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瞳姬曦


  一

  七葉待在房裡一宿沒有下樓,第二天清晨,她從房裡出來,偏堂的方桌上沒有飯菜,只有一根簪子,孤零零地放在那裡。思兔閱讀520官網一邊的椅子上坐著的是穿著布衣的扇童,搖著紙扇,似乎是在沉思什麼。聽見腳步聲響起,他轉過頭來。

  「他走了。」

  「噢。」七葉習慣性地向後園子望了一眼,嘴裡答應著。

  扇童無奈地攤攤手:「所以並沒有早飯。」

  七葉點點頭:「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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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葉其實並不是不會做飯,要不然之前沒有公元的那幾年,她也早就餓死了。只是她的想法奇怪了些,喜歡自創些奇怪的糕點、菜餚,所以味道吃起來並不好。很快她就蒸好了饅頭,又挑了些之前的醃菜,熬了稀粥,對付一下了事。

  幾樣東西上桌,顯得冷冷清清。但就算是這樣,一向挑剔的扇童很顯然已經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也並沒有說什麼,悶著頭吃了個乾淨。

  終究還是習慣了公元的存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七葉感覺心情很是煩悶,每每想起公元,想起公元殺死他妻子的情景,心中都煩悶不已。她坐在鋪子前,像椅子上有無數螞蟻一樣,不斷蹭來蹭去。

  扇童勸她出去走走轉轉,反正在鋪子裡也不安心幹活兒。七葉得了令,這一天在外面轉了兩圈,最終轉了回來,走進了斜對面的茶樓。顧八兩看多了她這樣子,只道她又跟那隻白貓慪了氣,又好氣又好笑。他親自泡了一壺碎清茶,多了不少決明子和枸杞子。

  兩人對坐。

  「此茶疏肝、明目。」八兩永遠是帶著一臉的溫和笑容,語氣輕柔,從耳畔飄過,像春風輕撫臉頰。

  「疏肝、明目。」七葉苦笑。

  雖然相識不過一年多,但他總是最了解她的。

  茶湯冒著熱氣,顧不得燙,七葉像個口渴難耐的人,直接灌了一大口。她長長吐出口氣來。

  看來不止被小貓欺負那麼簡單了。

  「這麼急躁!」八兩看著她,邊說邊再次為她斟茶。連著三杯下肚,七葉終於停了下來。

  這時慕容姑娘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緞面的長襖,顯得身材玲瓏精緻,很是好看。她手中端著食盒,裡面是兩碟做得極精緻的涼糕:「七葉姑娘許久不來了,點心是我自己做的,不如姑娘心思巧妙,做得那樣雅致,但也勉強能用,希望姑娘不要嫌棄。」

  沒等七葉說話,顧八兩輕聲道了句:「謝謝。」

  慕容姑娘嘴一抿,微微低下頭:「慢用。」然後將空食盒撿走,轉身離開。

  七葉眯起眼,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八兩:「什麼情況?」

  八兩一愣,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沒有情況。」

  七葉邪歪歪地一笑,咂咂嘴,將涼糕放到口中咬了一口,清甜得很。

  「我只是貪戀人世繁華,卻已是無心人。」八兩淡笑。

  七葉問:「所以你只是不回應?」

  八兩點點頭。

  「以她的性格,必然不會說破。」七葉無奈地搖搖頭。

  「兒女情長的事還是留給有心的人去做吧。」八兩看著七葉。

  四目相對,七葉眼神躲閃,避過了他。八兩抿了口茶:「我原以為上次你那樣耍了他,他便不來了,既然又來招惹你,那說明必然也是有心的。」

  上次七葉哄騙弼穿上那樣的披風,正巧八兩在門口與人閒聊,看了個全。

  「才不是他。」七葉搖搖頭,八兩驚訝地挑眉,七葉將雙肘放到桌上,認真地問,「八兩,一個人會因為什麼拼命要殺掉一個與他並無仇恨的人?」

  八兩想了想:「那個人手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七葉苦笑:「但是我給過他了,他不肯要。」

  八兩哈哈大笑:「原來是公元啊,還是因為那根簪子?」

  七葉沒有笑,她覺得不好笑。八兩見她這副樣子,不由得嘆道:「七葉,我雖然不想你看過那麼多的生死,但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被看透,尤其這裡還有一個你我都知道的秘密。」

  七葉沒有說話。她知道八兩說的是什麼意思,公元是神族,如果他想殺七葉,七葉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自己,至於反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其實……」八兩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七葉的目光被旁邊一桌的人吸引了過去。那是一張兩人坐的大桌,相對擺著兩把椅子,桌上一把茶壺、兩個小盞,但只有一端坐了一個人。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公子,穿著講究,五官精緻,只是一雙眼空洞地望著前面的空氣,帶著笑意,為對面的小盞斟滿茶。

  「慢些,燙。」公子親切地對著空氣叮嚀。

  八兩向那邊瞥了眼,見怪不怪道:「他是這裡的常客,近一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到這裡來,點上一壺茶,為他自己,還有她。」

  「她?」七葉好奇地問。

  「據說是叫曦。」

  「曦還活著?」七葉說了一個自己覺得合理的解釋。

  八兩搖搖頭:「也是個可憐人,他面前的人是位瞳姬。」

  未到清晨的街道,天色灰濛濛的,冷冷清清沒什麼人,只幾家饅頭鋪子前面坐著小夥計,守著裡面冒出的熱騰騰的蒸汽。蒸汽瀰漫到街上,使得整條路仿佛仙氣繚繞。

  霧氣蒙蒙中,走著個步伐蹣跚的瘦高公子,渾身是顏色亮麗的錦緞絲綢,唯有頭上裹著厚厚的素巾。他似乎大病初癒,步伐很是不穩,像隨時要摔倒一般向街那邊的一條小巷走去。

  小巷那邊有一座橋,橋上風景甚好,他不是要去賞景吹風,而是要去找那橋在修繕時為避煞懸起的一面巨大銅鏡。

  銅鏡。他心情激動,難以平復,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了——曦。

  公子姓公,名諱不詳,白山州岷縣人士,家裡原本是正正經經小山溝溝里討生活的。可是幾年前,公子的爹爹在林子裡轉悠的時候不小心挖出了一塊方方正正的美玉。消息傳開,過了不久就有車輦從村外來,坐著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指明了要買這塊美玉,出價大到公子爹爹一聽差點兒驚得背過氣去。

  自然不用猶豫,賣了。那些人也不含糊,直接就是一沓銀票。

  靠著這筆銀子足夠幾代人吃喝不愁,公子一家搬到了城裡,過起了只花錢不用掙錢的日子。雖然沒什麼聲望,但過得卻是體面。公子漸漸長大,每日除了習練書畫便是出門會友,時間長了因為出手闊綽倒也有了點兒小名氣,得了個公子的諢名,只是性子越來越張狂。到了戴冠的年紀,他竟然對爹娘安排的婚事一樁都看不上,愁得老兩口兒吃不下睡不著。

  那一天,他隱隱記得自己從媒婆家裡倉皇逃出的時候是個大雨滂沱的晌午。結果飛來橫禍,一輛飛馳而來的馬車將他撞倒,隨即他就暈了過去。他再醒來時,四周瀰漫著各種草藥混雜的奇異香氣,身下是床榻,身邊只有一隻冒著熱氣的藥壺,再無其他。他的胳膊和腿都很痛,整個人沒有一絲力氣地窩在被褥里。但當他閉上眼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聲像是來自半空的悠悠嘆息:「唉……」

  似是憐憫,似是無奈,他被嚇得一激靈,猛然睜開眼,滿屋淺橙的霞光,卻空無一人。他掙扎著半坐起身子,警惕地環顧著四周,依舊沒有一人。

  大約是自己腦子被撞壞了,他邊想著邊猶豫著再次躺下。試探性地半閉上眼,等了一刻鐘,再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確定剛剛是自己的幻覺,放心地合上眼,準備一覺睡到天亮。可是,就在他完全合上眼的一剎那,一角淡淡的鵝黃飄然在眼中滑過,似是長裙的裙擺。

  驚恐與誘惑並存。公子只覺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除了無邊的黑暗,就只有他和那一襲長裙。

  是個女子。他這樣想著,耳邊竟真的響起了一個女子甜軟的嗓音:「不要睜開眼。」

  緊接著一個淺黃的婀娜背影緩緩顯現。公子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你……」

  「噓……」女子抬起手臂,他看不見她的正面,「天色已經晚了,睡吧,我很乖,不會吵到你。」

  公子只覺眼前一黑,未及多言,便像入了魔一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他在刺眼的陽光中醒來,不等睜眼,便聽到了一聲清晰的問候:「早。」

  公子趕緊睜開眼,房間裡空無一人。他慢慢想起,是昨晚眼睛裡的姑娘。

  居然不是做夢。他猶豫半天,還是懷著忐忑的心態刻意閉上了眼。果然她又出現了,依舊是黃色衣裙,背對著自己。

  「早。」她重複了一遍。

  「早……」他小心翼翼地回應,表情像是見到了有勾引書呆子癖好的女妖怪。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遲疑,女子發出一串清冽的笑聲,笑得很厲害,肩膀都顫動起來。

  公子再睜開眼,笑聲不見了,她也不見了,只剩下獨有他一個人的空房,帶著讓人不舒服的死寂。公子趕緊又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成了他世界的一部分,他們的交流也逐漸多了起來。她告訴他,自己雖然只能住在濃墨一樣的世界裡,卻有一個盛滿陽光的名字——曦。她無法轉過身,但是只要等他照到鏡子就能看見她的樣子。

  「呼……」公子微微彎曲雙臂,手拄在橋頭的木欄上,深深吐了口氣。抬起頭,瞪大眼。深褐色的眸帶著水潤的螢光,右眸中間黑色的瞳仁里有一點兒不易察覺的淺黃。他勉強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把頭伸得往前了一些,又往前了一些,就在他的臉幾乎要貼在鏡面上的時候,終於,他看清了眼中的她。

  柳葉眉,櫻桃口,眼不大,笑起來彎彎如月,身材嬌小勻稱,沒有傾城絕色,沒有傾國妖嬈,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女孩兒,甚至臉頰上還有些惱人的紅點。

  說沒有一絲一毫的失望,那絕對是假話,但這不完美,令她比他想像的更加真實。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閉上了眼。

  「你比我想像的要更加高挑帥氣,我原以為你應該是一臉嚴肅的模樣。」曦甜甜的聲音傳來。

  公子笑了一會兒,回應道:「你也比我想像的更加溫婉。」

  「那你再看看我,我也再多看看你好不好?」曦要求。

  當然好。他笑笑,順從地睜開眼。

  二

  生命里突然多了一個人,那種感覺很是奇妙,給他帶來一種從沒有過的溫馨。

  曦的性格像個孩子,直爽單純。她在公子的眼中出現,就像是她的名字,一眼照亮了他的整個心扉。

  最開始沒有人看出什麼異常,白日裡的公子和平時一般出門訪友,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兩個人就會像久別重逢的情人,有著聊不完的夜話。

  她告訴公子,很久很久以前,她的世界滿是黑暗;公子則告訴她,很久很久以前,他的世界滿是無奈,那種一根心弦搭上另外一根心弦的感覺無比美好。漸漸地,除了夜晚的時候,白日裡公子也越來越多地躺在床上和她卿卿我我地聊天兒。短時間還好,時間一長,就讓外人覺得不對勁兒起來。

  公子爹越來越多地發現自家兒子不再像從前那樣出門閒逛,而是整日整日地躺在內房的床榻上,甚至有好幾次都能聽見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什麼,時不時發出悶聲悶氣的笑聲。這可嚇壞了公子爹,以為是上次兒子那一撞落下了病根。

  「會不會是失心瘋?」公子爹心裡著急,終於在又一次聽到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時候,猛然闖了進去。

  「啊……」

  臉上的絹帕應聲而落,公子一驚,猛然睜開眼,像是偷情被捉到了一般,曦在他的眼睛裡驚恐地尖叫著。

  「別怕。」公子沒有起身,而是重新閉上眼睛,輕聲安慰她,「是我爹。」

  「你在和誰說話?」公子爹吃驚地看著左右,可是很明顯,在這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和自己。」公子留了個心眼兒,找藉口撒謊道。

  公子爹心痛地看著兒子:「兒啊,如果你哪裡不舒服就和爹講出來,千萬別……」

  公子起身,笑呵呵道:「爹,我沒事,我好著呢。」

  公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閃動著光,看他的模樣的確不像是有什麼問題的,公子爹的心雖然還沒放下,但也緩和了不少。既然好些了,公子爹便試探著提了提成家的事。

  公子心裡焦急,只是連連滿口答應著,說只待爹娘做主,好不容易才把爹哄走了。

  等到爹走了之後,公子鬆了一口氣,坐到一邊的椅子上,慢慢地閉上眼。眼前出現了一個蹲在黑暗中的背影,背影不易察覺地一顫一顫著。公子心下大驚。「曦。」他輕輕呼喚。

  曦不理他,他只恨自己不能立刻衝進黑暗中去擁抱她。

  「曦!」他的聲音變得焦急。

  「公子何苦還來找我,只怕是要連累了你的好姻緣。」曦啜泣著道。

  原來是剛剛和爹說的那幾句話讓她傷了心,公子連忙安慰她:「你這說的是哪裡話,我不過是要哄著爹娘罷了。我早前便說過了,這世除了你,我誰都不會再看上了。」

  「是嗎?」曦破涕為笑,抹著眼淚。

  公子走到鏡子前,只見銅鏡中他眼中的姑娘眼眶紅紅的,細弱的身板虛弱地向後斜倚著,似乎受了極大的委屈。

  「你哭了,知道讓我多心痛嗎?」他忍不住地伸手去向那鏡中的人影身上撫摩去。

  雖然只是鏡中的影子,但曦還是害羞地來回躲閃。

  「不哭了?」

  曦終於重新露出了笑容。她伸手扶在他的眼眶,似乎是費力地想要觸碰鏡中公子的面龐,卻是怎麼也碰不到:「只是……」

  「只是什麼?」公子輕輕問道。

  「只是你總不能一世不娶,你我終究不得長久。」曦悽然一笑。

  「怎就不能一世不娶?」公子倔強道,「從明兒起,我便將眼睛遮起來,這樣我就永遠只陪著你一個人了。」

  曦以為他只是說著玩兒的,沒想到第二天的時候,公子真的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塊遮眼的白布,將眼睛蒙得嚴嚴實實。

  這一下可又嚇壞了公子的爹娘,沒等他們來問,公子便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說了一通,只說自己是眼睛不舒服,過一陣便拿下來云云。

  好好的正常人變成了瞎子,但公子和曦卻樂在其中。曦也開始從原來的羞澀漸漸地變得開朗活潑起來,而且公子發現曦可以將自己看見的東西變為己用,比如只是逛了一遍鋪子,他偷偷拽幾下遮眼的布,她便記住了其中幾件,等到第二天的時候,公子便可以看見她穿那些新衣服的樣子。

  曦對所有的沒見過的事物都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大概是去年六月的時候,大燕曾經特別時興浸漬染法的衣裳,這樣染出來的衣物色彩多而繁雜,雖然好看的姑娘穿了總是給人一種要進青樓唱戲的錯覺。曦也看見了這樣的衣裳,她幾乎是沒花什麼時間就換上了一件,拖地的長擺,染得色彩繽紛。

  這一天公子一醒來,眼前便是一隻花孔雀模樣的曦。

  沒有想像中的稱讚,公子只是搖搖頭。這一搖頭便是不好看的意思,曦感覺無比的掃興,只得蔫蔫地換回了原來的鵝黃衣裳。

  「你心情不好?」

  「沒有。」公子淡淡地一笑,伸手解開遮眼的帶子,「今天有些事情要做,帶著不方便。」

  這件事便是公子陪他娘去孟府。

  白山州孟府有個三女兒,剛滿十五歲,生得模樣俊俏,又聰明伶俐。公子娘這次執意要公子陪她來孟府,就是為了拉一拉這樁親事。

  孟府不像公家,不是土豹子開花,反而是世代書香,家底殷實,因此規矩也多些。公子娘和公子兩個人為了不想讓自己家顯得粗俗,小心翼翼地見禮,小心翼翼地進門,一舉一動都帶著小心。

  「見過孟夫人。」公子向孟夫人見禮。

  公子雖然出身一般,學識一般,但是論模樣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頗有一番富家公子的意味,看得孟夫人眼前一亮:「我的兒啊,快起身,起身。」邊說著邊招呼後面的侍女沏茶,去請三丫頭,「去請小姐來。」

  這個小姐自然指的就是孟府的三女兒。

  公子娘鬆了口氣,看來孟夫人對公子的印象還是蠻好的,心裡不由得樂開了花,琢磨著下一步去請哪裡的媒婆來保媒。上次的肯定不行嘍,若是這門親事成了,那就算花了大價錢也都值了。正盤算著,只見孟府的侍女已經領著三小姐出來了。她面若銀盤,柳眉杏眼,朱唇不點而紅,絕對的標緻美人兒。

  「見過公夫人。」公子娘笑得是合不攏嘴啊,連忙上前攙起。

  只見那三小姐眼睛一轉,便看見了一邊站著的公子,心中猜測他便是這位公夫人的兒子,於是親自奉茶一杯遞給他:「公子請用茶。」

  公子笑著回禮:「多謝。」

  三小姐笑盈盈地略一頷首,輕輕轉過身去。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眼睛掃過公子的臉,一瞬間她看見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幕。只聽到「啪嗒」一聲,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幾乎是一瞬間便臉色蒼白如紙:「眼睛……」緊接著兩眼一翻白,向後一仰,暈了過去。

  「名兒!」孟夫人等人都嚇了一大跳,連忙跑過去,又是掐穴位,又是連呼帶叫地去請大夫。

  折騰了好久,三小姐才悠悠轉醒,而她醒過來的一瞬間便哇地大哭了出來,只喊道:「眼睛,眼睛。」

  「你的眼睛怎麼了?」孟夫人連忙去看她的眼睛。

  誰知道三小姐搖搖頭:「公子,公子的眼睛。」

  此時的公子正站在一邊幫著端茶倒水,一聽到三小姐提眼睛,他立馬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幾乎是一瞬間的本能,他連忙將臉背了過去。可是,他娘卻急切地問:「兒啊,你眼睛怎麼了?」

  公子不回答只是別過頭。

  「公子啊,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啊?」三小姐一哭,孟夫人也開始抹眼淚了。

  「呼……」公子深深呼了口氣,他閉上眼,用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她道,「蹲下,千萬不要出來。」緊接著他睜開眼,轉過頭一笑。

  「娘,沒事,沒事,你看……」

  「啊……」公子娘發出了悽厲的慘叫。

  孟夫人轉頭一看,也嚇了一跳,幾乎是後退了好幾步。只見公子的兩隻眼睛裡各有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裳的女子,頭髮披散搭到臉前,雙手張牙舞爪地要伸出來一樣。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場景嚇呆了。

  公子尷尬到極點,心中暗暗咬牙:「曦!」

  「曦!」對著銅鏡,公子氣憤地質問她,可是曦完全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擺弄著新買的衣裳的裙擺。

  「你太過分了!」

  過分?一聽到這個詞,曦瞬間也怒了:「我幫你嚇走你的相親對象錯了嗎?反正你也是一輩子不娶的。」

  「你……」公子氣得說不出話來,「誰說我一輩子不娶了?」

  「你自己說的。」曦白了他一眼。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公子氣道。

  此話一出,曦愣在了當場,原來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接下來的三天,曦一直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就算公子閉上眼輕輕地叫她,她也依舊不搭理。公子索性不再叫她,任由她去了。接著又過了兩個星期,公子和曦還是沒有和好。而公子開始聽從父母的話不斷地相親,大概過了小半年的工夫,公家向一戶姓黃的人家的小女兒下了聘禮。

  拜堂前的第二日。

  「曦?」

  曦還是不理。

  公子心中有愧,但他還是決定以實情相告:「我要娶親了。」

  曦終於渾身一顫,轉過頭來,嘴角咧開看不出情緒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公子睜開眼,陽光照在臉上,他伸了個懶腰,一愣,忽然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他突然心跳如雷鼓,飛快地閉上了眼。眼前是一片漆黑,那個黃色的身影不見了!曦不見了!

  公子開始驚慌失措起來。「曦?曦!」他閉著眼拼命地呼喊,但是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曦,你不要嚇唬我。」

  「曦,你快點兒回來。」

  「曦,你回來,我不要娶親了。」

  「曦……」

  曦,看來如果想讓你回來,就只剩一個辦法了。

  這一日,大喜的日子。

  鼓樂、禮花、嬌小貌美的新娘,唯獨缺了一樣,新郎。

  吉時已過,新郎還不出來,外面的人紛紛猜測,逃婚什麼的說法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

  公子的爹娘派人四處去找新郎卻怎麼也找不到,眼看面子就要不保,公家無可奈何,只得找了個相貌與公子還算像的本家親戚騎著高頭大馬,風風光光地去接新娘。

  因為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娶親的吉時又是千萬不能錯過的,於是特意安排了好馬,那馬還有些野性沒有馴服,所以跑起來疾馳如奔。當娶親的隊伍經過一個小岔路口的時候,轉彎處突然飛快地衝出個人影來,直直奔著馬車撞了過去。只聽到「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勒馬的「吁」聲混合著馬的嘶鳴聲。

  一個滿臉是血的男子從車輪下面被人七手八腳地扯出,眾人看著有些眼熟。

  「哎……」有眼尖的人一眼認了出來,「喲,這是新郎官啊!」

  「哎,怎麼回事啊?」

  「公子,公子!」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曦回到自己身邊,公子能想到的只有讓一切從頭開始。

  數年前的那天,他匆匆忙忙地從媒婆家裡逃出來,也是這樣,被一匹高頭大馬狠狠地撞倒在地,此時便像是前世的場景重現。公子虛弱地睜開眼,眼前圍著很多人,表情都很是惶恐,渾身的疼痛讓他的視線漸漸開始模糊。公子閉上眼,在眼前無邊的黑暗中焦急地尋找起來。

  回來吧,像從前那樣出現在我眼睛裡。

  清晨的曦光破開陰雲灑滿街巷,透過眼帘,他能感覺到那種溫暖和光亮,鵝黃,像曦的裙角,可是這一次曦終於不會再出現了。

  「呼……」公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血潺潺地從額頭上流下,糊住了臉頰,眼角有些濕潤,「曦……」

  三

  「吃茶。」對面的男子雙手捧起茶杯,遞給七葉。

  「唉,」七葉嘆了口氣,「為什麼最近總是聽到這種悲傷的故事?」

  八兩淡淡笑了:「其實並不悲傷。」

  「無論遇到什麼,你都笑得出來。」七葉無奈道,「只是我做不到。」

  「能講出來的悲傷其實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八兩看著她。

  「原來你這樣想。」七葉也笑了。不過就在她笑出來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八兩身側突然閃過了一個陰影,一條長長的白綾夾著勁風而過。還沒等她多想,八兩已經將她一把從座位上拉起。

  「砰!」一把長刀擦著她的身子插進了她剛剛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誰?」七葉被扯得差點兒栽倒,臉色慘白,驚呼道。

  茶樓里的賓客先是發呆,後是驚叫,緊接著是一擁而散。

  「哎,還沒給錢!」慕容姑娘起身要攔,但是人們一轉眼就蜂擁而出,根本攔不住。八兩擺擺手:「算了。」

  不到半刻,茶樓里便只剩了他們三個人,連夥計們也都逃進了後房。七葉受驚不小,連忙往四下里看過去,卻是什麼也沒看到,她伸手去拔那椅子上的長刀,可是用力拔了兩三次都沒有拔出來。

  八兩也沒有拔出來。那不過是一把再尋常不過的長刀,沒有什麼標識,而且刀口劃痕不少,也有卷刃,應該是把老刀。

  「或許只是意外。」八兩安慰七葉道。

  「或許。」七葉驚魂未定,深深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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