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糾葛
霍世驍見著郁青青的一瞬間，以為夢境成了現實，再下一刻，看到她手中的刀墜落，他往前一步，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接住那柄菜刀，就聽到刀插·入到案板的聲音。思兔閱讀520官網
穗穗先喊了人之後，旁人也議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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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沒事。」
「小姑娘你也仔細些，剁了手怎麼辦？」
「有些手軟了。」郁青青甜甜一笑，說道，「嚇著諸位了，我年歲小手腕有些受不住。」
霍世驍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他遲了。
霍世驍閉了一下眼，想到了夢裡的情形。
他在夢中離城樓太遠，接不住人，到了現在也接不住一柄菜刀。
穗穗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娘親，再看看這個身材頎長的貴公子。
他攔在了道上，擋住了別人了。
穗穗看一眼郁青青姐姐，她也低頭不說話，於是穗穗自己鼓著腮幫子，還用小手一指在隊伍末尾，「擋路啦，而且不能插隊的，要排隊！」
霍世驍低下頭，看到了梳著兩個小啾啾的穗穗，小姑娘的眼睛很明亮，還不曾沾染世間的塵，像是兩粒圓溜溜的葡萄。
穗穗看著霍世驍低頭，被他身上的氣勢嚇了一跳，他看上去有些不大高興，眉宇皺著，嘴唇抿著。
他衣服邊都是銀燦燦的，繡紋也是精緻無雙，縣裡根本沒見過這樣的人。
穗穗躲在了郁青青的身後，揪住對方的衣裙，只探出腦袋。
霍世驍因為穗穗的動作鬆開了抿成一線的唇，「我排隊。」
「大公子。」引泉這才氣喘吁吁跟著霍世驍，「我來排。」
「不必。」霍世驍站在了隊伍的後面。
郁青青再次捏著菜刀，或許是因為灼人的視線盯著，她的手有些不穩。
「我來吧，你既然累了，換我來。」薛娘子在郁青青手中刀墜落的時候就嚇了一跳，這會兒看著她心不在焉，就提議自己來切肉，來做肉夾饃。
「好。」郁青青把菜刀給了薛娘子，自己到旁邊給人斟酸梅湯。
不用抬頭也知道他依然是看著自己的，郁青青心中漸漸升騰起來了一股惱怒。
她自己看著不過是十一二歲模樣，又不是青樓女子，一個不起眼瘦不伶仃的黃毛丫頭，有什麼好看的？他又不是浪蕩子，上輩子一直到她死前，都未曾娶妻，他連通房都不曾有，這輩子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忽然在洛河縣裡見著他，加上這股子惱怒情緒，讓郁青青掀起長睫，瞪了他一眼。
霍世驍原本胸膛鈍痛，因為這一眼那股子鈍痛消失，他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直纏繞他的頭疼之疾也消了，就好像他從未有過頭疼一樣。
他得了她的白眼，反而對著她一笑。
在夢中見她的時候，因為是遠遠瞧著還以為她十一二歲，現在距離近了，她雖然瘦弱，看骨齡約莫是十三左右。
夢中瞧不清的臉終於有了具體形象，霍世驍心中確定，眼前人就是他的夢中人。她這般瞪人，要比夢中脆弱的她，或者是跳樓的她要鮮活得多。
還是這樣好。
郁青青在瞪人之後看著他反而笑了起來，眉心皺起。
而且得了人的白眼，還嬉皮笑臉的，不像是他的脾性，倒像是行事輕浮的花花公子。
難道是內里換了個魂？就像是舒雅兒那樣？
舒雅兒在被替換之前，雖說性子就是普通的小姑娘，有點自己的小算盤，但是從不曾像是如今的舒雅兒一樣一肚子壞水，仗著「好朋友」的名聲，從她的手中騙金手指，然後還設計她和郁安平，非要踩著她們姐妹兩人一輩子。
這個念頭讓郁青青手一抖，差點沒有接住碗。
她連忙把旁邊這人的酸梅湯打好，才抬頭去看霍世驍。
穿得是圓領瀾衫，滾邊是銀色，衣服上繡著暗色的竹葉紋，看著像是銀杏的繡活。玉帶束出他精幹的腰身，玉帶上只綴著一枚壓袍的玉佩，絡子的配色應當是他自己選的，同袍色相稱。
手腕上帶著一串紫檀木佛珠，被人帶得久了，泛著溫潤的光華，左手的拇指帶著一枚白色羊脂玉扳指，也是常被人把玩，包漿色澤溫雅。
他站立的時候背脊挺得直，雙足足尖略略分開細小角度，右手搭在左手的拇指上，虛握著扳指。
無論是穿衣的風格還是穿著的小配飾，甚至是動作都透露出還是原本的人沒變模樣。
知道還是霍世驍本人，沒有內里換個魂，郁青青安心了下來，她垂下眼，心中還是覺得奇怪。
他怎麼會到這小小的洛河縣？
郁青青一直以為，自己入了京城才會見到他，沒想到在這裡居然就見著了。
「哎呦，那位貴人可一直在看著你。」旁邊的大嬸對著郁青青說道。
「說不定是看我怎麼這麼笨，沒握住刀。」
郁青青說完了這話，心中平定了下來，不再看霍世驍。
她得了重生的機遇，既不準備入青樓，也無意去學原書的劇情，與他發生諸多愛恨情仇，剛剛不應當瞪他的。
霍世驍就算是不得寵的嫡長子，但是他是王府長子，不是她可以這般對待的。
郁青青給人斟酸梅湯，本想要給他一個笑臉，嘴角卻抬不起來，乾脆不去看他，感受那人火辣辣的視線落在她的鬢角、脖頸、手腕處。
郁青青被盯著的地方都泛著癢，恨不得用一圈布把自己牢牢裹起來，倘若是別人看她都可以，就只有霍世驍看她，讓她心中彆扭，想要躲起來。
他站在隊伍之中，也不開口說話，等到排到了他這裡，買了四個肉夾饃，多加了幾文錢買了碗，得了贈送冰鎮酸梅湯。
霍世驍當然不讓引泉來接，他自己彎腰從郁青青的手中接過了杯盞。
小姑娘的手捏著長嘴壺的手柄，指尖用力都泛了白色。
她不開口，他便主動開口。
「多謝姑娘。」
他離她太近，郁青青甚至覺得他胸膛的熱氣兒都撲在她面頰上。
或許她的臉紅了起來，郁青青自己也不知道。
她勉強自己開口：「公子客氣了。」
說完了這一句就不肯抬頭看他，繼續給其他客人斟酸梅湯。
幸而這人模樣矜貴，旁邊也有不少人偷偷瞧他，她自己的舉動也說不上多特別。
因為彎腰得次數多，鬢角有些碎發從帽中滑落，垂在她的面頰旁，霍世驍的手指動了動，壓住自己想要撩開這縷頭髮的衝動。
霍世驍把酸梅湯喝了之後，漫不經心吃著肉夾饃，偶爾還是去看郁青青，根本食不知味。
而引泉難得吃得暢快。
這兩天陪著自家大公子去尋山，他累得厲害，偏生日子太熱沒什麼胃口，這小地方也沒什麼好吃的，一直腹中空空又不想吃東西。
喝了涼沁沁的酸梅湯，胃口一開，甚至兩個肉夾饃都覺得不夠，又排隊買了一個。
吃得肚子鼓鼓脹脹，這才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回來了。
引泉對著薛娘子說道：「你家肉夾饃味道真是不錯。」
忙碌切肉的薛娘子手都有些酸了，這一直站著烙餅切肉，不比洗衣服輕鬆，不過和洗衣服不一樣的事，做現在的事情有一種盼頭在裡面。
三個餅能賺一文錢就是她的動力，生意越好，她賺得錢越多！
薛娘子因為算著自己的錢，丟開了昔日裡的羞澀，對著引泉說道：「看得出您很喜歡，若是喜歡，明日再來吃。」
「這是自然！」引泉笑著說道，「酸梅湯的味道也絕了！」
薛娘子的眼睛一彎，手上動作沒停。
離開了這個攤鋪，引泉才發現自家大公子的手一直轉著扳指。
這扳指是先王妃的遺物，每當大公子有心事的時候，就會轉動這個扳指。
「你去查查看那個肉夾饃鋪子裡斟酸梅湯的女子，看她是個什麼來歷。」
「是。」引泉應下之後，便問道：「今兒不訪山了？」
霍世驍垂下眼，想著剛見到的郁青青，她忙碌著給人斟酸梅湯，模樣鮮活。
「不去了。」霍世驍說道，「你先打聽消息。」
等到打聽好了她在哪裡，再去看看她所在地方的山。
*
洛河縣本來就很小，方寸大點的地方多了一個肉夾饃的鋪子，生意還那麼好，等到傍晚的時候引泉就打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過去之後一直倒酸梅湯的小姑娘姓郁，名字里應當是有個青字，年齡還沒到十二。」
「不對。」
引泉被霍世驍打斷，連忙問道：「大公子，是哪兒不對？」
「年齡不對。」手指轉動拇指上的扳指，霍世驍抬眼，「你先繼續說。」
引泉撓了撓頭，繼續說著打聽的消息，「她是河田村人士，現在和小叔住在一起，昨個兒我們沒見到，他前腳走，我們後腳就到了，這人叫做郁廣德，現在做的是掮客……」
或許就是因為和小叔住在一起，對外才把年齡說的小一些。
霍世驍從引泉這裡聽著郁青青的消息，那邊穗穗也在說著他們。
「郁叔，你一走了之後，有兩個好氣派的人到了鋪子裡。」
王府的下人也是錦衣玉食，在穗穗看來，引泉也很氣派，和霍世驍差不多的氣派。
郁廣德扒拉了兩口菜，今天做得菜是涼拌黃瓜，他這侄女的手藝真是沒的說，剛來沒多久就自己釀醋，他先前還覺得太折騰，直接打醋不就好了？今兒嘗了這醋，還當真是比打得醋好吃！
酸溜溜涼沁沁，和那酸梅湯一樣讓人胃口大開。
他今天也累著了，吃這菜心中暢快，頭一次生了念頭，想讓郁青青長久跟著自己一塊兒住。
口中含著一段黃瓜，郁廣德含糊不清地說道：「咱們洛河縣還有貴人？」
薛娘子夾菜的手有些抖，今天的生意太好，她切肉切得手抖。招呼生意招呼了一天，她這會兒聲音有些嘶啞。不過薛娘子雖說疲憊，精神卻是最好的一日。
含笑說道：「有的，早晨你剛走，就來了兩個貴客，口音像是京城那邊的。」
「哎呦，那倒是可惜了。」郁廣德說道，「要是留下說不定我可以牽頭做個買賣。」
「我聽那位貴公子的下人的話，明兒只怕還要過來，不如你也在鋪子裡等一等。」
郁青青再端著一砂鍋的湯過來時候，正好聽到薛娘子的後半段話。
今天第一天開張，郁青青還沒有算帳也知道收穫頗豐，所以特地買了筒子骨，用白蘿蔔一起熬煮，做了蘿蔔筒骨湯。
「在說什麼？」郁青青給眾人舀了湯才開口說道。
「說的是今天早晨見到的那位貴人。」薛娘子含笑說道，「我剛剛再說，你小叔要是明天在鋪子裡等一等，說不定可以替貴人跑腿。」
郁青青本來正在喝湯，聽言喝得多了一些，口腔里被燙了一下，眉心皺著，好一會兒才舒平了眉宇。
無論是薛娘子還是郁廣德都沒有注意到郁青青燙著了，只有小穗穗搖了搖郁青青的手臂。
「我沒事。」既然是送入口的湯，多少不像是剛燉好那般滾燙。
郁青青因為說話，口中帶著點疼，皺眉說道：「早晨的那位貴人還帶著一個小廝，加上又是京城裡來的，只怕就是路過縣裡吧，小叔沒必要等在鋪子裡。」
倘若是郁青青提議讓郁廣德等在鋪子裡，他估計也就不會去，但誰讓提議的是薛娘子呢？
他連忙說道：「還是可以去的。總歸是個機會！」
薛娘子今天開食肆也長了見識，有時候人在猶豫買不買肉夾饃，只要多說幾句，說不定就可以讓對方改了主意。很多事情的機遇自在其中，遇到了可能的機遇，就應該抓住！
薛娘子身上有什麼悄然褪去，眼神堅毅起來，「青青，你小叔說的是。」
郁青青看著郁廣德咧著嘴，心中有些悶悶的。
她吃了一塊兒黃瓜，醋讓她的口腔有些疼。
越是疼，她越吃下去，像是這樣可以發泄出心中的不高興。
明明不想和他有糾葛，偏生有了糾葛。
郁青青沉悶的心情一直到晚上數錢的時候好了不少。
買麵粉、五花肉、滷料花了差不多花了一兩多，今兒一天下來不至於回本，但是按照這樣的勢頭，不用十日就會是純賺。
原本是要按照三個餅子一文錢來給薛娘子結錢，結果薛娘子搖搖頭，不肯按照這個金額結算，「先前我沒仔細想過，今兒看到了這些錢，就知道我是占了便宜。倘若是這樣給我結錢，各種操心忙碌的都是你，你也多賺不了多少錢。」
「二十文錢結一文錢！」薛娘子心中早已經有了成算，「這樣也不少，今天還是賣完了滷肉，提前收了攤，明兒的生意會更好。」
今天總共收帳達接近二兩銀子，郁青青乾脆給薛娘子結了一百文錢。
「薛姨，您也別推辭，明兒估計要比今天更忙。」
薛娘子點點頭收下了錢，她捏著這些銅板，心中想著日子總算是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