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反殺」正當


  聽證會當天,檢察院小禮堂坐滿了人,檢察院、公安局、法院對此案都很重視,派出多人參加聽證。尹川因外出開會,沒有出席,俞凱茵代為主持聽證會。姜文靜作為本案承辦人,力主正當防衛,她位於發言席。另一邊坐著潘曉離、韓璐、嚴律和張皓倫。

  姜文靜首先介紹了案情,並重申了自己的觀點:「綜上所述,我認為汪雷持兇器闖入他人家中,先動手行兇,魏星岳夫婦在這種情況下對汪雷實施的加害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不是犯罪行為,建議擬作不批捕處理!」

  主持席上的俞凱茵點了下頭說:「剛剛承辦人姜文靜已經把本案的基本事實和擬作不批捕處理的理由,向各位說明了,今天在這裡舉行模擬聽證會,大家有什麼意見都可以說。」

  張皓倫首先提出質疑,「我還是那個意見,從監控畫面上看,當時受害人倒地後已經停止了行兇,張一真還沒確認汪雷是否死亡,就放任自己用菜刀去砍汪雷的頸部。在警方看來,魏星岳夫妻在正當防衛的程度上是有些過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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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文靜沉著應對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十條規定,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

  潘曉離緊接著發言道:「張一真是在『汪雷倒地後、沒有抵進行抗的情況下』連續用刀砍剁,那如何能證明你說的『正在進行的行兇、殺人等』不法侵害?」

  「沒錯兒,從監控畫面看汪雷已經倒下了,但他並沒有失去繼續行兇的能力,考慮到他倒地前的攻擊行為和一貫的不法行為,萬一他起身,勢必會反撲。如果那個時候再去回擊,請問還來得及嗎?」姜文靜反問道。

  嚴律發言道:「姜檢察官,案發當時除了汪雷以外,在場的都是魏星岳一家人,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汪雷死了,他們很可能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汪雷身上,反正死無對證了!」聽嚴律這麼一說,眾人紛紛點頭。俞凱茵看向姜文靜,等待著她的答辯。

  姜文靜淡定地說:「各位,你們會有這樣的擔心,可以理解。事實上,我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是核實證據的合理性和可信度。我們作出這個決定,並不是單純依靠魏星岳一家人的證言,案發過程有完整的監控錄像記錄下了整個事情經過;此外,通過走訪魏小鳳的同事以及魏星岳家的鄰居,我們也側面了解到案件的起因和發展。我們做出魏星岳夫婦正當防衛的認定,是建立在充分調查的基礎之上的。」

  「魏星岳夫婦殺了人,但最後反而成了正當防衛,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嚴律又說。姜文靜鎮定道:「最高人民檢察院上個月剛剛發布了第十二批指導案例,一共四個案例都是近年來被熱議的『反殺案』,最終全部被認定為正當防衛,這些案件和今天我們討論的案件具有許多相似之處,我已經把這些案例提前列印出來了,就在各位剛剛拿到的聽證會材料的附件里。」說著,她舉起文件,指出案例的位置。

  韓璐忍不住發言道:「中國人素來講究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就算汪雷在這件事情上有錯,但是他畢竟是被魏星岳老兩口給殺了,檢察院如果就這麼把人放了,讓普通老百姓怎麼想?」眾人再次紛紛點頭。

  姜文靜起身走到大家面前,堅定而富有感染力地說道:「汪雷的離世是我們都不願看到的。當慘劇發生時,我們不可避免地會用更加挑剔的眼光去看待另一方,總覺得他們應當被指責、被懲罰。因為就算汪雷千錯萬錯,也不至於為此丟了性命。但是大家有沒有想過,被告人也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你們懂的道理他們二老會不懂嗎?」她環視眾人,慷慨激昂道,「我想請大家想想,魏星岳夫婦冒著被法律制裁的可能,最終選擇拿刀刺向汪雷,原因是什麼?難道他們不知道殺人要坐牢,甚至可能被判死刑嗎?他們不怕汪雷家人找他們報仇嗎?他們當然知道!他們當然怕!原因只有一個——極度恐懼和萬分無助已經徹底將他們擊垮,他們正面臨著極度強烈的生命威脅,一旦汪雷站起來,他們全家都可能面臨滅門之災!」姜文靜說完,全場鴉雀無聲,仿佛都陷入了思考。

  少頃,嚴律再次提出異議:「你現在說的都是你對於魏星岳夫婦心態的揣測,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的確是這麼想的?」

  姜文靜早料到會有這問,沉著地回答道:「我們都不在現場,也無法體會當時情境下的想法,但我想請問大家,如果換做是我們,我們真地可以比魏星岳夫婦做得更正確更理性更冷靜嗎?如果不能,我們又憑什麼去苛責這兩位已年過半百的老人呢?」在場眾人忍不住紛紛點頭。

  這時,台下一個警察忽然喊了一嗓子:「姜檢察官,你這樣說好像有點兒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意思啊!」

  姜文靜分辯道:「一個案件的發生,不只影響涉案雙方的個人和家庭,也影響到社會上每一個普通人對這件事的看法,甚至影響著他們社會和倫理道德觀、價值觀。各位有沒有想過,對於汪雷案的認定,我們想要傳遞給整個社會什麼樣的價值觀呢?」眾人深思著,全場陷入片刻的沉寂。

  一名法官打破這沉默,他說:「咱們傳遞的價值觀,總不能是以暴制暴吧?」

  姜文靜凜然道:「您說得沒錯,以暴制暴絕不可取!所有案情都應該遵循法律來處理。就本案而言,我們都是旁觀者。但請不要忘記,我們誰都無法保證自己永遠只是旁觀者,在將來,你或者我也可能會遇到危險,可能會感到恐慌和無助。檢察機關作出這樣的決定,就是想要告訴大家,在面對危險的時候,你們可以勇敢地反擊,法律不會責怪你,不會懲罰你,法律會保護你!這才是我們想傳遞的!」姜文靜話音剛落,全場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聽證會後,檢察院在批捕期限最後一天前做出魏星岳夫婦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不予批捕的決定。

  魏星岳夫婦釋放當日,姜文靜和嚴律,陪著魏小鳳、魏曉鵬到看守所外迎接。一家四口相見,抱著哭成了一團。站在一旁的姜文靜與嚴律也感慨良多。

  過了好一會兒,魏星岳擦了擦眼淚對兒子女兒說:「孩子,不哭,這次多虧了姜檢察官。」張一真連忙對姜文靜鞠躬道:「姜檢察官,謝謝您,您是我們全家的恩人!」「謝謝您,姜檢察官。」魏小鳳也擦去臉上的淚痕說。魏曉鵬不好意思地說:「姜檢察官,對不起,一開始我對您還……」

  姜文靜笑了笑說:「沒關係,別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快回去吧,回家吧。」「姜檢察官,好人有好報,我們祝您一生平安。」魏星岳含著淚感激道。說完,四人相扶著向車站走去。看著一家四口離去的背影,姜文靜眼眶裡也擎滿了淚水。

  「反殺案」終於落下帷幕。因為本案廣受關注,案件後各大媒體對檢察官們爭相採訪。俞凱茵和尹川首先被提問。

  「尹檢察官您好,這起反殺案引起了社會的廣泛討論。想請您談一談對於這類案件,檢察機關的立場和判斷。」

  尹川答道:「首先感謝社會各界對檢察工作的關心支持!每一則與『正當防衛』有關的爭議性案件,都是對社會大眾的一次指導與示範。因此我們非常重視這類案件的處理結果,這將決定怎樣的行為會受到鼓勵,怎樣的行動會受到懲罰。」俞凱茵在一旁默契接道,「如果在一起防衛性案件中,檢察機關最終認定當事人的防衛行為無罪,或者可以免於刑事處罰,便意味著這樣的防衛是受到鼓勵、值得效仿的;反之,如果防衛行為被認定為防衛過當,需要當事人承擔刑事責任,那麼人們一定會認為這樣的做法不值得效仿,會努力規避。因此對這類案件的判斷,不僅是單純的法律條文問題,更與社會正義有著極其密切的聯繫。」

  另一邊,姜文靜和嚴律也被記者圍住。有記者問:「聽說這起案件是由你們二位共同負責,請你們談談感受。」

  姜文靜微笑道:「我認為,公民在面對危險時,應該放心運用自己的正當防衛權,勇敢地保護自身和身邊人的生命安全。」

  嚴律也在一旁補充道:「沒錯,這關乎公民的合法權利,關乎公眾對於正義的感知,也關乎社會的取向與風氣。」

  ……

  媒體的採訪實時播出,任天宇雖然被雷萬的死牽扯了心緒,也沒忘關注姜文靜那邊的動態。祝瑾敲門進來時,他正在看姜文靜的採訪視頻,「任律,你要的文件。」她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好的。」任天宇抬頭看她,關心道,「你……昨晚沒睡好?」祝瑾笑笑,搖了搖頭。任天宇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全新的未開封的手機,放到祝瑾面前。

  「昨天我話重了,你別往心裡去。」祝瑾看著手機,眼眶微紅,卻沒接。

  「我手機修好了,不用了。」她猶豫了下,像下了很大的決心道,「對不起,現在的形勢對我們很危險,可能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非要這個時候嗎?」任天宇訝然地坐直身子,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其實我早就不想幹了。」祝瑾低下頭。

  「這是你心裡話?」

  「真心話。」

  「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祝瑾抬頭直視過去,「我所說的,都是真心話。」屋內瞬間陷入了沉默,好半晌,任天宇才開口道:「好,我理解,也尊重你的選擇。」說完,他扭過頭望向窗外。「天宇哥,你……一切保重!」祝瑾轉過身,強撐著走出門去,但淚再繃不住,流了下來。

  祝瑾走後,任天宇努力思考著當前局面的應對之法。雷萬是當著自己的面被撞死的,警方遲早會查到他。深思熟慮一番,他決定主動對警方坦白此事。

  事實也正是如此,張皓倫在辦公室看到他時,毫不感到意外,「現場天眼監控,您當時在那裡。」他指著雷萬車禍現場的視頻對任天宇說。

  任天宇探過頭去,盯著屏幕仔細觀看,他想把雷萬被撞前後的情況看個清楚,他心裡還有個疑問沒有解決。張皓倫卻是警覺地將屏幕扭到一邊。

  任天宇若無其事地笑笑說:「沒錯,監控上的人是我,我當時在現場。」「你看到了全過程?」張皓倫問。「是的。」任天宇點點頭,「不過,您也應該在監控里看到了全過程。」張皓倫笑笑算是默認。

  「監控應該能看到肇事車輛號牌,但看樣子你們還沒抓到嫌疑人,是哪裡遇到困難了?」任天宇又問。

  張皓倫看他一眼,沒有回答,岔開話題道:「任律師對偵查工作很了解啊。」「謝謝,如果我沒猜錯,肇事車輛應該是套牌車,對吧?」任天宇想套出點信息,但張皓倫沒給他機會,「任律師,今天似乎應該是我來問您。」任天宇聳聳肩,做了個請的動作。

  「案發當天,您為什麼去現場?」張皓倫開始發問。「那天……」任天宇把兩人約好見面的事敘述了一遍。

  加完班回來,時間已經不早了。但嚴律卻意外發現有人在門前等她,待看清來人,他更是開心道:「祝瑾?你怎麼來了?」祝瑾嫣然一笑,「你回來了!」

  打過招呼放下東西,兩人一起來到附近的公園,並肩走在那條熟悉的小路上。

  這裡曾經是他們打鬧嬉戲的地方,更是曾經兩人的「定情之地」。

  故地重遊,嚴律總不免多了一絲希望。只是還沒想好說什麼,祝瑾突然問:「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錯事,你……會怪我嗎?」「瞎說什麼呢,你能做什麼錯事啊?」他寵溺地看著祝瑾,「你放心,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祝瑾開心地笑起來,只是那笑中滿是酸澀……

  或許是因為開心,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今晚的祝瑾顯得格外活潑。嚴律被她拉著一路從公園逛到了商場。她為嚴律挑了許多衣服,甚至還有襪子。

  嚴律激動之餘不由有些疑惑,出了商場笑問:「為什麼突然買這麼多東西給我?」祝瑾想了想說,「好久沒給你買東西了……在你還沒有女朋友之前,你得好好照顧自己,衣服舊了要記得換,別總穿那幾件,對自己好一點兒。」「你這是什麼意思……」嚴律感覺怪怪的,有點緊張地問。「就當是這麼多年,沒有關心過你的補償吧。」祝瑾笑著說。

  嚴律反而更緊張了,「能換一種方式關心嗎?你這樣讓我害怕你又會消失……」「怎麼會,別想多了,如果我哥還在,我也會為他做這些。好啦,走啦,別一臉嚴肅的樣子!」祝瑾故作輕鬆道。

  嚴律只得笑笑道:「那我送你回去吧。今天走了這麼久的路,累不累?」說著,他蹲下,小心地看著祝瑾的腳問,「腳走疼了吧?」「不用麻煩你了,打車回去就好了!而且都是你拎著東西,我又沒累到。」祝瑾強壓著內心的感動道。

  「以後我都可以陪著你逛街,幫你拎東西,不讓你累。」嚴律站起身,看著祝瑾道,「我說過我以後會一直照顧你的。」祝瑾終於忍不住,輕輕抱住了他,柔聲道:「嚴律哥,謝謝你。」嚴律愣了下,輕輕拍著祝瑾的背說:「怎麼了?」祝瑾沒有回答,嚴律也沒敢動。

  過了一會兒,祝瑾才說:「沒事兒,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覺得很想謝謝你。」「謝?謝我什麼啊,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別總想著過去。」

  嚴律笑著看向路邊,「有車了!」祝瑾鬆開嚴律,不舍道:「那我先走了。」嚴律替祝瑾拉開車門,看著她上了車。祝瑾輕輕揮手,柔聲說:「嚴律哥,再見。」只是當她扭過頭來,卻早已淚流滿面。

  祝瑾回到家已經很晚了,但她沒直接去睡覺,而是從保險箱取出一個文件袋,又從裡面拿出一張王達的照片看了很久,心中終於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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