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知己(31)


  第六十六章知己(31)

  易琳琅死了,在加拿大的家中飲彈自盡。思兔閱讀死前留下一封遺書,向喜愛自己的人道歉,同時痛訴連日來遭到的無法承受的網絡暴力。

  「我自始至終沒有參與誣衊林驍飛,製作『調色盤』的不是我,『人肉』林驍飛的也不是我,殺害鄭奇五人的更不是我!」

  「為什麼我就成了最該下地獄的那一個?」

  「你們敢說,五年前辱罵林驍飛的沒有你們自己?你們罵死了林驍飛,如今又把我推向死亡。我如你們所願,今天我的死,是拜你們這些鍵盤俠所賜!」

  易琳琅的死將這場「抄襲」風波推向最後的高丨潮。部分真心喜歡了他多年的粉絲痛哭不已,有的吃瓜路人暫時閉上了嘴,有的則繼續嘲諷謾罵,斥責他是個懦夫,到死都不肯向林驍飛道歉,到死都在推卸責任。

  ——向你的粉絲道什麼歉?你他媽最對不起的難道不是林驍飛嗎?

  ——不愧是靠營銷上位的『大神』,死前還要秀一把存在感,博一博粉絲的同情。腦殘粉的眼淚好賺呵!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易狗,你欠林驍飛一個道歉。你丫的別是假死吧?

  「我丨操,我得緩緩。」張貿站在座位邊,擦了擦額角的汗。剛才他本來是坐著的,看到手機上彈出的即時新聞時,突然跳了起來,直到看完整條新聞,仍覺得這事太突然了。

  易琳琅就這麼死了?死於鋪天蓋地的謾罵,死於成千上萬句「去死吧人渣」。

  死於一場網絡暴力。

  「五年前,當他默許他的團隊造謠林驍飛,默許他的粉絲對林驍飛施以網絡暴力時,一定想不到,將來這把刀會突然轉向,插向他自己的胸膛。」花崇看完加拿大警方發布的通報,輕嘆一口氣,「這就是黑客的最終目的——以網絡暴力殺死易琳琅。」

  「易琳琅簡直虛偽又懦弱。」因為去了一趟林驍飛的家,目睹過門外被潑漆的痕跡,看到過林母飽經風霜的臉,徐戡對易琳琅全無好感,得知他死了,分毫不惋惜,只感到那句老話終於應驗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針對易琳琅的網絡暴力,規模遠遠大於五年前的那一場。」柳至秦說:「一個人被連續詛咒怒罵了那麼多天,確實難以承受。」

  「我只覺得活該。」徐戡哼了一聲,「易琳琅出身好,高高在上,林驍飛對他來說就是螻蟻,踩死就踩死了。可是憑什麼?誰不是人生父母養?林驍飛就活該被他踩進爛泥?」

  花崇搖頭,輕聲道:「但網絡暴力,不管什麼時候,不管針對誰,都是不可取的。」

  「那也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曲值加入討論,「我覺得這次暴力得好,不然你想,易琳琅要怎樣才能得到懲罰?他在遺書里不是仍在狡辯嗎?說『抄襲』事件是他的團隊策劃的,他沒有參與,『人肉』他更是沒有參與,人也不是他殺的。他會得到什麼懲罰?加拿大的法律治不治得了他?說不定沉寂個一兩年,他又出來撈錢了。退一萬步說,他再也不能靠寫作賺錢,但他家境富有啊,富二代一個,就算不寫書又怎樣?他的家底夠他一輩子揮金如土。」

  柳至秦哪邊都不站,顯得有些冷漠,「只能說,希望這次的事能給那些打歪腦筋的營銷團隊、個人敲一敲警鐘。網絡就算仍是一塊無法之地,法仍然不責眾,但人在未來某時某刻,必會為曾經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付出代價。」

  張貿聽著大家的話,只言未發,默默地看著媒體的報導。

  易家的傭人們說,易琳琅這幾日精神已經不正常了,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敢踏出房門一步,連家中的花園都不敢去,老是說外面有人要殺他,又說家裡有人監視著他。

  「外面怎麼樣我不知道,但家裡全是在易家服務了多年的人,怎麼會監視他呢?」老管家說:「少爺壓力太大了,時常盯著攝像頭,說裡面有人。」

  網上罵聲陣陣,網友們在管家的話里摳出了重點——「少爺」、「精神病」,紛紛嘲諷道:「大少爺原來是個精神病啊?那咱們是不是立功了?畢竟精神病犯法不判刑呢,你要是不被咱們逼得自殺,誰能懲罰你啊?還說誰盯著你,這不廢話嗎,全天下的人都盯著你吶,我們就是想看看,你丫什麼時候去死!」

  ?

  「感覺倒挺靈敏,可惜以前你怎麼沒發現,我一直盯著你呢?」男人夾著一根煙,半眯著眼自言自語。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目擊易琳琅自殺的人。這幾日,他很少睡覺,坐在電腦前一看就是大半天。

  顯示屏上,是不停哭喊、用頭撞牆、呆坐發抖、狂躁嘶吼的易琳琅。他本想開個直播帳號,讓大家一起觀賞。考慮片刻,卻放棄了。因為前幾天脫身時,他險些被一個「白帽」給抓住,若不是早已做足了準備,「肉機」網絡龐大,他已經被鎖定。

  不能再次冒險,只好獨自欣賞。

  易琳琅的精神狀態每一日都在惡化。被點燃的網民就像AI,啟動之後無需操控,即能自發組織攻擊,還能自主升級。他看得大笑,在易琳琅痛哭咆哮時,樂得鼓掌叫好。

  看啊,摧毀一個人是多麼容易。

  今天早些時候,易琳琅像木頭一般坐在牆角,一動不動,和死了沒差。男人本想去補個覺,卻見易琳琅突然站了起來,狂奔向另一間房,打開電腦,雙眼血紅地盯著屏幕。

  男人操縱著電腦自帶的攝像頭,將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痛苦與恐懼帶給男人無上的愉悅。

  他打開一個文檔,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男人一看,輕挑起眉。

  原來是遺書。

  終於承受不住了嗎?

  終於想用死亡來結束這一切了嗎?

  男人暫時沒看遺書的內容,只是饒有興致地盯著易琳琅的臉。這張臉上的表情太生動了,遠比他以「大神」作者的身份寫出來的小說生動。

  那種活靈活現的猙獰簡直令人著迷。

  大約一小時之後,遺書寫成。易琳琅枯坐許久,眼中漸漸醞釀起仇恨與不忿。

  「你有什麼資格不忿?」男人自言自語道:「你也配?」

  易琳琅站起身來,突然再次嚎啕大哭。

  男人不再看他,粗略掃了一遍遺書內容,臉色陰沉下去,「死到臨頭,還要給自己操丨人設。說一句『對不起』就這麼難?」

  片刻,男人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你這樣的人渣,不配給驍飛哥道歉。」

  易琳琅的哭聲引來一眾傭人,他嘶吼著將傭人們罵走,一步步走向別墅頂樓,拿出一把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一聲突兀的槍響,給一切畫上休止符。

  「不錯啊,死得乾脆。」男人看著在地上漫開的血,看著驚慌失措趕來的傭人,聽著由遠及近的警笛,眸光閃爍。

  ?

  網上的聲討熱潮隨著易琳琅的死而漸漸平息,但發生在現實里的連環兇殺案仍在進一步偵查中。楚皎爆出自己受到操控,各種事實也證明,這一連串的案子背後的確有一個「操盤手」。

  但沒有人能發現他的蹤跡。

  命案現場周圍的攝像頭被入侵過,但痕跡無法追蹤;楚皎的通訊記錄被修改過,但同樣無法追蹤。那人給楚皎作案提供了大量幫助,卻從頭到尾隱藏在黑暗裡。

  楚皎被押往首都,重案組已經無需為此案負責。是否要追查幕後的黑手、怎麼追查,已是公安部的事。

  但花崇和柳至秦沒有閒下來。

  「我想再去澤城一趟。」花崇拿著徐戡送來的草稿,翻到的正是有異樣筆跡的一頁,「上次我們肯定遺漏了什麼。那個帖子裡說傅大成的侄兒和林驍飛關係非常好,這說不定是個突破口。」

  「陳婆婆沒有提到這個人,是已經忘了,還是刻意隱瞞?」柳至秦蹙眉思考。

  「我猜應該是忘了,畢竟對方似乎沒有在化工廠家屬區生活太久,當時又只是一個小孩子。」花崇說:「而且派出所民警也沒有提到他,他們沒有必要隱瞞。」

  柳至秦點頭,「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花崇看了看時間,已是下午,「要不現在就走?到那邊時是晚上,睡一覺明天一早就去林家。」

  「是要住一宿嗎?」

  「不住也行,那就明天當天去當天回。」

  柳至秦想了想,「還是今天走吧,都擠到一天太匆忙了。這次不像上次,不用趕時間。」

  花崇笑,「是啊,這次不像上次,上次住安排好的招待所,這次住宿得自己掏錢。」

  柳至秦一愣,「那我們去住酒店?」

  「豪華一點的?」

  「你定,我都行。」

  說走就走,半小時以後,兩人已經被堵在出城的路上。

  開車的是花崇,柳至秦坐在副駕上翻弄林驍飛的草稿。紙已經泛黃了,看得出有不少年頭,字跡工整清秀,仿佛一看就覺得,這字一定是林驍飛寫的。另一種字跡則要難看許多,只有兩處,難怪以前沒有注意到。不過這兩處字跡雖然難看,內容卻都與《永夜閃耀處》相關,不可能是誰隨意塗鴉畫上去的,一定是誰在與林驍飛討論劇情時寫下來的。

  「會是傅大成的侄子嗎?」柳至秦道。

  明明是半截話,花崇卻聽明白了,「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如果如帖子裡所說,林驍飛很照顧傅大成的侄子,而這個侄子又與林驍飛一起討論過《永夜閃耀處》,那麼五年前,《永夜》被造謠,他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難說。」柳至秦道:「畢竟對於他來說,在化工廠家屬區的那段日子,是童年少年時的往事。他的反應和林驍飛在他心裡的位置有關。」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就是那個黑客。」花崇道:「會不會太年輕了?」

  「年輕?不。」柳至秦搖頭,「網絡安全領域的很多天才,都是不到20歲就鋒芒畢露。」

  花崇不經意地勾起眉,「那你20歲時呢?」

  「我?」柳至秦一頓,「我20歲的時候……」

  喜歡上了一個人。

  「嗯?」花崇瞄了他一眼。

  他笑道:「還是個混子。」

  「我不信。」花崇說:「20歲還是混子的話,怎麼混進信息戰小組?」

  柳至秦看向窗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對了,《永夜閃耀處》的出版徐戡談得怎麼樣了?我聽說很多家出版社都在搶。」

  「徐戡關係網很寬,對這件事也很上心,肯定會找到一家最合適的。」

  「那就好,林驍飛的心愿總算是實現了。」

  「但終歸是遺憾的。」花崇聲線一沉,「人死萬事空,只有我們這些旁觀者會得到安慰,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

  澤城經濟比不上洛城,但是夜晚的市中心還是燈火輝煌。因為路上堵了一截,花崇和柳至秦趕到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中途兩人換了座位,柳至秦開車,花崇靠在副駕上訂酒店。

  說是要訂個豪華的,但也不能太鋪張浪費,關鍵是放眼整個澤城,也沒有房費在500塊錢以上的。花崇看了一圈,問:「我們訂兩個大床房還是一個標間?」

  「標間吧。」柳至秦說。

  花崇戳著屏幕,「我也是這個意思。」

  訂的酒店在市中心,花崇開門一看,就感嘆道:「什麼時候公費住宿也有這待遇就好了。」

  柳至秦笑:「想得美。」

  兩人都沒帶什麼行李,不用收拾,歇了口氣就直奔附近的夜市大排檔。

  夏天是吃小龍蝦的季節,花崇點了三大盤,外加各種燒烤海鮮和滷味,落座後想起樂然,遺憾道:「我還跟樂樂說,完事了讓陳隊請吃飯,想吃什麼隨便點。結果還沒趕上呢,他和沈隊就回去了。」

  「沒事。」柳至秦往兩個玻璃杯里倒花生漿,「他想吃什麼,沈隊難道還能短了他?」

  不提這一茬就罷了,一提花崇突然來了興趣,「他倆關係不一般啊,親戚?」

  「差不多吧。」柳至秦將杯子推到花崇面前。

  「什麼叫『差不多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他們是家屬。」

  花崇微張著嘴,愣了三秒,懂了,「你是說……他們,是一對?」

  「嗯。幾年前就在一起了。」

  花崇一拍大腿,「我就說!樂樂看沈隊那眼神,沈隊跟樂樂說話那語氣,嘖嘖嘖!」

  柳至秦目光有些深,試探著問:「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什麼怪?」花崇剝著毛豆,往嘴裡一拋,「我去,小柳哥,你覺得奇怪?」

  「我沒有。」柳至秦溫聲說:「我認識沈隊很久了,怎麼會覺得奇怪。」

  「那你還問我?」

  「我是擔心你覺得奇怪。」

  「這有什麼?」花崇繼續剝毛豆,「喜歡誰是別人的自由。人家沈隊樂樂不偷不搶,彼此喜歡而已,又沒礙著我們這些旁觀者,我們憑什麼覺得奇怪?」

  這時,油爆小龍蝦、蒜香小龍蝦、麻辣小龍蝦被一起端了上來,花崇一邊戴手套一邊招呼柳至秦,「來來來,趕緊吃,不夠再加。」

  大排檔的生意越到晚上越好,吃到後面,花崇果然嫌不夠,加了兩盤才勉強過癮。

  因為第二天有正事,兩人誰都沒喝酒,也不敢吃到太晚,10點來鍾就埋單離開。不過回酒店之前,花崇還打包了兩份烤豬蹄。

  柳至秦說:「其中一份是給我的嗎?」

  「是啊。」

  「你很喜歡吃豬蹄啊?」

  「嗯?」花崇想了想,「一般,看著香,就買來嘗嘗。」

  「我都跟你吃好幾回豬蹄了,以前是蹄花湯,現在是烤豬蹄。」

  花崇樂了,「還真是。要不這樣,回頭我買些回去,你來我家裡燒?咱們挺久沒在家裡開伙了。」

  「行。」柳至秦按下電梯上行鍵,微抵著廂門,將花崇讓了進去。

  花崇斜了他一眼,「紳士小柳哥。」

  柳至秦微笑著站在一旁,「為領導服務。」

  500塊錢的酒店住著果然比幾十塊錢的招待所舒服,花崇躺上去就睡著了,中途卻夢到了犧牲的隊友。

  半夜,他突然醒來,捂著額頭輕輕喘息。

  這些年來,重案要案破了一個接一個,但最想找到的謎底卻始終在雲霧之中。

  他坐了一會兒,看向旁邊的一張床。

  柳至秦正背對著他,睡得很熟。

  他看了許久,重新躺下,卻再也沒能睡著。

  ?

  天亮,市中心從紙醉金迷中走出來,像個充滿活力與朝氣的少女。

  花崇和柳至秦趕到位於城市邊緣地帶的化工廠家屬區,正好碰見林母買菜回家。

  「你們又來了。」她笑道:「進來坐吧。」

  連日來,很多媒體湧向這破敗的家屬區,老人不願意接受採訪,已經許久沒有出門。這兩天記者們見實在撈不到新聞,再加上派出所一直有人盯著,才成群結隊地離開。

  「我不清楚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林母說,「不知道為什麼當年那麼多人來我家罵我和驍飛,現在為什麼那麼多人來採訪我。我只知道我的兒子是個好人,他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

  花崇將臨時買的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聽林母傾述了一會兒,順水推舟地問:「陳婆婆,您還記得林哥的好友傅大成嗎?」

  「大成啊?當然記得。驍飛當初去地鐵站賣書就是為了給他籌款。」林母說著不住嘆氣,「可惜啊,他倆命都不好。」

  花崇又問:「傅大成是不是有個侄子,有事沒事就來找林哥玩?」

  林母想了許久,渾濁的雙眼微亮,「你是說小歡?」

  花崇回頭,看了柳至秦一眼,柳至秦從容道:「我們聽說林哥喜歡小孩子,小歡經常到您家裡來吃飯。」

  林母笑了,「是的。那孩子可憐,父親犯了事,在監獄裡服刑,母親也不管他。大成和媳婦把他接過來一起住,供他上學。但他倆忙,有時一日三餐都在廠子裡解決,小歡在家頓頓吃麵。驍飛見小歡瘦猴兒一個,就招呼到家裡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花崇跟拉家常似的說:「上次怎麼沒聽您提起他?」

  「老糊塗了。小歡都被他母親接走多少年了,我啊,健忘,都快記不得這孩子了。」林母搖搖頭,「他母親不喜歡大成一家,小歡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叫傅歡還是傅什麼歡?」

  「我不知道,記不清了,驍飛和大成都叫他小歡。」林母說:「他喜歡看驍飛寫的小說,驍飛工作忙,寫得慢了,他還經常催驍飛。」

  「林哥待他和附近其他小孩不大一樣?」花崇問。

  「驍飛和他比較合得來。對了,他剛被大成接來住時,驍飛給他買了台電腦,大成還和驍飛吵一架。」

  「買電腦?」柳至秦忙問:「怎麼想起送小孩子電腦?」

  「驍飛說小歡對那個什麼很有天賦,如果家裡沒台電腦,實在是耽誤了孩子。」林母想了想,「電腦不是新的,驍飛好像是跟熟人買的,給我說花了幾百塊錢,我也沒管。」

  柳至秦說:「林哥是不是說,小歡很有編程天賦?」

  「對對對!」林母說:「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小歡還經常給驍飛演示什麼自己做的程序,高興得很。我看不懂,就老聽驍飛誇他。」

  柳至秦心裡有了數。

  林母上了年紀,記心不太好,回憶不出更多有關小歡的細節了,花崇打算等會兒去市局請熟人幫忙查檔案,便岔開了話題,叮囑老人家注意身體,又說林驍飛的書很快就會出版。

  林母先是一愣,接著欣慰地落了淚,連聲感謝,不停說著「好人有好報」。

  花崇安撫她一番,正要離開,忽聽她道:「我,我想起一件事。」

  柳至秦上前,將老人攙住,「什麼事?您慢點說。」

  「能出版的是不是《永夜閃耀處》?」林母顫聲問。

  「對。」

  「你們今天如果不來,我可能再也想不起這事。」林母自責道:「如果真的忘了,我以後怎麼去見驍飛!」

  花崇道:「您別急,慢慢說。」

  「驍飛當年病重時,寫了一封信,說是將來如果有機會,就交給小歡。」林母說得急,「告,告訴他《永夜閃耀處》已經寫完,可惜無法出版……」

  花崇與柳至秦對視一眼,都明白這一趟來對了!

  「你們等等,我去找找那封信。」林母顫顫巍巍地往裡屋走,邊走邊說:「能出版了,能出版了!」

  柳至秦唇角浮起一絲苦笑,輕聲嘆息。

  十幾分鐘後,林母拿著一個牛皮信封出來,「這,這就是驍飛寫給小歡的信。我沒有看過,也找不到小歡。《永夜閃耀處》能夠出版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們再幫驍飛一個忙?」

  「找到小歡嗎?」花崇說。

  林母含淚點頭,「驍飛走之前還惦記著小歡,說不定這篇小說對小歡來說也很重要。我老了,不中用了,不能為他找到小歡。你們……」

  「您放心。」花崇接過信封,「我們一定盡力找到小歡,將這封信交給他。」

  ?

  回到車上,柳至秦手指停在信封的封口處。

  那裡沒有用膠水黏住,五年來卻沒有人將信拿出來。

  「要看嗎?」柳至秦問。

  「當然得看。」花崇說完補充道:「我們是刑警。」

  一封字跡歪扭的信,道出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收信者叫傅許歡,應當是草稿上那兩處醜陋筆跡的主人。

  大概是寫信之時,林驍飛的狀態已經非常糟糕,信寫得不長,斷斷續續的,紙也被揉出褶皺。信的大意是自己患了肺癌,查出來時已是晚期,今生恐怕沒有機會再見面,有生之年,一起構想的《永夜閃耀處》也無法出版了……

  「不過趕在無力再動筆之前,我已經盡全力完成了它,一個字都沒有敷衍。

  小歡,謝謝你給我的靈感、建議。毫無疑問,它是我寫作十幾年以來最好的作品,我為能夠寫出它感到驕傲、滿足。

  世事無常,我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年紀染病。疾病來得太突然,將我未來的計劃全部打亂。

  我沒有未來了。

  如果上天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會竭盡所能,讓《永夜》出版。因為它不是我一個人的作品,它是我們倆共同完成的。

  對不起,小歡,我的日子不多了,不能親手將《永夜》送給你。

  你呢,你還好嗎?是不是已經像小時候向我承諾的那樣,成為一名厲害的黑客了?

  將來你如果看到了這封信,可以向我母親索要《永夜閃耀處》的所有文本。它屬於我,也屬於你。如果你有能力讓它出版,請在上面附上我們二人的名字。

  能認識你,於我來講,是一件很特別、很高興的事。

  我的小知己,祝你一生快樂、平安。」

  ?

  看完信,花崇半天說不出話,柳至秦從頭到尾再看一遍,輕聲道:「他……沒有提到被誣陷的事,一個字都沒有說。」

  「這篇小說給予他的是驕傲與自豪,外界潑的髒水無法讓他動搖半分。他連些許自憐自傷自哀都沒有。」花崇微揚起臉,低喃道:「林驍飛,原來是這樣一個人。」

  「我們大概都理解錯了。」柳至秦說:「我們都以為他是網絡暴力的犧牲品,但他自己,似乎不是這樣想的。」

  「網絡暴力讓他遍體鱗傷,他卻沒有被打倒。他還在堅持寫作,堅持治療,直到癌症奪走了他的生命。」花崇嗓音低沉,「如果他沒有患病……」

  「那他不可能倒下。」柳至秦捏緊手指,「他會竭盡全力,爭取讓《永夜閃耀處》出版,捍衛這篇令他驕傲的小說。花隊,你還記得那個偷拍的視頻里,易琳琅團隊一名成員說的話嗎?」

  「記得。」花崇道:「他們說他這樣的人,都很頑強。」

  「無恥的風涼話。」柳至秦說:「但實際上,他確實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還要頑強。」

  「坦白說,我曾經想過,如果他沒有患病,會不會因為承受不住外界的咒罵,選擇自殺——就像易琳琅一樣。」花崇用力吸了一口氣,「我低估了他。」

  柳至秦看著前方,「我們低估了一個平凡人,在面對苦難時的胸懷與毅力。」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花崇說:「還去市局嗎?」

  「去。」柳至秦發動了汽車。

  ?

  查一個有名有姓的人不算難事,很快,澤城市局的警察就查到了傅許歡。

  「已經去世了?」花崇皺眉,「怎麼可能?」

  「電子檔案上就是這樣寫的。」警察說。

  柳至秦低聲道:「他入侵過系統,修改檔案對他這種級別的黑客來說,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花崇看著照片上稚氣未脫的男子,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離開市局,柳至秦問:「我們需要將這個發現匯報上去嗎?」

  花崇點頭,「我給沈隊打電話還是你給他打電話。」

  「你打吧。你是頭兒。」

  花崇拿出手機,猶豫幾秒,又放了回去。

  柳至秦:「嗯?」

  「回去再說吧。」花崇說:「我還得跟老陳匯報。」

  車停得有些遠,兩人步伐不快地向前走。

  柳至秦說:「之後我們還查嗎?」

  「你還想查嗎?」

  「這個人,即便我們查到他,鎖定他,可能也奈何不了他。」

  花崇說:「的確如此,他給我們留下了線索,但線索並非證據。」

  「而且他人在西亞,緝拿他還有外交上的問題。」

  「這就是該沈隊他們操心的了。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不過我還是想找到傅許歡,至少把林驍飛的信交給他。讓他知道,林驍飛沒有被網絡暴力擊潰,林驍飛不是像易琳琅那樣的懦夫。至於其他的……」柳至秦語氣微變,「自有沈隊他們處理。」

  花崇吁了口氣,「想要找到他,談何容易。」

  「儘量吧。」柳至秦拉開車門,「他也是個病入膏肓的人,否則不會瘋狂地報復。這封信,大概是唯一能救治他的藥。」

  ?

  X國不是故鄉,但故鄉也早已沒了親人。

  從這個意義上講,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一樣。

  傅許歡抹除了易家監控程序的痕跡,將血腥的照片與視頻一併刪除,關掉電腦,站在一面面漆黑的顯示屏前發呆。

  每一面顯示屏里,都是他模糊的、孤單的、消瘦的身影。

  這間屋子很大,是豪宅里最大的一間。他將它當做自己的工作室,置身於冰冷的機器間,輕而易舉地賺到巨額財富,有條不紊地執行著復仇計劃。

  驍飛哥曾經笑著誇獎他——小歡,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你是個天才。

  天才之名,他的確當得起。

  他在這裡已經住了多年,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過去,他從不覺得別墅空蕩蕩,今日卻發現,這裡冷清得讓人吃驚。

  他環視著周圍,須臾,唇角扯出一記苦笑。

  易琳琅自殺之前,他的生活被仇恨填滿,即便身在遼闊蒼茫的天地,恐怕也不會覺得空曠。但現在,易琳琅死了,支撐他走到現在的仇恨頃刻間消散。

  在這個世界上,他愛的唯有林驍飛一人,但林驍飛早已逝去;他恨的有很多人,以易琳琅為首,但他們也死得差不多了。

  不再有愛,也不再有恨。他頓感脫力,好像生命正在漸漸枯萎。

  他走出工作室,彎彎繞繞,進了書房,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

  翻開,每一頁都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五年裡,他將未完成的《永夜閃耀處》看了無數遍,時常在夢裡見到林驍飛。

  他急切地問,驍飛哥,你為什麼不寫完它?

  林驍飛微笑不語。

  每次夢醒,他都會打開筆記本,寫上一些。

  在文學上,他全無造詣,花幾天才能寫出幾百字。如此慢慢地磨,居然也給《永夜閃耀處》續了個結尾。

  他找到一個打火機,拿著筆記本向屋外走去。

  X國天氣乾燥,風沙極大,火很容易點燃。

  他蹲在地上,將紙頁一張一張撕下來,灰燼頃刻間被卷上蒼白的天空,消逝無蹤。

  「驍飛哥,我給你報仇了。」他一邊燒著紙頁一邊低喃:「我給《永夜》續了個結局,肯定沒有你寫得好,你湊合著看看。」

  風越來越大,燒最後一張紙頁時,他的指尖被揚起的火撩了一下。

  「嘶……」他抽回手,皺起眉頭。

  瞬間,記憶拉回過去,當年還很年輕的林驍飛給他買了一袋爆米花。他嘗了一口,說:「不好吃。」

  林驍飛直樂,「那帶回去給你叔叔嬸嬸吃。」

  「你幹嘛不自己吃?」他問。

  「我不喜歡吃。」林驍飛說。

  他疑惑道:「你不喜歡吃為什麼還要買?」

  「我以為你喜歡呀。」

  「你騙我!」他才不上當。

  林驍飛將他拉到一邊,小聲說:「那個賣爆米花的老頭是個孤寡老人,挺不容易的。」

  他愣了半天,抓著林驍飛的衣服,「驍飛哥,你真善良。」

  林驍飛笑著搖頭,「這算不上什麼善良。人活在世上,要麼選擇作惡,要麼選擇不作惡。我呢,只是『不作惡』而已,離真正的善良還有些距離。」

  他想了想,「那我也要像你一樣,當個『不作惡』的人。」

  「小歡乖。」林驍飛拍了拍他的頭,「走吧,趕緊回去,今晚我抓緊時間多寫一點。」

  看著被火灼傷的手指,傅許歡怔怔自語:「你覺得我做得不對,是嗎?」

  灰燼漫天飛舞。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認為我作惡了,是嗎?」

  風沙里,灰燼里,男人顫抖的肩背顯得格外單薄。

  ?

  回到洛城,花崇將手頭的線索全部轉移給公安部特別行動隊。

  沈尋在電話里說:「這線索都能被你和至秦查到,『柳暗花明』組合名不虛傳,至秦調你們重案組算是調對了。」

  花崇笑:「包袱拋給你們了,沈隊,爭取早日破案啊。」

  「花隊,你其實不太想『破案』,對吧?」沈尋道。

  「哪裡的話。」花崇說:「哪個當警察的不想破案?」

  「如果真的想,你和至秦還會繼續追查下去。」

  花崇不語。

  「那我換個說法。」沈尋又道:「這個案子在你心裡其實已經破了。」

  「沈隊說笑了。」

  沈尋笑了笑,「不過也好,這本就是我們特別行動隊的案子。花隊,以後有任何線索,及時匯報一聲就行。」

  「當然。」花崇說:「辛苦你們了,替我轉告樂然一聲,下次再來洛城,我一定請他吃飯。」

  「好的,我一會兒就告訴他。」

  放下手機,花崇聽見一聲咳嗽。

  他轉過身,看到徐戡沖他揮了揮手。

  「《永夜閃耀處》的出版定下來了,很快會開始做宣傳。稿費等收益將全部交給林驍飛的母親。」徐戡倚在牆邊,看花崇折騰快要壞掉的咖啡機。

  「麻煩你了。」花崇說:「還有件事需要你和出版社溝通一下。」

  「什麼?」

  「署名除了風飛78,再加一個名字。」

  徐戡不解,「加誰?為什麼?」

  花崇沒有詳細說信的事,只道:「我和小柳哥又去了一趟澤城,林驍飛的母親說,《永夜》是林驍飛和一個叫『小歡』的人共同完成的。林驍飛生前說,如果這篇小說將來有機會出版,就在他的筆名後面,加上『小歡』。」

  「原來如此。」徐戡嘆了口氣,「行,交給我去辦吧。」

  「辛苦了。」

  徐戡走後,花崇端著咖啡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出神。

  突然,肩膀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過頭,並不意外地看到柳至秦。

  重案組辦公室恢復了無案時的平靜,一些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卷宗,一些人去刑偵支隊的其他小組幫忙,各做各的事,井井有條。

  「陳隊給我們批了幾天假。」柳至秦說,「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你怎麼安排?」花崇問。

  「你救回來的德牧現在無人願意收留,暫時被寄養在寵物店老闆那兒。它與兇殺案有關,我猜,以後可能也不會有誰收留它,老闆嫌它不吉利,也不太想要了。過一段時間,它可能會被處理掉。」柳至秦建議道:「要不我們去看看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