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篇
燭巷深,古槐蔭,殤賦吟,世事苦悲歡顏都燼盡,難近故人心。思兔sto55.com君自憫,宴罷終有別,曲終人須散,了前塵,來遭莫再遺恨。
——巷首碑記
上古所遺天地混沌、陰陽未分之處,人鬼二世相交之界,名曰燭巷。
展元三十一年,七月初一,驛緣閣。
「七葉是我的名字。」半倚著門,站在鋪子裡的老闆娘一身淺青衣裙,順手將提著的素紙燈籠重新掛回頭頂,笑看著眼前人。青渾的燭光透出薄紙皮兒灑滿門楣,落了她滿身,襯得她臉色發青,陰惻惻地看起來很嚇人。
眼前之人,倒是個模樣不錯、眉眼很有些英氣的姑娘,只是穿了件顏色鮮麗的襦裙,看起來有點兒女扮男裝的樣子。她站在木櫃前,除了問七葉的名字,就只是出神地盯著牆上掛著的石牌。
ṡẗö55.ċöṁ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對驛緣閣來說,石牌不是重點,它旁邊的價目表才是重點,但怎麼把她的注意力不唐突地引過去是個技術活兒。七葉一邊觀察著她,一邊不由得默默地在心裡想著措辭。可就在這時這姑娘動了,她把頭轉向了七葉這邊,對著石牌揚揚下巴:「這上邊的字是你寫的?」
七葉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懶洋洋地搖搖頭,向後房一指:「不是,字兒是我家掌柜寫的,抄的巷口那塊碑。」七葉用手比了個兩尺高。
「噢。」姑娘點點頭,表情漠然,語氣敷衍,沒有打算把話接下去的意思。
做生意嘛,自然要講話。而且像她這麼年輕的魂靈,多半對巷子裡的一切或是新鮮,或是淒淒自哀,漠然不符合她的年齡狀態。不過,看那表情倒是有點兒意思。
七葉眯起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那姑娘的目光掃過木台上唯一一件物事——一隻純白色的大碗。隔了半晌,她拉著緩慢的長音,平靜道:「是不是每個魂靈都會經過燭巷,經過你這鋪子,為那邊健在的故人寄上封書信?」
「哦?」七葉啞然失笑,反問她,「每個?姑娘看我這鋪子像是發了大財的樣子?」
街對面就是巷子裡最大的賭場,金燦燦的大字,潮水般攢動的人頭,相比之下,這邊簡直就和打烊了差不多。
「不像。」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彎了彎,不太容易被看出來地笑了笑。不過,只是一瞬,她的眸光便暗了下去,笑容鍍上了三分嘲弄。
「書信,沒人在意的吧。」她仰起頭,表情有點兒悲戚。
七葉訕笑。很有深意的話,配著那表情,聽起來就像是在演繹戲本子裡悲情的小旦。嘖,看起來是一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淡然模樣,內心倒是個多情的姑娘。七葉暗想著,聳聳肩,沒有接話茬兒。畢竟她自己就是一棵千百年來連個情花骨朵兒都開不出的鐵樹,這話想接確實不容易。
七葉欲言又止,想把話說全促成買賣只有一個辦法,她轉身拎出後面貨櫃裡一排酒壺中的一隻,青瓷紋路素雅乾淨,然後又挑了個墨色的酒盞,輕擺到那姑娘面前,斟滿,挑眉做了個請的動作。
那姑娘有些疑惑地看看七葉又看看酒,沒有動。酒杯中映著青幽幽的燭光,有點兒像毒藥。
七葉笑著說道:「雖然裝在酒杯里,亦不過茶湯而已。都到了這地界,就算是鶴頂紅,又不能再死一回,姑娘怕什麼?」
她笑了,卻依舊搖搖頭:「喝了就會把那邊的人和事忘了。」
「唉……」七葉將酒盞舉到她嘴邊晃了晃,「神話傳說聽多了,姑娘,這裡是驛緣閣,奈何橋還不到,喏。」
姑娘默想了半晌,終於伸手接過。仰頭,一飲而盡,一滴不漏。放下酒盞,她偏頭看向鋪子外。夜黑漆,墨雲低。巷中街道車水馬龍,鬼影憧憧,嬉笑怒罵,青霧繚繞。
六月白。不是酒,卻是一種滋味極澀、比街頭三步倒更容易醉人的茶。姑娘漠然的眼神漸漸迷離。
七葉嫣然一笑,能看得出來眼前之人被冷漠掩埋的情緒正如決堤的洪流,奔瀉噴涌……果然,她的唇動了動,克制的語調,緩慢低沉:「我叫道若,若非的若……道……」
一
道憫是個和尚。
沒有人規定和尚不可以姓道,不可以瘦骨嶙峋,不可以長須飄然。
大燕,乾繼四年。壽安寺,太后仙逝,月末送柩。眾藩王為表孝心,選僧為之念經祈福。
實在沒什麼特殊的,南寧王也這樣覺得,所以轉了一圈,就算是從這年輕的和尚身邊擦肩而過,他也沒有朝那張臉上多看半眼。
其他藩王已經點了幾個和尚讓一邊的禮官一一記錄,三炷香的時間很快就要過去,選僧馬上要結束了,就在這時——
「爹!」一聲嬌俏的呼喊遠遠傳來,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嚴肅的場合足以驚得所有人心肝一顫。
尹歷眉頭不自覺地一皺,和其他藩王不約而同地向寺門外看去。這一看,正對上和尚堆里一張低眉順眼、閉目養神的臉。
眾和尚都面面相覷,卻唯有這年輕的和尚穩站如松,淡定得仿佛天塌下來都和自己沒關係。這和尚有些佛性,南寧王目光停在那處,心下暗暗讚許。
南寧王思忖間,大門「咣」地被撞開,一個不大點兒、粉團樣的小姑娘穿著小花裙子跑進來,瞄見一人就奔了過去,攔腰一摟,撒嬌道:「爹,還不回家去?娘都等急了。」
咳……這樣的稱呼真是很有些故事。
寒秋十月,涼風習習。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一個方向,目光簡直就似一道道凌遲。
不過,咳……高僧就是高僧。被凌遲的道憫和尚依舊是一副淡然臉,尷尬的氛圍中他緩緩睜開眼,手腕一轉,紫檀佛珠輕甩,「啪」地敲到落在自己腰腹的小手上。
小姑娘冷不防受了這一下,吃痛不已,「啊」的一聲,收了手。
「南無阿彌陀佛。」道憫和尚站起身,向眾人深深行禮。
「爹……」小姑娘帶著哭腔,抽著鼻子,不依不饒,跳起來拉扯著他寬大的僧袍,幾乎要掛到他身上。
瘦骨嶙峋的身板被扯得塌了半邊,道憫和尚仿若不知,也不告退,於眾目睽睽之下翩然掛著個鼻涕人兒,疾步轉身向寺門外大步走去。所有人,包括那些見多了大場面的藩王都一臉被現實捶蒙的表情。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南寧王尹歷。
尹歷雖是藩王,當今燕帝的親兒子,卻命運多舛,生於殺戮場,長在亂墳崗,能讓他蒙的怕是只有天地相合、日月輪換,所以此時此刻只有他一直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站住!」他怒喝。
道憫和尚的腳步不易察覺地微滯,轉瞬又立刻加快了腳步。
身為出家人,六根不淨不說,本王的話也敢不聽。本來就火爆脾氣的尹歷莫名其妙地感覺受到了挑釁。
「本王說話你聽不見嗎?就你!」他臉色陰沉沉的,目光中滿是殺氣,大步上前,厲聲呵斥。這一聲中氣十足,整個佛堂都要為之一震。旁邊站著的蒙了好久的禮官猛然清醒,高聲唱道:「南寧王殿下選中高僧道憫為先太后誦經祈福,南寧王殿下千歲!」
眾人本就蒙,現在更蒙,聽到這一嗓子,都像早上剛睡醒一樣,連忙打起精神,納頭便拜。
「恭喜高僧道憫。」
「南寧王殿下千歲。」
「恭喜五哥。」
「恭喜五弟。」
「恭喜……」
「你們……」尹歷恨恨地瞪著所有人,簡直哭笑不得。再看向門口,寺門已關,罪魁禍首已不見蹤影。
尹歷氣憤地甩開眾人,衝上前剛要推門,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哀號:「你這野丫頭有病吧!」
呃……這聲音正是剛剛的淡定和尚。
二
道若。在有這個名字之前,她有過一個更草率、更好記的名字:石頭姑娘。
燕北有樓名穆陽,是文人騷客把酒言歡的聖地。而在穆陽樓下有座鮮為人知的地宮,地宮裡滿是大大小小的石頭,那些都是石頭姑娘的收藏,她叫它「石堂」。石堂四方空曠,冬暖夏涼,除了石子、石頂、石壁、石地,再無其他。她發現這個地方已經幾百年、幾千年或者更久,但卻只是偶爾停留。不在石堂的日子裡,她有時會四處遊走,但很多時候都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河底。
那是白山州孟城,或者明城,或者什麼城,反正是名字不容易記住的一條無名小河,河邊是靠水吃水的小漁村。
睜眼便是波光粼粼的藍天和漁網,漁船在自己的頭上飄過,就算看了幾千年,依然還是會對那每天變幻的絢麗朝夕和四季不同的花草感到新奇。
石頭姑娘平日裡最大的愛好便是鑽進那些大大小小的漁網裡,跟著漁人回家,和被捕撈的魚一起泡在水缸里。待到夜深人靜時,她便悄悄地從水缸里探出頭來,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們的生活。她看著不同的人在笑、在哭、在吵,跟著他們去往不同的地方,感同身受地體驗著他們的人生,樂此不疲。
幾百年來,在她面前,每個人都在步履匆匆上演著一幕幕悲歡離合、嬉笑怒罵,他們從過去來,又馬不停蹄地在下一刻消失,她不在乎戲散人離,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似乎每個人都是她生命的延續,她興趣盎然地穿梭在塵世,看著他們總有一天放開彼此一一謝幕。
最終的最終,她會為自己看過的故事留下一塊小小的石子。石堂里有堆積如山的石子,每一塊小小的石子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曾經在她的生命里走過,留下感動、喜悅或者悲痛。失去便是失去,再也回不來,曲終謝幕的時候都應該在漫長的歲月里被自然而然地遺忘。
悲哀,卻又無可奈何。
對於那些看過的故事,她不需要努力刻意地去忘掉,很自然地就忘掉了——幾乎是一種本能。
她每隔幾十年就會回來一次,把新收集的石頭小心地放進石堂里。在她放下石頭的那一刻,歡喜、悲痛、無奈、不舍也罷,過往皆煙消雲散,她又要出門開始新的旅程了。
最近的一次是在二十年前,從地宮的洞裡爬出來時,她遇到了許孟堯。孟堯當年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素白帶點兒暗紋的長袍,粗眉吊梢細眼,倚著石柱,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見了傳說中的白毛老鼠精。
白毛老鼠精半臥在雜草堆里,捧著本書,讀得不亦樂乎,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腳邊不知何時從地底下鑽出個人來。所以當她的頭出現在書下那刻,杏目對鼠眼。孟堯冷不防嚇得一個激靈,抄起手中書卷就砸了下去。「砰!」書砸下去就像砸到了青石板。石頭姑娘動也不動,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樂呵呵地看著他,就像被砸的不是她。
孟堯吃驚不小,一雙細眼都睜大了,邊向後挪動身子邊緊張地問道:「你是誰家的小子?」
石頭姑娘為了平時方便,頭髮都緊緊綰起在頂上,再加上眉眼英氣,滿身土灰,看起來的確像個小子。她硬生生地回嘴:「老鼠精,老娘我是姑娘,謝謝。」
姑娘?好硬的頭。
「我叫許孟堯,不叫老鼠精。姑娘?石頭做的姑娘?」孟堯稍微鬆了口氣,皺眉,看看她的腦袋,又心疼地摸著自己的書。
「差不多。」石頭姑娘心情不錯,瞥他一眼,拍拍身上的土,欣然起身坐直。
石頭姑娘。這怕是佛祖冥冥中的指點,孟堯恍然大悟,便將書揣進懷裡,起身雙手合十道:「石頭亦可成精,可見萬物皆有靈,阿彌陀佛。」
哦?看著他挺認真又帶些痴氣的模樣,石頭姑娘樂了。她將眼前之人打量了一番,雖然衣著還算素整,也有些酸書生的風流氣質,但模樣賊眉鼠眼,怎麼看都不像佛門中人:「嘖,你又不是和尚,亂念什麼阿彌陀佛?」
孟堯拾起雜草堆中扔著的一個布包,搭在肩上,倚住旁邊一棵樹,隨意的姿勢帶了些痞意:「現在還不是,不過過兩天就是嘍。」
「你要出家?多枯燥。」石頭姑娘難以想像眼前這個老鼠精樣子的人穿上僧袍的樣子。她敬重僧人,但是卻無法理解有人會願意選擇寺廟裡單調、刻板的生活,所以就算是幾百年漂泊在外,她也從未動過出家禮佛的念頭。
「石丫頭,人生太短不能只有享樂,你不懂的。」孟堯掂掂手中的布包,邪里邪氣地笑道。
哼,我還不稀罕懂呢,石頭姑娘在心裡默默回答。她孩子氣地從草地上爬起來,她最不願意聽這樣的話。她轉身不再理他,朝著與孟堯相對的方向跑去。結果沒跑出半步,腳下一絆,小身板就撲倒在了草地上,酸腥的臭氣瞬間瀰漫了整片空氣。她咬咬牙,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可腳下一滑又倒了下去。
一雙手從背後將她當胸攬起,拎到半空,只聽那個聲音急道:「這麼不小心?」緊接著又是調笑,「可惜啊,毀了我要送給穆陽樓那些唱詩的老傢伙們的離別好酒。」
「啊——放——手。」石頭姑娘氣得眼睛瞪起來,又踢又踹。
「別急。」孟堯掩鼻,將濕淋淋的她放到一邊乾淨的草地上。她掙扎著站起身,渾身散發著便溺的臊臭氣,噁心得她幾乎要吐出來。孟堯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讓她氣惱至極,轉身就走。
「哎,不換身衣服?」孟堯笑得不停地打嗝兒。
鬼知道他那酒壺裡裝了什麼!真是倒霉,又臊又臭,沾了滿身。石頭姑娘氣得牙根兒痒痒,轉頭叉腰地看著眼睛都笑沒了的孟堯,冷笑道:「換衣服?換誰的衣服,你的嗎?」
孟堯表情凝滯,終於不笑了。愣了半晌,他竟真的將身上的長袍脫下來,遞給了石頭姑娘。
石頭姑娘也愣了。不過既然都脫了,那不穿白不穿。好在身量小,沒什麼看頭,石頭姑娘就那樣當著孟堯的面將濕衣服褪了下來,換上了乾爽的長袍。長袍還帶著餘溫,可是袍子對石頭姑娘來說太長了,像一條拖地長裙,很顯然,穿著這樣的袍子出遠門不是件高明的事。她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皺起小眉頭。
孟堯一直在盯著她看。憑他的直覺,眼前的小女孩兒完全不是她看上去那樣的八九歲年齡。孟堯雖然不是真的老鼠精,但他卻有著如老鼠精一樣的敏銳直覺,而且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驗證自己的直覺,他享受那種刺激的感覺。
「離家之後,不和那群老詩痴混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住在那邊的亭子裡,旁邊有個土坡可以堆火。」他指著遠方一處起起伏伏沒幾根草的土包。
無所謂。只要是在離開石堂的日子裡,對她來講,每一秒鐘都太漫長,去哪裡都是去。
暮色時分,柴火燒得噼噼啪啪脆響,兩個孩子相對圍著火堆而坐。
孟堯眯眼對著天際,搖頭晃腦吟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石丫頭?」
「嗯?」
「說點兒話。」
「哦。」
「太少了。」
「你這人話那麼多,六根想必難淨,怎麼當和尚?」
「你說話這麼刻薄,又哪裡像個小小年紀的姑娘?」
……
「我往這邊挪挪,露水重了,你離火邊近點兒。」
「嗯……」石丫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點點頭。
早秋時節,沒那麼冷,並不是烤火的好季節,但她就那樣抱膝窩著,窩在火邊。身邊人翻動著柴火,火光噼噼啪啪地飛濺,濺到眼眸里,亮亮的,她忽然從心底生出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安心和溫暖。
「你看的是佛經?」她問。
「不是,是一位鄰國詩人香山居士的詩冊。」他揚揚手中的書卷。
「念兩句來聽。」她要求道。
他也樂得找點兒事情做,隨手一翻,是首《暮立》:
黃昏獨立佛堂前,
滿地槐花滿樹蟬。
大抵四時心總苦,
就中腸斷是秋天。
「我只喜歡前兩句。」石丫頭將頭靠在兩膝中間,眨眨眼笑道。
是啊。滿地槐花滿樹蟬,細想盛夏之景,雖然花落悲涼無可奈何,但密葉蟬鳴儼然又是另一番生機盎然。孟堯也笑了。
第二天清晨,石頭姑娘扭動著腳踝,從地上站起,火早已熄滅,只余焦木一堆。對面的孟堯攤著大字,正呼嚕呼嚕睡得香甜。之前的衣裳已經烤乾,她把身上的長袍脫下,疊好放到他身邊。衣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臉上,孟堯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沒有醒。
石頭姑娘從他身邊撿起塊小石子,掂了掂,似乎是想揣進袖中,但是轉念一想,又掏了出來扔回地上,只是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在她長長久久的旅途中實在微不足道,但是……她想了許久拾起他身邊攤開的詩集,希望他不會介意。
三
白浪茫茫與海連,
平沙浩浩四無邊。
暮去朝來淘不住,
遂令東海變桑田。
二十年,東海沒有變成桑田,詩集卻已經被翻得稀巴爛。石丫頭又走了好多地方,見過了許多人,拾到了許多石頭,但她沒想到自己能再見到這張臉。不討喜的賊眉鼠眼,而且見到的地方比較稀罕——道觀。
石丫頭伸進竹筐里的罪惡小手,被鼠眼和尚的佛珠「啪」地打掉,已經到手的饅頭便「啪嗒」一聲又掉了回去。
「怎麼是你?」石丫頭眼睛瞪得溜圓。
「阿彌陀佛。」鼠眼和尚滿臉遺憾,一本正經地看著她,「女施主若是飢餓,招呼觀里人舍你飯菜便是,卻為何要行偷盜之事?」
青旬觀雖小,但規矩很嚴,如果被抓了怕是要打上幾板子再扔出去。見是熟人,石丫頭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既然認識就不怕他會攆了自己出去,她鬆了口氣。
「你是……是……是之前的白毛老鼠!你不是去當和尚了嗎?怎麼當到道觀里來了?」
鼠眼和尚只是目光稍微一滯,便搖搖頭:「佛道本不分家。貧僧道憫,在此處跟隨言道長學習陰陽五行之術。女施主想必認錯人了。」
怎麼可能?雖然當年的書生如今已年過三旬,眉眼間滿是穩重淡然,但輪廓未變,況且像他長得這麼有特色的人,只要她不是刻意想忘,怕都是忘不掉的。莫非他忘了?
「你看這。」石丫頭從袖中抖摟出一本泛黃的詩集來,此時的她也只是過他腰的個頭,她踮起腳尖拎給他看。小風吹過,書頁嘩啦啦地響,正翻到一首《花非花》: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阿彌陀佛!」和尚驚得眼珠轉了三轉,連忙垂目後退三步,「休得在出家人面前搬弄這些淫詞穢句。」
你就裝,這些都是你當年最喜歡看的。石丫頭深深為他好演的心折服。
石丫頭偷偷追著和尚到了臨城的壽安寺。兩天之後,惡作劇上演,事實證明石丫頭演技要更好些。就這樣,石丫頭掛在他的僧袍上,被他一路拎到後園子,直奔柴房,大頭朝下扔進饅頭筐里。他恨道:「吃吧,你這渾丫頭幹的好事,該賞。」
石丫頭咬住一塊饅頭從裡面倒著爬出來,不以為然地看著一臉陰沉的和尚:「只憑你會演,就不許我演?」
和尚無奈地搖頭:「居然真的是你,二十年前那一面之緣時你還是八九歲的模樣,如今也沒有什麼變化,你這還真是塊石頭成精了,八成還是塊茅坑裡的石頭,討人嫌得很。你知不知道險些壞了我的大事?」
「險些?那就是還沒壞嘍?」石丫頭咬著饅頭道,沒等孟堯回答,她一邊狼吞虎咽地嚼著,一邊又道,「你去選僧不就是為了被南寧王選中。」
孟堯吃驚道:「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你在後面園子裡的地上占的卦。」石丫頭老實道。
你!孟堯氣得直跺腳。
「每天三個饅頭,我可以試著不說出去。」石頭姑娘「撲通」往地上一歪,臥倒打滾,無賴道。
「阿彌陀佛,佛門……」寺廟怎能容得了一個小姑娘天天蹭吃蹭喝,孟堯連連擺手,說著就要攆她出去。石頭姑娘眼珠滴溜溜一轉,扯脖子便喊:「爹,五個弟弟和娘在家盼你盼得好苦啊!」
孟堯驚得一跳,連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他咬咬牙:「成交。」
從此石丫頭住進了離寺廟不遠的一間廢棄草堂里,每天從後園子溜進柴房,過上了頓頓有熱饅頭,偶爾還有小鹹菜的幸福生活。
孟堯,不,道憫和尚現在心事重重,無暇管她,也只求她不搗亂,便隨她去。
三日後,夜。
壽安寺禪房,雖然已經過了子時,但對這些腦袋削尖了想入仕的和尚來講,作息時間向來沒那麼重要,幾乎所有的小窗都透著昏黃的燭光。
夜昏暗、死寂,仿佛都能聽到燭花炸開的輕響。
樹影憧憧,一個挺拔的身影站在石階之上,表情中帶著俯瞰眾生的意味。
不經意間,最邊兒上的一扇小窗,光亮「噗」地熄滅,速度很快,快得在這數不清的光亮里很是不易察覺。石階上的身影扣在身前的手指下意識地輕彈了下,緊接著環顧了下左右,走了過去。
他推開門,禪房空曠,漆黑一片不能視物,憑藉呼吸聲隱隱能感覺到本應住五六個人的僧舍,此時只有一人在僧床上打坐。一陣涼風吹過耳畔,燭火復燃,眼前一片昏黃的明亮。
「南寧王殿下,阿彌陀佛。」眼前的和尚動也沒動,淺淺低首斂眉,雙手合十,拜道。
尹歷俯視著他,沒有回禮。尹歷是個謹慎的人,他想從他的細小動作里找出這個奇怪的和尚到底想要幹什麼。但過了好久,和尚依舊紋絲未動。
「起來吧。」尹歷懶散散地抬抬手。
「謝殿下。」道憫和尚緩緩直起身,目光炯炯,嘴角已帶著三分笑意。
「你這和尚,選僧之前可是見過本王?」尹歷上下打量著道憫。
「回殿下,沒有。」和尚老實回答。
哦?尹歷剛想反問,和尚張口道:「和尚受命為南寧王殿下講經薦福,相見之時尚多。」
「之前聖上選來講經薦福的僧人那麼多,和尚就這麼肯定本王會選中你?」
道憫笑道:「當今聖上乃是殿下侄輩,論資歷、閱歷、戰事功績都遜殿下甚多,因此聖上選來的,您怕是難以中意。」
「哈哈哈……」尹歷大笑,嘲諷道,「你這和尚難道就不是聖上派來參選的?」
「貧僧不同。」
「有何不同?」
道憫垂下眼帘,雙手合十:「貧僧為殿下而來,且有大禮相送。」
「你有何物相送?」
道憫低聲道:「素帽一頂,不知殿下可中意?」
素帽?
素、白。白帽,白加王是個什麼字,相信沒有人會不知道,尹歷瞬間臉色大變,他向窗外飛快瞟了下,下意識背過手向腰後摸去,那裡有一個極隱蔽的暗兜,裡面是把淬過劇毒的短刀。千鈞一髮的關頭,一隻持著紫檀佛珠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別在身後的右臂。道憫搖搖頭,輕笑:「殿下慎躁。」
「這是大逆不道!你,你個和尚有幾個腦袋敢說這種話?」尹歷低聲怒喝。
「南無阿彌陀佛。」道憫和尚收回手合十閉目,乾瘦的面龐波瀾不驚。
哼!狂妄之徒!尹曆本就不是什麼有耐心的善茬兒,眼看他便要拔刀刺向眼前的和尚,只聽到窗外「嘩啦」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禪房邊的樹上跌下來,緊接著一個不大點兒的小身影從門前跌撞爬起,一閃而逝。
後院所有房間的燭光全部熄滅。道憫和尚亦瞬間警覺,寬袖一揮,燭光熄滅。
說時遲那時快,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阿彌陀佛,此乃天意。」
「哼,來日方長。」尹歷甩袖,奪門而出。
六天之後,道憫和尚坐上了王府來的馬車,踏上了去南寧的路。
四
從選僧開始,尹歷就知道道憫一定不是個安分的和尚,事實證明道憫比他想像得更甚,而且這種不安分帶著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勁頭。尹歷自己也是如此,但他在這之前更喜歡計算成本。
親爹在十年前立了自己的親哥哥為太子,立嫡立長他忍了。五年前太子病逝,本以為太子之位會輪到自己,卻不承想親爹又立了太子家的毛孩子為太子,戰功赫赫的尹歷心中自然有恨,但作為一個雖然不受寵可起碼吃穿不愁的藩王,有些事還是需要提前估算代價的。所以他不急,但是顯然有人比他更急,廣樂寺住持的急報幾乎是每天一封。
尹歷無奈地從侍衛手中接過紙箋,看都不看就直接放在燭火上點著。他不用看都知道裡面是些勸他早做打算,切莫錯失良機之類的大逆不道的話。
日日如此,真是個活膩了的和尚。
不過……尹歷慢慢端坐,嘴角揚起冷笑,伸出手一把抓住火光中即將燃盡的紙灰,「噗」地吹散,冷笑化為冷厲:「皇位還是要的,只是火候還不到。」
從燕南到燕北,遠隔千里,道憫真是沒想到,不過十多天,餓死鬼一樣的石丫頭又出現在了寺廟裡。
「阿彌陀佛,女施主可否告訴貧僧,你到底是怎麼跟來的?」
「我當然不能告訴你,要不然你就知道怎麼能擺脫本姑娘了。」
「此處是寺廟清靜之地,女施主還請另尋它往。」
「有你在的地方也能叫清靜之地?」
……
石丫頭再次留了下來,好在廣樂寺本身就隸屬王府,道憫又是住持,南寧王身邊的人,寺里上下全都睜隻眼閉隻眼。她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倒也平平安安,沒有人說閒話。
此時閒話最多的其實是當今朝廷與各處藩王。聖上,也就是南寧王眼睛裡的毛孩子,如今雖不算年幼,也有些手腕,但奈何有著一群叔伯輩的帶著軍隊散落大燕各處,加上那些閒話,讓他終日心緒不寧。
南肅王、南寧王、東平王、西武王、鄭王、鄯王、旻王、梁王、譽王。
皇城之中,年輕的燕帝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房中內監、宮女都已退了下去,他拄著下頜,眉頭緊皺。眼前是一張只擺了十枚子的棋盤,九九歸一。
燕帝嘆了口氣,沉思著伸手拾起下方的一枚,掂了掂,從棋盤上撤出。緊接著是上方的一枚,他表情微凝,看著那黑子看了許久,想了想還是放回了原處。
還剩九枚。
漸漸地,棋子一枚枚從棋盤上消失,最終碩大的棋盤上只剩了一枚黑子與白子遙遙相對。
宜急?宜緩?該拿它怎麼辦……年輕的燕帝看著它,陷入了沉思。
五
「南寧王殿下。」
「起來吧。」
「謝殿下。」道憫和尚直起身。
南寧王打量了他一番,感覺月余不見,他的僧袍好似鮮亮了幾分,襯得整個人也不再那麼怪裡怪氣。或者,眼前這個人早就知道了有事情要發生,提前換了件沒那麼寒酸的袈裟。
「西武王已經奉旨進京了。」
禪房的方桌上有茶壺和一大一小兩隻茶盞。南寧王往旁邊的木凳上隨意一坐,取了大些的茶盞斟滿,斜眼看著眼前的和尚。
「東平王殿下還在離都兩千里的幽州。」道憫淡淡答道。
「南寧離幽州不過百里。」尹歷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可還沒咽下就「噗」的一口全噴了出來。
道憫一本正經、無奈地搖搖頭:「那是陳年蓮子芯茶,去火最好,卻是甚苦。」
尹歷苦得直齜牙,只感覺整個嘴裡都苦得再也找不到別的感覺。
道憫和尚笑道:「若是殿下之前見了貧僧書信便肯來這禪房小坐,怕是已經品過此茶,識得了,也不至於今日受罪。」
尹歷微一愣,直起身,態度罕見溫和地低聲道:「實在苦不堪言,高僧可有挽回之法?」
從和尚到高僧。道憫和尚仰頭大笑,執壺將另一小盞斟滿,遞與南寧王。儘管苦澀難耐,但小盞終究是好很多了。
「事到如今已是急不得。」道憫一字一頓道。
第二天清晨,南寧王瘋了。
儘管王府盡力封鎖消息,但消息還是不到半天時間就瘋狂地傳遍了整個燕北,傳進了燕帝的耳朵。
只有石頭姑娘知道裝瘋是道憫和尚為尹歷出的權宜之計。他似乎什麼計劃都不避諱她,甚至連南寧王都對她這個整日跑動在和尚廟裡的小丫頭視而不見。
經過周密的籌劃,尹歷犧牲了王爺包袱裝瘋賣傻,三個月後終於算是躲過了燕帝對南寧的監視。燕帝對這個向來不安分的叔叔也就放鬆了警惕,開始放心地著手對付其他藩王。隨著藩王一個個倒下,踏著其他兄弟的鮮血,南寧王靜待的時機終於到來。養精蓄銳多年的他終於開始緊鑼密鼓地布置,從秘密進行到大張旗鼓。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整個南寧以及周遭都已經充斥著火藥味,戰爭一觸即發。然而燕帝尹繼雖然年齡比南寧王小了不止兩旬,卻也不是吃素的。剛剛建國不過百年的大燕,又一次陷入戰火硝煙中。
六月,就在燕帝準備向北壓制的時候,南寧王已經開始從南邊糾集人馬向白山州發起了進攻。幾乎是沒費什麼力氣就攻破了黑林、白山、眉江三個州。一切進展得太過順利,南寧王的軍隊氣焰開始囂張起來,大舉向徐嶺進發,徐嶺是燕北、燕東的分界州,一旦攻破徐嶺,那南寧王直指燕南的京城將只是個不會延續很長時間的問題。
就在這時,燕帝終於出手了,幾十萬軍隊從四面八方匯集,南寧的兵力開始出現潰退。大燕名將頗多且受先王遺志效忠燕帝,儘管有道憫和尚的奇招支持,但南寧王依然以慘敗告終,損失慘重,大軍倉皇而逃,一路退回眉江州。
初七,眉江州大營。
天剛剛亮,薄霧蒙蒙。營帳扎在江畔,走出去便能望見眉江,淺青色江水波光粼粼。石頭姑娘扮了男裝悄悄地去找道憫和尚,本以為他在南寧王的營帳中,卻看見他盤膝在江畔打坐。她走過去與他並坐。
「日下必有一場惡戰,趁現在回南寧還來得及。」道憫合眼嘆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跟著你嗎?」石頭姑娘眼中蕩漾著江水。
「不知道。」道憫和尚老實答道。
「那你就沒什麼資格趕我走。」石頭姑娘斜他一眼,撇撇嘴,稚氣的臉上皮笑肉不笑。
「何苦?你可知這眉江的由來?」道憫和尚睜開眼,問道。未等石頭姑娘搖頭,他便已站起身道,「這裡曾經是夏國的都城平陽,夏王雄才偉略,一統七國乃是千古聖君,他駕崩後便葬在江對岸的那片土地下,『眉』便是『夏』的古音,此後這條江就被叫作眉江。」
起風了,江水涌動,盪上江畔,石頭姑娘動動身子,改坐為跪,伸手去撥弄那江水。她眨眨眼道:「縱然是千古聖君,縱然曾經豪情天縱,手握生殺大權,如今也只能由得後人在自己的墳頭上征戰踐踏,想想多沒勁兒。」
「不過,」她緊接著道,「畢竟活著的時候能縱情享樂、妻妾成群。可是你呢?你又何苦?」她看向道憫和尚。
青灰色、土跡斑駁的僧衣,曾經吟詩縱酒、鬥嘴耍貧的風流書生面容已褪去輕佻,只剩沉寂。
鼓動南寧王謀反,稍有不慎就會喪命,最後就算成功了,當皇上的又不是他,他為的是什麼?只是簡簡單單的功名利祿?誰又會把功名給一個和尚?
「你不懂,我有一種直覺,那就是我何苦應該和你何苦是一樣的。」和尚搖頭道。
「我是不懂。」
石頭姑娘下意識地伸手摸摸胸口,那裡有一個小布袋,她輕輕地摸著裡面的石頭,小眉頭皺成一團。
道憫轉過身,忽然笑了:「不過,石丫頭,有一天我們一定會一起找到答案。」他的眼睛就在轉身的一瞬間變得很亮很亮。
一起。石丫頭呆住了,愣著愣著,嘴角一顫,笑了。
三個時辰後,南寧王與道憫和尚在營帳里對坐,滿地瓷杯碎片和倒坍堆摞的書卷。南寧王臉色慘白,帶著少見的疲憊和頹然。和尚終於不再淡定地打坐。許久後,他站在桌案前,透過幔布掀起形成的縫隙,看著營帳外的烏雲密布。
躲在帳外的石丫頭透過簾席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裡面張望,她看不清他的眼眸里有什麼內容,卻能感受到那種一觸即發的情緒。
半晌,和尚猛然回頭,眼神中滿是懾人的寒意,對著南寧王悽然一咧嘴:「殿下,叛國罪當斬,沒有退路了。」
沒有退路,很可怕的字眼兒,卻又是唯一一條明路,有時候上天不給太多選擇,其實也是一種仁義、恩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石丫頭感覺自己也在慢慢地失去退路。而且不知不覺間,她幾百年不曾改變過的身高開始增長,模樣也在像一個普通女孩兒一樣悄悄地發生著變化,從圓滾滾變得清瘦窈窕。
為了能更名正言順地跟在道憫的身後,她給自己起了另外一個名字——道若,道憫的道,若非的若,假以青旬觀言道長的徒弟自居,愣是和道憫湊成了同門師兄妹。
在那些昏暗、冰涼的日子裡,夜深人靜,燭光昏昏,他或是在佛前誦經,或是在禪房苦讀,或是在營帳內靜立沉思,都有她在小角落裡拎著本破破爛爛的詩集枯坐相陪,甚至是血戰沙場亦有她遠遠地捏著小拳頭,含著眼淚佇立。
為了什麼,她不知道,卻本能地想要那樣做,就像曾經千百年來,不停地流浪,不停地遺忘。
「你還不走嗎?」
「你還在,我往哪裡走?」
五年之後的某一天。相比從燕北到燕南的漫長曆程,尹歷的兵馬此時離京城已經只有一步之遙。
夜已深,京城腳下的蒙城各處依舊守衛森嚴,明亮的火把照亮天際。南寧王去找道憫和尚,明天是至關重要的一戰,他依舊需要他的幫助。守衛營帳的士兵告訴尹歷,和尚去了蒙山的破廟。
蒙山是有座廢棄的破廟,還不是一般的破,和尚為何要去破廟?不過,和尚的想法也從來不是尹歷能理解得了的。
「隨他去吧,等他回來叫他去本王的營帳。」尹歷吩咐了一句,便轉身離開。
蒙山破廟,如來大殿裡的佛祖像上落了厚厚的灰塵,密密麻麻的蛛網從殿的這一角織到另一角,地上的石磚早已看不出底色,滿是泥濘和綠蘚。唯有供燭淺座上的一根碗口粗的白燭,乾淨鮮亮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道憫一身青灰僧袍,跪在一塊已經朽爛的墊木上,雙手合十,不知何時被刮裂開的袖口像兩片破布條低低地垂下。一個身影從外面慢慢走近。
「你在為這些年冤死的亡靈超度?」道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搖搖頭,睜開眼:「為另一個人。」
「誰?」
道憫和尚站起身,輕輕地撣掉身上趴伏的小蟲,看著已經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姑娘:「明日城門攻破之時,你趁亂入城,可在我告訴你的地方遇見他。」緊接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不起眼兒的布袋,「然後把這個交給他。」
「好。」道若答應著,捏起和尚破爛的袖口,從髮髻上取下一枚金閃閃的軟針串上,折兩折,算是別好了。她沒有問是什麼人,又為什麼,雖然她知道如果問出口,他一定會毫不避諱地告訴自己。
道憫點頭:「你雖然是刀劍不能傷,但也要注意保護自己,必要之時東西可以扔掉,切不可以身試險。」他伸手將她長發上的蛛絲捻下。
二更的梆子聲響起的時候,道憫和尚回到了營地,不用侍衛傳話,他就已知道南寧王來過了,便直接奔了南寧王的營帳而去。大帳內只點了一根小燭,南寧王尹歷沒有在看文書,而是歪倒在床榻上喝酒,地上已經有八九個空罈子了。見道憫來了,尹歷罕見地笑道:「和尚,去破廟念《地藏經》去了?」
曾經稱呼「和尚」是有些瞧不起,如今的「和尚」卻是熟稔親熱的稱呼。
「是。」道憫和尚點點頭。
「是該去超度超度,畢竟他們都是為了你當年跟我說的那句話而死的。」尹歷長嘆道。
「是。」道憫和尚在尹歷面前一直是淡然的,數年過去也未曾改變。
尹歷站起身,雙手抓住和尚的肩膀,看著他淡然的眯成一條線的眼:「和尚,我真是好奇,你當年為什麼會和我說那句話,如果你不說,他們都不會死,你也不用大半夜去個破廟黑燈瞎火地給他們超度。既然是個和尚,是個心懷慈悲的佛門子弟,你何苦?」
「為了修行。」
尹歷愣了愣:「做叛臣賊子算哪門子修行?」
「於貧僧,歷世便是修行,至於哪種修行不過是順應天命。」道憫拈著手中珠串,笑道。
順應天命……南寧王仰頭走出營帳外,看著漫天星斗,神色迷離。
次日,晨。尹歷率軍隊攻入了京城,靖江之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江山易主。
燕帝尹繼從後殿逃走,自此下落不明。
六
又是一年早春時分,二月初三,皇覺寺。
「你已經不是和尚,朕已經下詔賜你還俗,許你太師之位。」已經鬢髮斑白的燕帝尹歷看著眼前已經飽經風霜的老和尚,金黃的僧袍,艷紅的袈裟,表情一如初見之時。
「謝陛下,阿彌陀佛。」和尚雙手合十,淺淺一拜。
燕帝皺起眉頭:「都說了,你已經不是和尚了。」
「阿彌陀佛。」
「咳咳,真是犟驢。」尹歷氣得直咳,左右送上絹帕和清水,他也不接,甩袖憤而離去。
隔了半刻。
「道若,出來吧。」
石丫頭從藏身的樹後探出頭來,笑嘻嘻地道:「你怎麼發現我的?」
道憫和尚看著身高已經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姑娘,無奈道:「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樹又怎能藏得住你。」
「你真的不想還俗?」道若眨眨眼問道。
「不想。」道憫和尚邊說著邊向後園子走去。
「不想最好。」道若鬆了口氣。
道憫和尚停下腳,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你若是還了俗就要娶妻,我豈不成了多餘?」道若干巴巴地道。
道憫一愣,沒有答話,笑了笑繼續往前走去。道若亦笑,跟上。
皇上的話也不能一點兒不聽,道憫和尚接受了太師之位,卻依舊不肯還俗,每天頂著光頭穿著袈裟去上朝,下朝就回皇覺寺繼續念經,把持些內務。
道若此時已是個看起來模樣不錯的大姑娘,再住在寺院就顯得不太合適了,於是她就住進尹歷特許的不遠處的一處小宅里,但仍時不時地以香客身份去寺院裡閒逛,從沒人管她來去。
時間長了,她便漸漸和從前一樣大膽,日日賴在寺廟裡,跟在道憫和尚身後,從禪房跟到大殿,從大殿跟到後園,看著他越來越少地去佛堂念經,越來越多地處理些燕帝交給的政務。畢竟已是年近半百的人,道若能確確實實地感受到每日他從寺外踱步回禪房的疲憊,看到他滿是滄桑的神情。
這一日清晨,道若窩在佛堂的小角落裡,等著道憫下朝回來,卻一直沒看到他的身影。她心中納悶兒,向四下的和尚一打聽才知道,道憫今天居然起遲了床,沒有進宮上朝,這簡直是破天荒的事。
「年齡大了,皇上理解也不曾怪罪,姑娘且放寬心。」其他和尚說了這話就走了,留下道若一個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
她就那樣站著,站了好久。
像是一種宿命,一種曾經坦然接受過的宿命突然纏繞上脖頸,使她窒息、痛苦。她一直追著他,認定他是她宿命中的一顆石子,像穆陽樓里那些堆放了幾百年的石頭一樣。他們和他一樣從她漫長的旅程中經過,她也曾挽留,也曾遺憾,但終究沒有過現在這種一想到他會變老、離開,就欲哭無淚的痛心,她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想擺脫,想逃開。
不知不覺挪動著腳步,走進了大雄寶殿。她抬起頭,佛祖金身被擦拭得閃閃發亮,微垂眼帘淡然俯瞰世事。她雙膝一軟,伏倒在地。
「佛祖,我怕……」她慢慢地閉上雙眼,雙唇緊咬,開始還只是哽咽,很快便泣不成聲。
道憫日漸虛弱,身體不適,已經很少去上朝了。這一日他待在佛堂里卻沒有見到道若跑來嚷著搗亂,很是有些納悶兒,便放下臨抄的經書,在偌大的寺廟裡拄著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尋找,卻找了好久也沒找到。最後,他也找得乏了,只能作罷,由她去瘋玩兒,自己乾脆先回禪房歇息。可是,一回到禪房,他就發現床榻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本詩集,破破爛爛的,顯然已經被翻看了太多次所致。
他上前拾起詩集,就在這一剎那,從床榻下鑽出個人兒來,正是道若。像是刻意被安排的前景重現,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孟堯沒有被再次嚇了一跳。他笑看著她,她又鑽回床下,拉出一酒壺來,眼珠滴溜溜一轉,眸中閃著狡黠。
「要不要喝?」
「阿彌陀佛,出家人……」
道若不客氣地打斷他:「出家人不打誑語。」
道憫和尚大笑:「好,那就喝一杯。」
房中沒有小案,二人乾脆盤坐在地。
「孟堯。」
她從來不叫他俗家的名字,都只叫師兄,聽到這個稱呼他不自覺一愣:「哦?」
「說點兒話。」
「道若,你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道若斟滿酒,喝了一大口,反問他:「你可知道這是什麼酒?」
「北街最貴的柳葉燒。」道憫和尚淺淺嘗了一口,咂嘴道。
道若笑笑,她直起身,認真道:「錯了,送別酒。」
「你要走了?」道憫和尚笑笑,毫不吃驚。
「你不留我?」道若垂下眼帘,把酒盞放下。
「不留。」道憫雖已上了年紀,但眼中依舊清亮,他回答得乾脆利落,「你若是想讓我留,便不會走。」
道若沒說話,她從胸口掏出一個小錦袋,開口向下,一抖,幾枚不同大小顏色的石子便噼里啪啦地掉出來。她當著道憫和尚的面一枚接著一枚地拾起,放到耳邊傾聽,聽完了再一枚枚放下來,口中喃喃說著話:「這個白色的是我在遇到你之後的第三年撿到的,還有這個是四十年前,它是個瘦瘦高高的女子在哭,這枚沾血的是個娃娃,和我之前那麼高,他把僅有的半塊饃給了我,自己卻餓得和惡人家的狗搶饅頭被當街打死了。」
道憫和尚認真地聽著。
「這樣的石頭還有好多,在我的石堂里。」道若姑娘眼神有些迷離,「就在我第一次遇見你的地方。你們在我的面前出現,演著一幕幕喜怒哀樂,我曾經努力地想去做點兒什麼,卻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你們拋下我,曲終謝幕。漸漸地,我就習慣了,學會了忘記。從那之後,我每天週遊在別人的悲歡離合中,沒有惜別,沒有留戀,只留下一塊石子,直到七天前。」
七天前?
沒等道憫問,道若接著說道:「我突然好害怕,許孟堯,其實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人類,對不對?」
「阿彌陀佛,是。」看著道若已經泛紅的眼眶,道憫實在是難以忍心,不由得慢慢合上了眼。
「什麼時候?」
「火堆旁的那個晚上,你沒有影子。」
「那你為什麼還要收留我這麼久?」
「出家人以慈悲為懷。」道憫和尚眉頭微微緊鎖,捻珠的指尖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著。
「只是慈悲?」
「是。」
道若眼中的淚水終於抑制不住,奪眶而出。他會老會離開,終究還是會成為她所有石子中的一枚,等回到穆陽樓,石子放下的那一刻,曾經臥在草地上讀詩的素衣書生,沙場上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灰袍謀士,隱居寺廟的山中宰相,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將煙消雲散。
道若抹了把淚,將地上的酒壺拿起,倒了倒,已經滴酒不剩。
她撿起石子,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安然打坐的和尚,推開房門,強烈而刺眼的陽光如虹噴涌灑了滿間。
此時已是入秋,入眼滿是金黃耀眼,她踏著陽光飛快地奔跑起來,跑了好久,跑到再也聞不到香灰氣味的地方,她驀地將手中的一大把石子拋向天際。
石子噼里啪啦地掉落,她擦乾淚,踏著石子路,向前,再未回頭。
寺廟裡再也沒人見過道若。
七
驛緣閣。鋪子外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種種物品一應俱全,吆喝聲夾雜著嬉笑怒罵絡繹不絕。
已經過了子時,但是鋪子都沒有要打烊的意思,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有錦衣絲羅,也有布衣襤褸,有拉幫結夥走街串巷,也有自娛自樂,很是熱鬧。
這樣的熱鬧,仿佛與陽世也沒有什麼兩樣。
「宴罷終有別,曲終人需散,既然早知世事向來不得長久,為何還要期盼來遭?」
眼前的姑娘從胸口掏出一枚軟針來別在紙箋相疊開口的地方。這種針世上只有兩根,現在卻只剩下了一根,她把它遞給七葉。
「來遭還會遺恨,這便是來遭的意義。」七葉笑著回答,將紙箋平放進櫃檯上的大白瓷碗中,瓷碗通體雪白,只碗心塗著個團成團的「緣」字。紙箋在碗中一點點地黑化,最後分解消失不見。
他會收到。
「好了。」七葉愉快地拍拍手。
「好了。」道若姑娘也長出口氣,「百年來逍遙塵世看盡悲歡,只是因為覺得有趣,現在想來,那些石頭,那麼多石頭,其實沒有一塊是真正屬於我的,還好我最終還是留住了一顆,它壓在我心上,永遠屬於我,驛緣閣是我的最後一站。」
她淡淡一笑,從袖中掏出幾塊不小的銀子,拈起酒盞,將最後幾滴一飲而盡。巷子裡燭光朦朧,旌旗飄飄,看不見盡頭的白紙燈籠長龍,蜿蜿蜒蜒,連綿不絕。
七葉接過銀子,掂掂,其中有一塊黝黑髮亮,她愣了下,順手挑了出來放到木柜上。細看之下不是銀子,倒像塊墨石。
「那是因為最後這一場戲,主角是你,你已入戲太深,不妨將這場戲看到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