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放棄了
「餓了沒、餓了沒?」龍向梅一陣風的卷了過來,開口就是吐槽,「唉秀紅滿滿非要充能幹人,不要她主事吧,她有意見。思兔閱讀sto55.com現在把合攏宴交給她,她又搞的丟三落四的。有兩個灶的柴火忘添了都不知道,整整兩個大蒸籠里的米粉肉和香芋全都沒熟透。只能安排老人家和長輩們先吃了,我們年輕人壓後。你們要餓了,我先給你們烤兩個糍粑啊。」
「不餓。」張意馳握住了龍向梅的手,「你冷不冷?」
「你看我氣的火氣上涌,還有空冷嗎?」龍向梅順勢坐在了張意馳身邊,抱怨道,「主事的一亂,那肯定全亂套了。其它的菜估計也得延後,你們真不餓?」
楊章榮指了指桌上的虎皮鳳爪道:「有它下酒。」
龍向梅糟心的道:「我們馳寶不吃辣,這道菜他不敢下筷子好嗎?」
楊章榮剛被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忍不住嘲諷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到我們村了,小姐毛病都改了吧。」
張意馳知道楊章榮沒有惡意,於是不客氣的懟了回去:「有人樂意慣著,我不改。」
楊章榮差點一口老血,把酒杯往桌上一拍,沖龍向梅道:「管管你的人!」
張意馳和龍向梅笑成了一團,拎著酒瓶的楊章偉摸回來,看到桌上還只有最開始放的那盤虎皮鳳爪,忍不住運氣大喊了一聲:「媽!!!」
s t o 5 5.c o 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噯——」劉芳芸不知在哪個角落,聲音遠遠的傳了過來,「做么子?」
楊章偉撂下酒瓶,顛顛兒的順著聲音跑了過去。沒多久,他一手一個盤子歸來,分別裝的是麻辣牛肉和蛋餃。麻辣牛肉放在了桌子正中央,而清淡無辣的蛋餃則放在了張意馳面前:「你先吃,我們不跟你搶。今天的菜基本都是辣的,你能吃的不多。」
張意馳連忙道謝。
楊章偉豪氣的擺擺手:「梅梅算我看著長大的,你以後對她好點。」
楊章榮在桌子底下猛踹了堂兄一腳,陰惻惻的道:「吃裡扒外,狗東西!」
「哪個狗東西?」楊春玲也跑了過來,「艾瑪,累死我了。廚房亂的要死,我不管了。狗東西,快來給你姑奶奶倒杯酒!」
一向弱雞的打不過自己親妹的楊章偉秒慫,乖乖的倒了杯酒,小太監似的捧到了楊春玲面前。
楊春玲豪爽的幹了,自己又拿過酒壺滿了杯酒,沖龍向梅喊:「梅梅,喝!」
「不喝。」龍向梅懶洋洋的道,「酒後容易亂性,我們馳寶還是黃花大姑娘,大年三十的禍害了他不好交代。」
張意馳:「……」
「少裝蒜!」楊章偉不滿的道,「大過年的不喝酒,你過個屁的年。」
龍向梅擋住楊章偉手裡的酒壺,沉聲道:「別鬧,我喝醉了,萬一半夜我媽有事我看不住。」
楊春玲皺眉:「我看滿滿好的差不多了,還有病根?」
「不是,今天過年,我剛路過他們桌,她被勸的喝了幾杯。」龍向梅有些煩躁,「沒分寸的東西,要不是過年,我掀桌了。」
話音剛落,楊章榮騰的從座位上站起,拔腿往自己父母那桌跑。回來時臉色也有些陰,看來袁美珍那重度胃病患者也喝了。這麼一鬧,幾個年輕人分別想著自家膽敢喝酒的老弱病殘,徹底沒有了玩鬧的心思,忍不住湊堆抱怨起了長輩。
直到4點多鐘,混亂的後廚捋順,沒菜吃的幾桌終於可以開餐。龍向梅也不用人傳菜,喊著楊春玲,一人拿著個托盤衝去了後廚。小尾巴張意馳當機立斷的跟在了後面,引的眾人一陣鬨笑。
端菜的事張意馳幫不上忙,空手跟著去,又空手跟著回。哪知剛一落座,就被桌上幾個人土匪般的行徑嚇了一跳。只見龍向梅四個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了幾個一次性塑料碗,一個個眼疾手快的搶著夾竹簍里的米粉肉,中途幾雙筷子還發生了激烈的對撞,直到米粉肉的簍子只剩下一個底,才肯停手。
緊接著,龍向梅手裡的塑料碗放在了張意馳面前:「做菜的人有福利,這個簍子我做了記號,裡面有一副豬耳朵。我都夾給你啦!」
張意馳咽了咽口水:「你們的年夜飯如此……生猛的嗎?」
楊春玲笑道:「莫慌,本地風俗。米粉肉都是要吃要帶的,你看別的桌上,都有專門打包的碗。我們數著人頭數的,每簍米粉肉夠每個人吃三塊帶三塊。我們桌上的人少,夠吃,你多吃點。」
楊章偉嫌棄的道:「只要長的好看的,你就變了個人。我特別煩你們這樣膚淺的女人!」
楊春玲橫眉一掃,楊章偉果斷閉嘴。
張意馳乾笑:「豬耳朵,你們要嗎?」
對面三個人齊刷刷的搖頭,開玩笑,新年大節的,他們做什麼要想不開往虎口裡奪食?活膩歪了嗎?
張意馳笑了笑,接受了龍向梅的好意。從善如流的夾起一塊豬耳朵端詳了起來。米粉肉又叫粉蒸肉,算是他比較喜歡的一道菜,因此他家阿姨經常做。但米粉肉通常都是拿五花肉做材料,再不濟也得前腿肉,把豬耳朵混上米粉蒸的,他真沒見過。
切成長條的豬耳朵裹著米粉,造型實在算不上好看。且本地蒸米粉肉,用的是竹簍,難免有水汽滲入,不像普通湘菜館裡那樣,米粉清清爽爽的裹著,賣相極佳。豬耳朵上的米粉有點濕噠噠的,難登大雅之堂的樣子。
換成以往,張意馳可能不吃了。但這是龍向梅特意給他「搶」的,因此也不想推卻了好意。嘗試性的在耳朵尖上咬了一口,隨即他雙眼微睜,頓時明白了龍向梅為什麼要去搶豬耳朵了。
絕大多數情況下,豬耳朵的做法都是取其爽脆,所以要麼鹵要麼炒。但本地的做法卻是用蒸汽蒸透。要不是有一層軟骨頂著,豬耳朵幾乎到了入口即化的境地。而綿軟的口感,偏偏又有那麼一層軟骨支撐,在舌尖上碰出奇異的口感。
而同樣被水汽沖透的米粉,早沒了顆粒感,綿軟的如同豆沙。可蒸汽無法徹底掩蓋大火炒過的香味,原本理應屬於乾燥的味道,卻在蒸透之後有了別樣的滋味。
與豬耳朵混在一起,香軟柔嫩不足以形容!連米粉里混著的辣,也成了最好的點綴。原來,辣椒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東西。
「好吃吧?」龍向梅的語調里有些許得意。
「好吃,稍微有點辣。」張意馳猛喝了一口湯,安撫被辣的有些不適的舌頭。然後拿勺子挖了塊粉嫩的香芋,送進了嘴中。
傳說中的扶貧香芋也被大火蒸的極透,真正做到了入口即化。雞湯打底的湯汁,與香芋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吃到嘴裡,咸香縈繞,久久不絕。就如大圓村裡的一切,看似普普通通,卻總能帶給他驚喜。
飯到中途,前方空置的舞台上,忽然亮起了燈。廉價的音響里傳出了歡快的歌。張意馳才知道,村里早準備了自己的聯歡晚會。楊文忠帶著他個不熟悉的女幹部做起了主持人。村里沒有冗長的新春祝福,更沒有華麗的辭藻。幾句套話之後,一排小孩子,就從後台出來,在台上跳起了舞。
每逢春節聯歡晚會,都有兒童舞蹈表演。但與電視裡的不同,此刻在台上的,都是本村的孩子。長輩們的熱情高漲,舞跳不到一半,叫好聲已然此起彼伏。
就在孩子們快跳完的時候,村裡的兩隻大黃狗蹦上了舞台。都是熟人,它們並不怕生,在舞台上悠閒的溜達。楊文忠上去攆了好幾次,都沒攆下來,引的哄堂大笑。
比起電視裡精心安排的小品相聲,書記攆狗的戲碼根本不值一提。但很多時候,開心的理由就是那麼的簡單。酒不醉人人自醉,篝火燃燒,全村團聚,載歌載舞,理應歡樂祥和。台上的節目,無論好壞,觀眾都願意捧場,鼓掌鼓得真心實意。
這是張意馳見過的最粗糙的春節聯歡晚會,孩子們的舞蹈中規中矩,後續的歌舞表演,也業餘的很。哪怕公認唱歌唱的好的龍向梅,在被人拉上台後,十分功力也被廉價的音響削弱殆盡。
但是台下的觀眾特別的高興,興頭起來,台上台下一起大合唱。沒有什麼高音部低音部,一頓亂唱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彼此恭維歌喉,又找到了乾杯的藉口。
天色漸沉,氣溫驟降,場中的熱情不減分毫。吃飽喝足的人們,撤掉了桌椅板凳,寬闊的廣場留了出來。正中央的篝火旁,有人跳起了蘆笙舞。男女聲的情歌對唱響徹了山間。
張意馳依然怕吵。他牽著龍向梅的手,沿著石板路慢慢的往山下走。石板路兩側的地燈一盞盞亮起,卻僅夠照亮腳底的方寸之間,顯得格外柔和。山頂的喧鬧遠去,歌聲朦朦朧朧的,似在天邊。
天空飄著細雪,烏雲籠罩,抬頭望不見璀璨星河。絕大多數的村民在山頂聯歡,山下的村落漆黑一片。也風呼嘯,寒意入骨。怎麼看,都不是約會的好時節。
但兩個人能手牽著手,悠然的在小道上散著步的本身,已勝過人間無數美景。
「梅梅,」張意馳驀得開口,「我剛才,好像突然覺得……我爸爸沒那麼可怕了。」
「嗯?」
張意馳頓住腳步,回望著山頂的明亮的燈火:「他們每個人都活的那麼艱難,但總是能享受最簡單的快樂。一壺廉價的酒,一頓算不得豐盛的晚宴,足以讓他們在風雪中展開笑臉,迎接下一個新年。」
龍向梅輕笑:「這麼詩情畫意的嗎?」
張意馳搖了搖頭:「今天我跟楊章榮聊了一會兒。生出了一種……再難也沒他那麼難的感覺。」
龍向梅道:「未必。你比他強大,但你要反抗的囚籠也比他的更可怖。」
「可我居然有臉鼓勵他,讓他堅持下去。」張意馳緊緊抱住了龍向梅,極近的距離,自然能汲取彼此的溫暖。
「那一刻,我好像自己也有了勇氣。」
「我一直覺得,我那如山的父愛得你幫著我扛,我才不會被壓垮。」
「但是現在我想,我可以試著自己去扛。」
「只是,還得給我點時間。」
「以及,我挺喜歡醫學的。」
「我不想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