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
次日,縣城民族大酒店。思兔閱讀
張崇景掛斷電話,臉色鐵青!因為電話來自於張意馳的師兄林知行。說是師兄,其實已經是碩士生導師,全國知名的胸外科青年俊彥,童院士的幾大愛徒之一。在醫學界的地位固然比不上他的老師童院士,可也是有名有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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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位日常忙到飛起的大佬,特意致電時,張崇景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在電話中再三保證儘快送張意馳返校,絕不耽誤科室的研究進程,才勉強安撫住了言語頗不客氣的林知行。張崇景心裡憋屈的幾欲炸裂!
他甚至開始反思,當初非逼著張意馳報協和,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但林知行是決計不能得罪的。因為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位知名的外科醫生,而是一個商人。做生意,最講究和氣生財。開醫院更是要跟各頂級醫院打好關係,以免自家出事時,無人願來救台①。
點起一根煙,狠狠的抽了一口。張崇景的腦海里突然想起了龍向梅的叫罵,氣的差點把煙給摔了!龍向梅後面的髒話,氣過一陣也就忘了。可前面那句「把前途無量的老婆搞回家當家庭主婦」著實誅心!
他如今仗著大把的資源,的確還跟各科室的領導們關係莫逆。然而他們的時代已然過去,新生代的主任們根本不把「陌生」的私立醫院放在眼裡。他「掮客」的工作越來越難做。有時候確實會想,當年如果不把米欣喊回家裡做主婦,如今省婦幼兒外科的大主任的位置,是不是該屬於他的老婆?
曾經,他靠著醫院的人脈,奠定的江山。而今,想要更上一層樓,自然要更多的人脈。否則,沒有頂級三甲在身後做靠山,他憑什麼走精品化道路?墮落成莆田系嗎?
張崇景倒也不是有多麼高尚的情操。但他終究是正經學醫的,有些事過不了自己那關。何況那也不是長遠之計。所以問題繞了回來,現在的他靠什麼去擴展人脈?
被童院士收入門下的張意馳原本是很好的切入點,可那混帳竟跟他玩離家出走!想到此處,張崇景幾乎要怒髮衝冠了!現在積累的家業,將來不還是那個混帳的嗎?居然為了個女人,跟自己的父母唱起了反調!還把導師和師兄抬出來壓人,簡直是……簡直是……
愚蠢!不孝至極!
張崇景氣的胸口起伏,對現狀卻沒一點辦法。今早醒來時,他查過龍向梅,想從她身上下手來管教兒子。結果查了一圈,卻查出來了個脫貧先鋒,還因主動歸還醫藥費上了回報紙!這樣的角色,資產不多,影響力卻巨大。不是動不了,而是代價有點大。
如果沒有童院士摻一腳,他隨便一筆投資,也能把個小毛丫頭悄無聲息的排擠出脫貧先鋒里,削弱了她的影響力,收拾起來輕而易舉。偏偏有童院士掣肘,動龍向梅事小,惹得童院士不喜,在同行會議時帶上一句兩句,下面有的是人「聞弦知雅意」,光應付各種檢查就能讓他的醫院脫層皮!
砰的一聲,張崇景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隨即他騰的從椅子上站起,喝道:「走,我們回廣州!」
米欣意外的道:「不再勸勸意馳了嗎?」
張崇景冷笑:「你勸得動?」
米欣垂下眼:「我再去勸勸。」
張崇景不耐煩的道:「呵,閒的。」
「我不信我兒子那樣絕情!」米欣說著紅了眼眶,「我為了照顧他付出了那麼多,他不能一點也不顧我的感受!」說畢,不等張崇景答話,拿起手提包,直接衝出了酒店。
跑到樓下,米欣伸手攔了輛計程車。司機一臉古怪的聽著她報出地名,反覆確認過三次之後,終於喜滋滋的踩上了油門。從縣城打車去大圓村?冤大頭啊這是!
計程車一路疾馳,很快抵達目的地。米欣深吸了幾口氣,踩著精緻的高跟鞋,走進了大圓村。米欣是個很有氣質的女人,那個年代的大學生,可謂真正的天之驕子。不像後來畢業的社畜們,每天為了五斗米憂愁。所以,哪怕時光已過幾十年,米欣身上,依舊殘留著當初的幾分傲然。
鞋跟噠噠的踩在石板路上,優雅的步伐,跟偶爾出現的村婦宛如兩個世界的人。自然而然的,她受到了村婦的指指點點。當著別人的面,迫不及待的討論,著實很沒禮貌。米欣沒興趣跟村婦們計較,可她一想到張意馳喜歡上了個村婦,心裡的感覺,真是無法形容!
「咦?昨天那個婦人家。」米欣從幾個村婦跟前路過,剛拐了個彎,就聽見其中一個對另幾個說,「找梅梅的買鴨子的?」
另一個村婦壓低聲音道:「不是買鴨子的,我聽說是梅梅的阿婆娘呢!」
「馳寶的老娘?長得蠻好的嘛!」
「長得好有什麼奇怪?看馳寶就知道了。」
「看她的打扮,好像蠻有錢的樣子。梅梅有福氣啦,馳寶家裡有錢,她以後去城市裡享福,不用留在村里了。」
米欣聽得心頭煩躁,可大圓村她只來過一次,有點不認得路。因此走開兩步後,又不得不走了回來,把村婦們的八卦聽了個十成十。米欣是聽不懂苗語的,但村婦八卦時,不知誰起頭說的漢語,後面一群人跟著漢語順了下來。石竹縣早先曾隸屬於懷化,語言和習俗上也更接近懷化而不是邵陽。而米欣,正是懷化人。大圓村的漢語她一字不漏的聽的明明白白,噎的她問路的心都淡了!
「享福個屁咧。」八卦還在繼續,「聽說她阿婆娘看不起她,不准馳寶娶她。」
「嘖,那也是她活該。她跟袁美珍賭氣,非要壓榮寶一頭,所以又找了個學醫的。我聽說學醫賺大錢咧,看得上她才怪。」
幸災樂禍的話,讓米欣心裡好受了點。她故意放重了腳步,走到幾個村婦面前,揚起禮貌的笑:「你們好,請問龍向梅家在哪個方向?」
「現在啊?梅梅不在家。你往前走,再右拐。有個弄弄②,你穿過去。能看到有個鐵棚棚子,上面掛了個牌牌,寫著『小康廚房』的。梅梅一般在那裡搞菜。要是不在小康廚房裡,那就不曉得她去哪裡拍直播了。噯,你打她電話撒!村子裡裹寬吧寬的,鬼曉得她拱去哪裡了哦!」
米欣神色僵了僵:「我沒有她的電話,你能告訴我她的電話嗎?」
村里人沒什麼防備心,又知道米欣是張意馳的媽媽,爽快的給了她號碼。有了電話號碼,找人方便得多。米欣走開了幾步,在無人處打通了龍向梅的電話。龍向梅倒沒說什麼,讓她加了自己的微信,共享了自己的位置,接著在廚房裡忙碌了。
半個多小時後,米欣總算在七拐八扭的村子裡,找到了小康廚房,踩著高跟鞋的腳都要走斷了。然而,從石板路到小康廚房還有段泥巴路,高跟鞋更不好走。來接人的張意馳:「……」
張意馳:「媽,你來山區穿什麼高跟鞋?」
米欣的眼淚立刻涌了上來:「聽到你的消息,我哪還顧得上挑鞋?你一聲不吭的躲了半年,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嘖,米女士。」龍向梅從後面跟了過來,她穿著身耐髒的迷彩服,辮子盤在了頭頂,一身打扮土到爆炸。但她絲毫不覺得辣了誰的眼睛,見到米欣,戰鬥力頓時拉滿,上來就是一記重錘,「聽說你兒子抑鬱重度失眠三四年了,怎麼?你個深愛孩子的媽,見了面不問身體狀況的嗎?」
「你!!!」
「哦,米女士不用太擔心,我家馳寶的失眠我治好了。」龍向梅十分欠扁的道,「兩位醫學高材生,治病救人還不如我個村姑。有些人學醫,治病救人;有些人學醫嘛,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梅梅。」張意馳趕緊攔住龍向梅,「我想跟我媽談談。我先帶她去我們家坐會兒,可以嗎?」
龍向梅對女人總要寬和幾分,見張意馳心疼他媽,於是收回攻擊,爽快道:「哦,好。家裡冰箱有飲料,我媽房裡有嶄新沒穿過的手工布鞋。我先去忙了,你隨意。」
張意馳笑著揉了揉龍向梅的頭,看著龍向梅一陣風的跑回了小康廚房,才轉身來攙米欣。米欣被龍向梅懟的出了火,惱得避開張意馳的手。哪知道高跟鞋的鞋跟不小心卡在了泥地里,她往後退的動作立刻失去了平衡。張意馳連忙伸手去拉,米欣卻身體一歪,把腳扭了。
張意馳:「……」
米欣扭的不算嚴重,但也腫起了個包。張意馳替她脫下高跟鞋,又把她背到了背上,徑直往家裡走。家裡有常備藥箱,張意馳將米欣安頓在了院裡的椅子上,快速替她處理起了傷勢。
米欣委屈極了:「你女朋友那樣罵我,你都不管!」
張意馳耿直的道:「你關心我一點,她就不罵你了撒。」
「我哪裡不關心你了?」米欣咬牙切齒,「我累死累活的伺候了你二十多年,你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張意馳沒接話,而是問:「媽,當年爸讓你辭職的時候,你恨過嗎?」
米欣細碎的埋怨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一直很難過。」張意馳一邊低著頭給她上藥,一邊輕聲道,「我讀到研究生,才深切的意識到,當年你的成就是多麼了不起。那時候,你不到三十歲,技術碾壓全科室。我常常想,我學醫那麼有天賦,是不是遺傳的你。」
米欣的眼淚唰的落了下來,甚至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突然掉淚。
「爸爸不如你,他雖然厲害,但沒資格被稱『一把刀』。」張意馳收起藥品,替米欣穿好襪子。抬頭直視著她的眼,「你失去了一切,才會本能的死死抓住我。所以,過去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你能不能回頭看看年輕時的自己,能不能回憶起當初的鋒芒?」
米欣忍不住哭了起來。
「年輕時候的你,一定驕傲、囂張、睥睨天下,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因為你是天才。」
張意馳輕柔的撫上了米欣的額角:「我甚至想像不出,二十年多年前的你,有著怎樣炫目的光彩。」
「外公跟所有人炫耀。我的女兒啊,省婦幼兒科的一把刀!將來我馳馳也要當醫生,當媽媽那樣厲害的醫生。」
「別說了!」米欣捂著臉,在竹椅上縮成了一團。
張意馳握住了米欣的手腕,不容她退縮的道:「媽。雖然虛度了二十年,但你真的一點都不想找回曾經的自己了嗎?」
米欣身形僵住。
「你曾是我的榜樣。」
「我希望,你永遠是我的榜樣。」
張意馳重新蹲下,幫米欣換著軟底的手工布鞋。他低頭小心翼翼的把鞋跟提上。而後抬頭望著米欣,眸光里似有無限的溫柔,良久,他輕聲道:「媽媽,試一試,好嗎?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