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斗蟲(10)
第一百六十章斗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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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二17班的照片上,龔強國找出了兩名學生,一人是周嵐,另一人是吳林宵。思兔sto55.com據他說,和這二人一起前來的還有一個女孩,女孩和他們年紀相仿,看上去是同學。
另一邊,方遠航和技術隊員在煙花爆竹銷售點東口的公共監控中發現了一輛福特suv,經過精細化處理,能看出坐在副駕上的正是吳林宵,而司機是名中年男性。
「吳林宵?」聽到這個名字,袁艾半邊眉毛挑得極高,「我沒怎麼和他接觸過。這人也太沒勁了,成績不怎麼好,也不會玩兒。搞不懂他那腦子一天在想什麼。」
明恕問:「周嵐和他走得很近?」
「不可能!」袁艾語氣很肯定,「周嵐和我一夥的,怎麼可能和吳林宵湊一塊兒?你們肯定搞錯了。」
趙暮和袁艾的說法相似,都不認為自己的鐵哥們兒周嵐會和吳林宵有什麼交集。他們覺得吳林宵是最沒趣的那一類人,家裡有錢,卻不知道怎麼花錢,不會找樂子,也不像項皓鳴、文朝龍那些窮人一樣拼命學習,整個人顯得沒什麼生氣,好像隨時死去也沒有關係。
明恕問:「是誰提出除夕去東城區郊外玩摩托?」
袁艾想了半天,「應該是我?」
趙暮卻說:「是周嵐。」
明恕再問袁艾,袁艾抓了半天頭髮,這才道:「我有點記不清了。提出玩摩托的肯定是我,一放假我就跟他們說了。城裡不行,會被抓,太遠也麻煩,東城區郊外最合適。但是我記得我沒有說過具體的時間。」
明恕說:「是周嵐定了時間?」
袁艾點頭,「好像是他。」
趙暮說:「我本來不想除夕去,萬一我爸找我,我沒法兒交待。但周嵐說,咱們馬上成年了,不放肆一把對不起自己。就是要跨年去飆車,這才爽。」
明恕眼中凝著一重光,「『飆車跨年』,是指零點時飆車?」
袁艾說:「我們本來是這麼計劃的,不過……」
明恕問:「不過什麼?」
袁艾打著哈哈,「沒什麼沒什麼,就是零點時飆車。」
明恕往桌上一拍,「抬頭,不要盯著桌子!」
袁艾一愣,本能地挺起腰背。
「不要對我撒謊。」明恕說:「你們零點時真的在飆車?」
「我……」袁艾數次吞咽唾沫,眼神遊移不定,「真,真的。」
「我跟你說實話。」趙暮滿臉哀求,「但我,我有一個條件。」
明恕冷聲道:「同學,你搞清楚這是哪裡。還想跟我講條件?」
趙暮嚇出一頭冷汗,馬上就慫了,「我,我說!但我求你不要告訴我爸,他會打死我!除夕那天,我們本,本來的計劃真是零點時飆車,但是玩了一會兒之後,他們兩個說就這麼玩沒意思,得來點刺激的。」
明恕腦中突然閃過一條線索,「藥?致幻劑?」
趙暮怕極了,雞啄米似的點頭,「我們把車停在一個私人修車廠,那兒偏僻,人早就過春節去了,就我們三個。他們就,就開始吸那玩意兒。」
明恕說:「你呢?你沒有吸?」
趙暮說:「我沒有!」
「撒謊!」明恕道:「假如你只是看著他們吸,你不可能說不清後面發生了什麼。」
趙暮瞠目結舌。
「你說不清,不是因為你故意想要隱瞞什麼。」明恕說:「而是你失去了意識!和袁艾一樣!」
趙暮著急地搓著衣角,「周嵐給了我一包,我實在沒忍住,就……」
明恕問:「你清醒時是什麼時候?」
趙暮說:「5點23分。當時天還特別黑。」
「記得這麼清楚?」
「我頭一次吸那東西啊!居然暈過去了,我害怕我爸給我打電話,馬上看手機,所以記得時間。」
明恕又問:「當時周嵐在嗎?」
趙暮說:「在,在,他倆比我吸得多,全都還睡著。我等了半天,越想越怕,才把他們叫起來。」
袁艾也終於承認了吸食致幻劑昏迷的事,又說醒來之後一起飈了車,看了日出,也算是跨了個有意義的年。
「很顯然,周嵐在利用袁艾和趙暮為他做不在場證明。」蕭遇安從檢驗中心取回一份檢驗報告,「易飛從會所里取回的致幻劑是一種低成癮毒-品,少量吸食不會昏迷,更不會昏迷幾個小時。除夕周嵐讓袁艾和趙暮吸食的致幻劑里有醫用麻藥成分。而他自己只是做了個吸食的樣子。」
明恕右手抵著下巴,臉色不太好看,「現場的各項特徵都將疑點引向項皓鳴的同齡人,但這其實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結果。周嵐和吳林宵為什麼要合夥殺項皓鳴?照袁艾和趙暮的意思,周嵐和吳林宵連朋友都算不上。」
這時,方遠航將當天駕駛福特suv的司機帶了回來。
司機名叫許平希,47歲,做包車拉客生意。
「是這個小伙子聯繫到我。」許平希指了指吳林宵的照片,「說去鞭炮銷售點拉個來回,給我一天的包車費和油錢。難得遇到這種好事,我馬上就答應了。」
方遠航問:「鞭炮拉到哪裡?」
許平希說:「拉到東城區去了,在一個小區,叫什麼來著……我想起來了,逸居金庭,唉,那是個富人區啊。他們讓我把鞭炮卸在私家車庫裡。我當時還納悶,你說他們家這麼有錢,車肯定有,為什麼還要包我的車呢?還有,這煙花爆竹銷售點又不止西城區城鄉結合部才有,東城區也有啊,跑那麼遠幹什麼?不過有錢人的心思,我這種人肯定不懂。」
明恕立即讓肖滿帶人前往逸居金庭。如果車庫曾經堆放過鞭炮,必然有重要痕跡留下。
至於周嵐的家,早已有隊員前去搜查。
審訊室。
周嵐的神情和最初面對易飛時幾乎沒有區別,「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逮著我不放。項皓鳴的死和我沒有一點關係。你們也說了,他是初一凌晨遇害,可我那時候和袁艾、趙暮在東城區郊外玩摩托。他們可以為我作證。」
明恕說:「他們已經無法為你作證。」
周嵐皺了下眉,唇角不太明顯地往下一壓。
「是你提出除夕夜去東城區郊外飆車。」明恕說:「據我所知,你們的小團體過去有任何行動,通常是袁艾提出,你很少有主動的時候。」
「但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平等的。」周嵐笑了聲,「你該不會認為我是袁艾的小嘍囉吧?王鴻野他們才是小嘍囉。」
說這話時,周嵐眼中出現掩飾不住的輕蔑,好像同班同學王鴻野根本不配與他相提並論。
「你反常約袁艾、趙暮除夕夜飆車的原因是什麼?」明恕刻意將「反常」二字重讀,不等周嵐回應,又道:「我來推測一下——是希望他們為你證明,項皓鳴遇害時,你在東城區郊外。」
周嵐的瞳孔在光線下收縮。
看得出他的心理素質遠好於同齡人,但他到底只是17歲,而他面對的是重案組隊長明恕。
「你……」周嵐說:「你這是已經認定我是兇手了?你根本沒有證據,而我有不在場證明。」
明恕食指在檢驗報告上敲了敲,「這份報告你肯定看不懂,那些繁雜的術語我也看不懂。不過結論你我都看得懂。」
周嵐疑惑地看向報告。
十幾秒後,明恕注意到他脖頸上的經脈鼓了起來。
「看明白了?」明恕說:「你的兩位夥伴已經承認,當天你們約好用飆車迎接新年,然而11點來鍾時,你提議用藥助興。你們——或者說只有他倆——在吸食過你提供的『好東西』之後陷入昏迷,直到初一凌晨5點23分,趙暮才醒來。」
周嵐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有著與少年人格格不入的陰沉,「我們是『吃藥』了,這我承認。藥是我提供的,這我也承認。但項皓鳴的死和我無關,他死的時候我和袁艾、趙暮待在一起。你可以問趙暮,那天我暈得比他還厲害,是他和袁艾一起把我叫醒。警察先生,我請問你,一個昏迷的人怎麼殺人?嘖,你該不會說什麼我夢遊殺人吧?」
「我讓你看報告,你看得也太不仔細了。」明恕說:「你們三人都已經做過藥檢,人體代謝需要時間,你所用的麻藥至今殘留在他們的身體裡,令他們昏迷的並不是你多次拿給袁艾的毒-品,而是醫用麻藥。」
周嵐面頰有一瞬的僵硬。
「而你的身體裡,並沒有這種麻藥。」明恕說:「當天在袁艾、趙暮昏迷之後,你從修車廠離開,前往芳隴巷子,在那裡『等候』你的目標。冬鄴市其實有不少適合飆車的地方,你選擇東城區郊外,無非是因為那裡離芳隴巷子最近。」
周嵐皺起眉,「我不是兇手。我為什麼要殺項皓鳴?」
「巧了。」明恕說:「我現在最想知道的,也是你為什麼要殺項皓鳴。」
停頓片刻,明恕眼神變得格外嚴肅,「並且是用那麼殘忍的方式!」
耳機突然傳來提示音,肖滿喘著氣說:「小明,我現在在吳林宵家的車庫,硝煙味非常重,已經檢查到鞭炮殘留。」
明恕關掉通話,再次看向周嵐,「1月19號,也就是臘月二十七,你和吳林宵,以及另外一名女生去西城區的煙花爆竹銷售點購買了價值3000多元的鞭炮。這些鞭炮曾經被存放在吳林宵家中,不久被捆綁在項皓鳴身上。」
想到項皓鳴的死狀,明恕感到強烈的痛心與憤怒。
一個人壞到什麼地步,才會以這種殘忍至極的方式殺害另一人?
周嵐沉默地坐著,頭顱微垂,眉眼被遮擋在額發的陰影中。
明恕覺得坐在自己對面的是個年輕的怪物。
另一間審訊室。
袁艾口中「老實無趣」的吳林宵扯出一個怪異的笑容,「你們已經找到證據啦?」
他的語氣十足輕鬆,就像是玩遊戲的小孩對被找到的小孩說:「我看到你啦!」
方遠航莫名打了個寒戰。
蕭遇安拿起通訊儀,提醒道:「不要掉入他的節奏。」
方遠航吸了口氣,認真地看著吳林宵,「找到證據?你的意思是,承認自己殺死了項皓鳴?」
「我會被判多少年呢?」吳林宵唇邊仍舊掛著那種滲人的笑,「我父母沒空管我,很早就把我送去學校,我是我們年級最小的學生。你猜我今年多少歲?」
方遠航已經看過吳林宵的資料,「你年滿16歲,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哦?是嗎?」吳林宵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我沒有滿18歲,還算未成年,總不會判我死刑吧?」
吳林宵的神情讓方遠航感到極不舒服,「為什麼要殺害項皓鳴?他是你們的同學!」
吳林宵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你的邏輯是不是有問題?」
方遠航還從來沒有被犯罪嫌疑人說過邏輯有問題。
一個邏輯有問題的刑警,根本不可能進入重案組。
「少拐彎抹角!」方遠航強勢道:「為什麼殺害項皓鳴?」
吳林宵說:「是同學就不能殺嗎?我想殺一個人,難道還考慮他是不是我的同學?」
方遠航說:「你總有一個目的。」
「目的麼……」吳林宵想了想,笑道:「我想親眼看到一個人痛苦,我想親眼看到一個人瀕死時是什麼樣子。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一股冷寒的顫意席捲過方遠航的身體。
「哦,對了,還有一個原因。」吳林宵晃了下頭,「周嵐說,正好芳隴巷子那群窮比要在除夕放鞭炮,城管都批准了,對項皓鳴動手更不容易被發現。」
方遠航說:「你們最初並沒有鎖定項皓鳴?」
「項皓鳴、文朝龍、肖曼曼。」吳林宵說著又笑了起來,「誰都可以吧。反正都是沒用的下等人,死了就死了。唔,不對,肖曼曼我們沒有考慮過。她是個女孩子。」
「下等人?」方遠航怒不可遏,「你認為他們是下等人?誰給你灌輸這種思想?」
「難道不是嗎?」吳林宵天真道:「你看看他們住的是什麼地方?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哇,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嗎?人類可以用動物做實驗,我們為什麼不能用下等人做實驗呢?」
笑了會兒,吳林宵咂嘴,又說:「不是我們的錯,項皓鳴要怪就怪他那個神經病媽吧。我聽周嵐說,是他那個神經病媽號召窮比們買鞭炮。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最後可能會選中文朝龍。其實比起項皓鳴,我更想『炸』文朝龍呢。周嵐不同意。」
與吳林宵相比,周嵐似乎正常一些。
但這種「正常」,只是相較於另一個惡魔的瘋狂。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周嵐看著明恕,「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玩的是什麼?」
明恕並未回答。
「我覺得是人。」周嵐自問自答,「不是有句俗話叫『與人斗其樂無窮』嗎?項皓鳴是個不錯的道具。你別看他平時高冷,其實他非常厭惡他的家庭,他恨自己窮,想要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文朝龍就不一樣了,我沒有把握能夠吸引到文朝龍。」
「吸引?」明恕說:「除夕晚上,是你引誘項皓鳴飲酒?」
周嵐說:「那天他自己就出來了,給我們省了一個步驟。」
時間回流。
項皓鳴在與楊貴珍道別後,匆匆走出芳隴巷子。不久遇到了不該出現在附近的周嵐。
雖然是同學,但是項皓鳴除了收作業,幾乎沒有和周嵐說過話。
出於禮貌,項皓鳴和周嵐打了聲招呼。
「怎麼一個人?」周嵐笑著道:「去約會嗎?」
這時,吳林宵和19班的楚瑩也出現了。
項皓鳴說:「隨便走走。你們呢,怎麼來這兒?」
周嵐指著停在路邊的麵包車,「聽說這一塊兒可以放鞭炮,我們過來玩玩。」
項皓鳴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周嵐說:「不如這樣吧,你和我們一起?」
項皓鳴說:「這不太好吧。」
「怎麼不好?」楚瑩笑得十分甜美,「我們買了好多酒和菜,多你一個又不多。你反正是隨便走走,咱們既然遇上了,就是有緣啊。來嘛來嘛!」
項皓鳴還在遲疑,周嵐上前攬過他的肩膀,「美女的邀請都拒絕啊?太不給面子了吧?」
項皓鳴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一起來!」楚瑩和周嵐一起將項皓鳴推到車上,「咱們先干一杯,酒管夠!」
項皓鳴和賴誠等富人家的孩子接觸不少,雖然和周嵐三人很不熟,但也不至於完全找不到話說。
芳隴巷子本就在城市邊緣,他們選擇的位置更加偏僻,直到凌晨也沒有人經過。
項皓鳴酒量不差,但也經不住一瓶一瓶地喝。
小解時他看了眼時間,跟周嵐說:「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媽會發現。」
周嵐細心道:「你現在回去會很麻煩吧?你全身都是酒氣。」
項皓鳴說:「糟了……」
「沒事沒事。」周嵐笑道:「你不是說你媽媽在主持團年會嗎?她肯定半夜才會回去,你房間的燈關著,她應該不會推開看?咱們放完鞭炮,那時候你身上的酒氣也散了,悄悄回去,你媽媽不會發現的。」
項皓鳴猶豫片刻,並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笑著答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