝粥時明恕問:「你暫時不會去局裡吧?」
「嗯,休息一下,下午再去。」蕭遇安說:「不然也不會回來一趟。」
明恕說:「那等會兒你收拾廚房。」
他們住在一起,雖然對家務沒有做過明確的分工,但明恕「笨手笨腳」不會做菜,所以飯後洗碗擦桌一般由明恕包辦。
不過明恕有時也會耍賴,將洗碗擦桌的活也丟給蕭遇安。
都是小事,蕭遇安不跟他計較,「行。」
明恕湊過去,單手環住蕭遇安的脖子,「哥,你是不是太寵我了?」
蕭遇安說:「嫌多?」
明恕趕緊搖頭,「誰會嫌多呢?」
蕭遇安低下頭,碰了碰明恕的額頭。
兩人難得有機會大上午黏在一起,難免膩歪一下。
明恕吃完自己的一份,漱口洗臉,「那哥,廚房交給你了。」
都是外賣盒,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需要洗的只有盛粥的大瓷碗和兩雙筷子。
蕭遇安出門丟垃圾,擦掉桌子上的污跡,一走到臥室邊,就看到被子拱起一座小山。
「哥,我給你暖被窩呢。」明恕將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聲音被悶在被子裡,聽上去很嗡。
蕭遇安走進去,「這就是你讓我收拾廚房的原因?」
「對啊。」明恕半撐起身子,「已經熱了,你進來感受感受?」
蕭遇安在他鼻尖親了一下,「這也太貼心了。」
「誰叫我寵你呢。」明恕挪到一旁,待蕭遇安躺到他剛睡過的地方,他連忙將被子拉嚴實,又俯身去親蕭遇安,從額頭到嘴唇,最後坐起來,「感受到男朋友的寵愛了嗎?」
蕭遇安摸了摸他的下巴,聲音很沉,「感受到了。」
明恕揚一下眉毛,坐在床沿穿拖鞋,「那你好好睡一覺,我先去局裡了。」
話音剛落,腰被一隻不懷好意的手攬過。明恕往後面栽倒,笑著「哎喲」一聲。
趕到刑偵局時,已經比計劃中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