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斗蟲(25)
第一百七十五章斗蟲(25)
槍戰在這裡司空見慣,剛才還擠在路上吆喝生意的男女老少片刻間就躲進了沿途的商鋪。思兔閱讀
子彈從斜後方兩條街的方向如雨點般打來,周圍沒被鐵板覆蓋的窗戶「嘩啦」一聲崩得稀碎。
明恕放出的那數槍打中了兩人的腹部和大腿。槍聲稍歇的瞬間,他閃身躲入一條窄巷,在牆體的掩護下觀察外面的情況。
目前一切都不明朗,他與柳至秦來此的目的僅是調查尹甄身上的線索,無意影響埃頗勒市烏煙瘴氣的爭鬥,就算有人覺得他們可疑,也不該在這時候動手。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𝓣o55.C𝓸m
但開槍的人顯然是衝著他們而來,若不是他與柳至秦反應極快,最初的那幾槍恐怕已經從他們後心和頭顱穿過。
是誰想要他們的命?
數輛吉普在街上橫衝直撞,明恕在鏡子裡看到,從吉普上下來的人全是傭兵打扮,個頭壯實,雙手握著步槍。
他們說著E國話,正在挨街挨巷地搜查。
明恕穿在裡面的戰術背心有防彈功能,但現在他能夠利用的只有一把防身用的手-槍,子彈也不算充足,貿然從藏身處衝出去,簡直就是尋死。
他快速觀察四周,發現柳至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到了斜對面一棟樓房的頂上。
若是有一把狙擊步槍,就能形成高處對下方的火力優勢。
顯然,柳至秦也看到了明恕,打了個冷靜的手勢,又朝南邊指了指。
明恕立即明白,後援很快就會趕到。
但敵方速度更快。
一隊傭兵突然從窄巷的另一邊包抄,子彈就像死神的火舌,打穿了巷口堆放著的油氣罐。
轟然巨響,火光拔地而起,整條巷子的玻璃、磚瓦全部被震碎,幾十個火球隨著爆炸被拋向空中,如同天外流火。
爆炸發生之前,明恕在柳至秦的緊急示意下,離弦之箭一般從巷子中射-出,卻仍是未能躲過衝擊波的撞擊。
氣流衝殺過來的一瞬,他如同被火焰包裹,耳膜幾乎被巨響震穿,整個身體難以招架地向前方飛去,重重撞在一個未來得及拆的布料攤上。
火球砸了下來,布料馬上就將爆燃!
明恕瞳孔猛縮,飛快翻滾,從布料攤離開的一剎那,火球就將五顏六色的布料燒成了火海。
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明恕嚴重耳鳴,難以靠槍聲辨別方向。
他現在正在大街上,靠一輛被打出無數彈孔的轎車作為掩護。轎車離最近的巷子有十來米,速度夠快,運氣夠好的話,他也許能夠衝進去。
但這太冒險了。
他借著轎車的後視鏡看了看,十多個傭兵正在朝轎車的方向掃射,但忽然他又發現,他們中的幾人正警惕地看著一個方向。
那是柳至秦藏身的地方!
他暫時聽不清,所以未能聽到柳至秦的喊聲,此時往樓頂一望,才看見柳至秦的手勢。
「我掩護你!撤!」
柳至秦也只有一把手-槍,此時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把步槍,裝備不行,但身居高處是最大的優勢。
明恕吸入帶著濃烈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調整好姿勢,朝著吉普的方向連開數槍,全力向十多米遠之外的巷子衝去。
就在他行動的一刻,柳至秦利落開槍,竟是牽制住了傭兵們的火力,為他爭取到極為寶貴的撤退時間。
離巷子僅剩幾步之遙時,明恕一個魚躍,倒地翻滾,十幾枚子彈擦著他的身體飈過,若是慢一瞬,那些子彈都將打入他的胸腹。
安全極為短暫,他靠在牆體上猛烈喘息。
剛才那一切不過發生在分秒之間,幾分鐘的時間,他已經形容狼狽,在死神跟前走了一遭,所幸只是衣物嚴重破損,額頭掛了一個小彩。
他用力一抹臉上的灰,甩了甩嗡嗡作響的頭,聽覺逐漸恢復,忽然又聽到一陣槍聲。
槍聲自南而來,夾雜著發動機的轟鳴。
傭兵們立即被「不速之客」吸引走注意,剎時間,無數個槍口對準奔馳而來的越野車。
徐椿猛打方向盤,方遠航握著一把手槍,不斷向前方射擊,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頭一次出「跨國差」,就他媽趕上了槍戰!
「刺激!」方遠航一邊換彈匣一邊吼道:「看到小明了嗎?」
「還有三個街口!」徐椿曾經是特警總隊的一員,算是重案組裡作戰經驗最豐富的人,今天這樣的情況,他不是沒有經歷過。
方遠航打穿了一輛吉普的車輪,那輛吉普瞬間失控,向旁邊停放的貨車俯衝而去。
「蕭局呢?」方遠航滿身汗水,「蕭局還沒到?」
「操心你自個兒!」徐椿轟下油門,「我看到洛城那兄弟了。」
方遠航分心往上方一看,只見柳至秦正在不遠處的屋頂,手中拿著一把步槍。
那是個不錯的制高點,但下方的傭兵太多,如果不盡數驅散,他們無法趕去接應。
「日!小明肯定也在那兒!」方遠航說。
正在這時,一枚穿甲彈打穿了一輛吉普的油缸。
「轟!」
火舌騰地而起,周圍的傭兵被衝擊波拋出數米遠,柳至秦所在樓房的下方暫時形成了一個小型真空。
槍聲一響,明恕心臟突然抓緊。
只是聽,他也知道,那是蕭遇安的狙擊步槍!
一棟八層高的樓房上,蕭遇安將狙擊步槍墊在一個小型沙包上,鷹一般的視線透過光學瞄準具,俯視著柳至秦和明恕躲避的那條小巷。
吉普在燃燒,場面異常混亂,徐椿和方遠航的車馬上就將趕到。
一枚穿甲彈還不夠,退散的傭兵們很快會趕回去。
蕭遇安抿住唇角,呼吸壓得極輕,連續扣發,以火力硬是給下方的救援辟出了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
「師傅!」越野車急剎,方遠航一腳踹開車門,大喝道:「快上來!」
明恕衝進車中,立即拿起后座上的突擊步槍,向斜前方的傭兵掃射。
十幾秒後,柳至秦帶著一身的煙塵味,「哐」一身關上車門。
火舌噴濺,越野車在路上七彎八拐,徐椿只管駕駛,朝偏西方向的八層樓房衝去。
蕭遇安收起狙擊步槍,快速撤離,竟是在徐椿趕到之前,駕駛另一輛越野車開向城外。
兩輛車在夜色中狂奔,得知蕭遇安獨自在前面那輛車裡時,明恕既緊張,又有些許得意。
傭兵們沒有追上來,方遠航十足詫異,「你們到底幹了什麼?」
明恕精疲力竭,「我更想問,你們幹了什麼?」
「我們?」方遠航說:「我們什麼都沒幹!我本來想去黑市里轉轉,但被蕭局阻止了,蕭局說現在不是時候。」
徐椿也道:「然後就接到柳兄弟的消息。你徒弟這沒見過世面的當時都蒙了,驚訝得不知道該怎麼辦。還好蕭局在,馬上就給出對策——我們來接應你們,他找制高點提供火力掩護。」
方遠航連忙打岔,「別把我說得那麼沒用好嗎?這一路是誰的槍在開路?」
說完又轉向明恕,「我這回算是見識到蕭局的本事了。」
明恕花著一張臉——字面意義,將徒弟的腦袋推開,蹙眉道:「既然誰都沒幹什麼,那為什麼我和柳老師一帶著尹甄的線索離開,就遇到伏擊?我很確定,那些人想弄死我們,但現在怎麼又不追了?」
柳至秦閉目養了會兒神,這時才開口,「我看他們的裝備,像是埃頗勒市的老牌幫派TRK。埃頗勒市的地下交易,很多都經過他們的手。也許是我們的出現,讓他們察覺到了某種危險。這裡遵循叢林法則,地位、金錢,甚至活著的權力,都靠武力掙得,所以他們非常敏感。」
方遠航「嘖嘖」兩聲,搖頭道:「我今兒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無法無天』。」
不久,前面那輛吉普在路邊停下。徐椿也趕緊停下來。
明恕推開車門,「我換個車。」
後一輛吉普超了上去,明恕坐上副駕,「哥。」
他現在這副樣子著實糟糕,皮衣沒一處是好的,臉上煙塵重重,額頭的血跡還未清理。
蕭遇安凝視片刻,瞳孔里散出明顯的危險。
「頭有點兒痛,耳鳴,現在好了。」明恕老實交代,「不太嚴重,不過你不在的話,我可能就交代在那條巷子裡了。」
蕭遇安將車發動起來,過了片刻才道:「尹甄是TRK的『獻金者』,也就是花錢養著他們。像TRK這種規模的幫派,『獻金者』眾多,尹甄只是最底層的『獻金者』。即便如此,他們也會對尹甄提供關照。」
明恕說:「所以我和柳老師一接觸尹甄的手下,就會被注意?」
「我判斷,他們並不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只是因為尹甄,而守著住在那棟小樓里的人。」蕭遇安說:「今年,當他們無法再從尹甄手中得到資金時,兩者之間的關係就將斷裂。」
明恕看著前方的燈光——他們馬上就要到達克洛嘉市,「哥,我眯一會兒。」
「嗯。」蕭遇安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到了叫你。」
明恕其實沒有睡著,閉上眼,不久前經歷的一切就在腦海中上演。突如其來的爆炸,密如雨點的子彈,四處濺射的火球,還有吉普車那鬼哭狼嚎般的震響。
電影裡總愛刻畫,一個人在生死攸關,千鈞一髮的時候,想起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還未達成的心愿、留下的遺憾。
但現實里,他一樣都沒有想到,連蕭遇安都來不及想。在槍林彈雨中瘋狂翻滾時,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來,絕對不能死。
直到聽見重型狙擊步槍那破空一響,他才陡然驚醒,他心愛的人正在一個他暫時看不到的地方保護著他。
身為刑警,他直面今天這樣危險的時候並不多。但類似的情形對以前的蕭遇安來說卻是家常便飯。
前幾年,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突然問蕭遇安:「哥,你在最危險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到我?」
蕭遇安沉默了很久,認真道:「沒有。」
他記得那時自己噘了下嘴,感到無法理解。
現在想來,自己簡直是矯情。
最危險的時候想到的,一定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了,才能回到愛人的身邊。
車停在一座醫院外。
醫生護士似乎見慣了幫派火併的傷者,對他們的到來毫不意外。
明恕做了幾項檢查,頭上的傷上了藥,沒有裹紗布,看著有些猙獰。
蕭遇安將人拉過來,仔細看了看,這才放開,「沒事,疤掉了就看不出來了。」
明恕說:「留疤怎麼辦?」
蕭遇安說:「這種傷不會留疤,但長傷口期間,你得忌嘴。」
「那萬一留了呢?」明恕伸手在傷口附近摸了摸,「我都快三十了,年紀越大,越容易留疤。」
方遠航聽到了這句話,正想說——師傅,傷疤是男子漢的勳章,就聽蕭遇安道:「真不會留,退一萬步講,就算留了,我們明隊該帥還是一樣帥。」
方遠航:「……」
是不是不會說話的——比如我——都活該單身?
明恕最初的打算是,查清必要線索就撤。但發生在埃頗勒市的這場槍戰,讓一行人難以避免地曝光在當地警方的視線中。而早在來到E國之前,大家就知道,這裡的黑市能夠發展到如今這般地步,其中必有警方的參與。
「不至於要把我們扣在這兒吧?」方遠航憂心忡忡,「那個什麼T……是他們追著我們殺,不反擊的話,我們現在已經在城頭掛著晾屍了!」
「航航還是嫩了點兒。」柳至秦在一旁笑,「我們既沒有觸及當地真正的黑幕,也沒有挑戰警方的權威。現在警方想的不是如何對付我們,而是後怕。」
方遠航問:「後怕?後什麼怕?」
「如果我們出事了,對當地警方來說,才是麻煩事一樁。」明恕解釋道:「畢竟我們是通過正規途逕入境,沒有干任何違法亂紀的事,卻莫名其妙遭受襲擊,一發酵,這就是國際糾紛。」
方遠航恍然大悟,「那蕭局去這一趟……」
「做基本交涉而已。」明恕管不住手,時不時就往額頭上的傷疤抓,「等蕭局回來,我們為什麼會被襲擊,也就清楚了。」
明、柳二人估計得沒錯,早在重案組一行人抵達克洛嘉市時,克洛嘉市警方就已經注意到,但因為他們並沒有深入黑市的跡象,警方在短暫觀察之後,便不再過問。然而TRK發動的突然襲擊卻讓警方叫苦不迭,若是出了人命,一石激起千層浪,難說腫瘤一樣擴散至克洛嘉市所有角落的黑市不被起底。
「我們被誤當做國際刑警的臥底。」蕭遇安說:「TRK已經上了國際刑警黑名單,在克洛嘉市的幫派爭鬥中也已失勢。兩個月前,TRK的頭目被暗殺,現在新上台的這位行事浮躁且多疑,近來克洛嘉市極其周邊發生的多起槍戰,都是他們引起。連當地警方,都不願意再護著他們了。」
「擦!」方遠航憤憤道:「我差點兒死了!」
明恕往徒弟腦袋上一拍,「你就不能說聲好聽的?」
方遠航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線,脫口而出:「好聽的?行——死有什麼可怕?我們明隊該帥還是一樣帥!」
明恕:「……」
蕭遇安:「……」
方遠航心想:我操,我在說什麼?
不知原委的徐椿倒是十分捧場,「說得好!」
「我在警方那裡還得到一些有價值的信息——如果沒有槍戰這回事,我想他們不會樂意告訴我。」蕭遇安道:「尹甄、賀煬、江希陽、岳書慶這四個人,都在警方的系統里有過登記,另外三人和尹甄一樣,都是各個幫派的『獻金者』。」
方遠航忍不住打岔,「可是他們圖什麼啊?有錢沒地兒使嗎?」
明恕說:「也許是這些人的樂趣,你還沒有來重案組之前,有個案子的嫌疑人,就曾經支援了某國的非法武裝上千萬,用於打仗。」
蕭遇安繼續道:「他們給了我一份名單,是在克洛嘉市黑市比較活躍的,擁有我國國籍的人,其中,可能有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明恕說:「換一個思路的話,兇手本人或許也藏在裡面。」
「我看看,我看看!」方遠航立即湊到電腦前,警方給出的名單一共有118人,數量之多,超乎方遠航的想像,「這……居然有這麼多?全是像岳書慶一樣繞過海關進入E國!」
「118人看起來多,但是你想想。」明恕道:「將他們分散在全國,其實只是極小的一部分。」
就在方遠航感嘆時,柳至秦已經完成了對名單的篩選,「這118人里,滿足條件——即與尹甄有交集的只有12人,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如果和我、小明從珍惜處拿到的資料對比,這個範圍還可以進一步縮小。」
珍惜給明恕的U盤裡,記錄著三年前3月的那場遊戲的所有被害人,而被尹甄邀請的賓客卻僅有照片和代號,沒有真實身份。
蕭遇安走上前來,問:「身份全部核實了嗎?」
「本來還得耗一些時間,但有了你這份名單。」柳至秦抬起頭,「已經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