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鴨場


  訂單來的猝不及防,差點讓吃播楊文忠書記懷疑人生。思兔閱讀sto55.com想當年,他們為了搞直播帶貨,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什麼直播現場抓雞下單、什麼烈日下帶著草帽cos那張名為「我的父親」的名畫,只有想不到,沒有各級領導干不出來的。奈何他一個村支書,終究沒有市長縣長的名頭響亮,結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萬萬沒想到,在龍向梅家吃了頓飯,他楊文忠書記火了!

  此時此刻,坐在汽車后座上的楊文忠又忍不住掏出手機,掃了眼淘寶後台。血醬鴨的預訂單已經飆升至1342份,且下單的網友們極為體貼,不但沒有催促,反而勸龍向梅不要著急,等脫毛機就位之後再動手,以免人工拔毛把人給累壞了。

  楊文忠感動的不要不要的,這屆網友真的太好帶了!

  「訂單數又漲了?」坐在旁邊的主管農業的副縣長張國臻突然開口。

  楊文忠開始傻笑:「嗯吶,1000多份了!」

  張國臻瞥了他一眼,一副高人風範,其實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打的震天響了。他出門前查過,一隻炒好的血醬鴨,在淘寶上價格是120到160塊之間。而生鴨的批發價,每隻20到70不等。

  之所以有這麼大的價差,在於品種的差別。良種鴨長的快,飼料轉化率高,但肉質鬆軟口感差,因此價格便宜;而本地的土麻鴨相反,飼料轉化率低,養殖時間長,造成養殖成本過高,價格自然偏貴。

  因此,假設龍向梅選擇用良種鴨做原材料,每隻血醬鴨售價150塊的話,拋開人工等開支,一隻鴨子約賺90塊,1000隻就是9萬的收入!大圓村能否因此脫貧不知道,反正龍向梅是一把進入小康了。

  但是,區區十來萬的交易,絕對驚動不到副縣長的級別。哪怕現在脫貧攻堅是基層的首要任務,副縣長也沒那麼閒。之所以能引得他出馬,是因為本地的土麻鴨快絕種了!

  這幾年經濟增長放緩而物價高漲,豬肉節節升高的同時,帶的雞鴨魚鵝同步攀升。在月薪動輒幾千上萬的大城市,居民或許只是口頭上抱怨吃不起肉,可到了石竹這樣的偏遠縣城,吃不起肉便不再是抱怨,而是實情。

  當然,不至於真如上世紀□□十年代那樣,吃頓肉是過年。但居民購買慾望下降,能省則省的狀態已經持續了很久。稍微了解點經濟學的人都知道,通脹緊縮很多時候比通貨膨脹更可怕。本縣經濟持續疲軟,囿於交通,物流運輸不便,物價比一線城市貴了差不多30%,進一步造成老百姓不捨得花錢。

  兩面夾擊之下,縣裡的養殖業結結實實的挨了波狠的。養豬戶急劇減少不提,雞鴨鵝的養殖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其中以「高檔」的土雞土鴨養殖虧損最為嚴重。

  畢竟,同樣是鴨子,20塊與70塊的,吃起來能有多大區別?即使大家明知道70塊的更好吃,又有幾個人願意花三倍的價錢享那些許的口舌之欲?

  自然而然的,土麻鴨的養殖越來越萎縮,又因雜交,基因污染日益嚴重。再不想辦法,口感絕佳的土麻鴨真的要像無數種原生豬原生雞那樣消無聲息的消失了。

  涉及物種大事,原本不是張國臻一個副縣長能左右的。但是,作為主管農業的副縣長,他在任期內,簡直為本地的形式操碎了心。祖國幅員遼闊,物產豐富,一個偏遠山區的小縣,農產品要特色沒特色、要規模沒規模,這若能賣出去,那才活見鬼了!

  然在其位謀其政,膠著的局勢下,突然接到蘇妙雲電話的他,立刻動了心思。規模化養殖現在暫時沒指望,缺錢缺人缺配套產業,盲目投資是死路一條。但特色化養殖,還是可以想一想的。

  網紅經濟的厲害之處,就在於粉絲為了喜歡的播主,可以接受溢價。張國臻不打算坑網友割韭菜,但不妨礙他想藉此機會,讓瀕臨死亡的土麻鴨養殖起死回生。

  要知道石竹縣山清水秀、土壤肥沃,物產品質極為出色。同樣是楠竹筍,張國臻在別處也吃過不少,石竹出品的卻格外香甜,上世紀九十年代,一度成為名牌,遠銷上海。菌菇類也同樣出色,曾經甚至出口過日本。可惜因當年統籌調度不得當;農民人心不齊,品控不佳、以次充好,與無數個脫貧項目一樣,大好的前程毀於一旦,至今都沒有緩過氣來。

  如今,隔壁的幾個縣,紛紛有了自己的拳頭產品。有搞柑橘的、有搞金銀花的、有搞民族旅遊的、更有發揮傳統優勢把本地特產賣去全國的,只有石竹縣,什麼特色都沒有!

  今天跟風種葡萄,明天引導種楊梅,倒也能賺點錢,很多人家也因此實現了脫貧的目標。可從長遠來看,沒有特色的拳頭產品帶動,葡萄楊梅這些易替代產品,分分鐘被人搶生意,一旦水果市場波動,農民很可能血本無歸。

  現在問題來了,石竹縣能生產的農產品,還有幾個沒被周邊市縣搶空的?說起來簡直一把辛酸淚。

  因此,被搞到差點頭禿的張國臻只憑一個電話,立刻帶著司機衝到大圓村,拎起楊文忠就往附近碩果僅存的一個土麻鴨養殖場飛奔而去。弄的楊文忠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愣是沒弄明白,跟養鴨場搞個長期合作而已,怎麼驚動了副縣長?

  不過,楊文忠是個順杆往上爬的好手,副縣長要考察,他絕對認認真真配合工作,先留個好印象。至於最後有什麼決定與政策,到時候再說。

  養鴨場不在大圓村,甚至跟他們不歸屬一個鎮。先前他壓根沒考慮土麻鴨,那玩意進價太貴,做生意划不來。且養殖量少,容易被養殖場卡脖子。不比遍地都是的良種鴨,養殖場膽敢卡他們村的脖子,他往老鄉家裡一隻一隻收都能湊齊了!誰怕誰!

  可副縣長出馬了,他也就沒吱聲。反正去土麻鴨養殖場看看又不要錢,實在推脫不過,還能放龍向梅。那是個剛20的小姑娘,非體制內非黨員,三代貧農根正苗紅的一網紅。別說副縣長,副市長來了都能梗著脖子說不鳥就不鳥,你奈她何?

  楊文忠心裡有數,更淡定了。一邊熱情洋溢的跟張國臻匯報著村裡的情況,一邊時不時掏手機看後台。換成別的時候,領導說話你敢看手機?怕不是欠社會毒打。可現在麼,看的是龍向梅淘寶店的後台,那沒事了。不但楊文忠忍不住一直看,張國臻三五不時的瞥兩眼,真心實意的為縣裡多了個網紅而高興。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多虧了村村硬路通的政策,一路都算平穩。比起前些年下個鄉,車子抖的能把胃都吐出來的情況好太多了。幾個人低調的抵達了養殖場附近,車開不到最裡面,只能下車步行。

  沿著土路走不到50米,見到了一個毫無特色的木製門樓,上書「劉胖子養殖場」。推開門口的木柵欄走進去,楊文忠下意識的掃了眼場內情況。養鴨場規模不算很大,約7畝的池塘面積。最多能養1400隻左右的鴨子,按照淘寶店預定數,都不夠一波帶走的。心裡立刻不大滿意了。

  養殖場內的土狗聽到了陌生人的腳步,齊齊大吠。一個健碩的中年女人迎了出來,上下打量了張國臻一眼,見他一副標準幹部的打扮,試探著的問:「領導,你來買鴨子?」

  張國臻和善的笑道:「我是副縣長張國臻,老鄉你叫我老張就行。我們縣出了個賣血醬鴨的網紅,生意不錯,村里鴨子供不上了,聽說你的鴨子養的好,來你這裡看看。」

  中年女人正是養殖場的老闆劉艷蘭,因為胖,所以外號劉胖子。早年南下在家廣式飯店裡打工,偷學了廚師做涼拌魚皮的手藝後,辭職跑去城中村里擺攤。結果因滿腹心思在賺錢上,忙的來不及談戀愛。搞到三十多歲了都沒對象,把家裡急的不行。強行拖回來相親。

  三十多歲的女人在村里能找什麼對象?要麼鰥夫要麼殘疾要麼二流子。偏偏她精的要死,別人問她在外做什麼賺錢的營生,她一律答在廠里做流水線。村里出去打工的不知凡幾,一說起流水線,她的收入大家便心知肚明。弄得一群青壯年錯失了少奮鬥二十年的機會。

  嫁不出去,再出門賣魚皮,市場已經被人占了。只好折回來拿積蓄開養殖場,一晃十年過去,鴨子賣了幾十批,她依然單身。是村裡的笑柄,也是神話。可惜經濟不景氣,養殖場每況愈下,神話破滅,只剩笑柄。

  她這代人,生於改革開放之初,小學畢業輟學,南下親眼見證了時代的風起雲湧。進過廠、學過藝、偷過師、開過店,活生生一部底層人物掙扎的傳記。

  忽然見到副縣長,她臉上笑容真摯,卻半點不顯慌亂。幾句寒暄後,領著人走到池塘邊,從容不迫的介紹起魚鴨混養的生態養殖場。

  張國臻不太懂養殖,只覺得鴨子油光水滑的,看著很是精神。楊文忠卻是老手,他自幼生長在農村,一搭眼便能知道鴨子的好壞。劉胖子的麻鴨確實好,品種純正,鴨子不大不小,想必味道一定很不錯。唯一頭痛的是,1000多隻鴨子,夠幹嘛的?

  哪知劉胖子燦然一笑:「一千多的訂單算什麼?我的鴨子,你炒熟了150一隻賣出去是虧待了它們。物以稀為貴,你們搞兩種定價嘛!普通鴨子進價才20多一隻,你們賣120,打個價格戰。我的鴨子你一口氣買完,我給你打折,70一隻。正宗生態養殖,農業專家來我這兒上過課的。炒熟了的賣400一隻,我保證萬千的人買,你信就都拿走!不信算了!」

  楊文忠倒吸一口涼氣:「進價70賣400?你當網友是傻子?」

  劉胖子莫名其妙:「有么子奇怪的?好的生土雞都能賣兩百一隻呢,炒熟的算農業加工品,四百有問題?你厚道點賣三百也行。」

  楊文忠沒好氣的道:「那也貴啊!別個最貴的才170!」

  「嘖,你懂個屁!」劉胖子一臉嫌棄的道,「叫你們梅梅來,我跟她當面講。我不信了,我家鴨子三百都賣不到!」

  楊文忠撇嘴:「她的鴨子賣幾百關你什麼事?你別哄著她砸招牌。」

  話不投機半句多,劉胖子懶得理楊文忠,扭頭衝著張國臻揚起個大大的笑臉:「領導,我的鴨子很好吃很好賣的!」說著,她拍著胸脯道,「我,農村人、少數民族、單身婦女,特別符合扶持政策,縣裡能給點無息貸款讓我擴大規模不?」

  正在數鴨子的張國臻被突然襲擊,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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