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明晞打開屏幕推送進來的簡訊,微微一怔。思兔閱讀520官網

  身後的人摟住她的腰,半醒之間,嗓音微沙,「怎麼不睡了?」

  明晞匆匆熄掉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目光落在他的手,掌心和指腹有破損的傷痕。

  她記起地上汗水浸濕的衣服,泥灰混淆,滿是塵土。

  明晞眼眶忽地就開始發酸。

  她望著他熟睡的模樣,輕喊:「靄沉。」

  顧靄沉閉著眼,沒醒,睡夢中潛意識地應她:「嗯?」

  明晞抿了抿唇,直巴巴地望著他,眼尾泛紅。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哽咽說不出口。

  她小手搖搖他的身,嗓音發啞,「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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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緩緩睜開眼,眉宇之間疲憊,眸光溫柔依舊。就著窗外月光,看見女孩眼睛紅紅的,嘴唇微抿,難過得讓人心疼。

  他將她攏入懷抱深處,拍撫她的後背,輕哄著,「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明晞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間滿滿都是他身上溫暖的氣息,相擁著,心臟某處酸澀的疼。

  她終究無法開口,只是用鼻息輕輕啞啞地應了聲「嗯」。

  顧靄沉抱著她,「別怕,我在這裡。」

  -

  明晞一夜未睡,睜眼看著外面天色漸亮。剛過五點的樣子,枕頭底下的鬧鐘響起,身旁的人動作很輕地起身。

  她佯裝自己還在睡覺,半張臉窩在被子裡,看他起床穿衣服。

  等顧靄沉穿戴整齊,背起書包準備出門,明晞才著急坐起,「靄沉。」

  顧靄沉腳步頓住,「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明晞攥著被角的指尖收緊,想起昨晚的簡訊,緩慢地開口:「……你要去哪裡?」

  顧靄沉走到她身邊坐下,「去做家教,今天比較早。」

  明晞知道他是在騙她,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坦白。她手臂環著他的頸脖,不願意他離開。

  她低聲說:「怎麼你這個家教的兼職,出門時間越來越早,回來卻越來越晚了。」

  「只是暫時的。」顧靄沉說。他捧著她的臉,像是哄著自家鬧情緒的小貓,「總要存點錢,不然怎麼給你買漂亮的包包和裙子?」

  她知道他是在跟她開玩笑,但他昨夜疲憊入睡的模樣在她腦海里徘徊不散,鼻尖忍不住發酸。

  明晞還想說點什麼,顧靄沉手機響了。來電的是那位劉包工。

  估計是來催人的。

  顧靄沉接起說了幾句,掛斷電話。他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說:「今天周末,你再睡一下,晚上帶你去吃好吃的。」

  說完他便出門了。

  明晞抱著小腿坐在床頭,望向他離開的門口發呆。他不在,房間顯得異常安靜和空蕩,她心裡沒來由的難受。

  半晌,她爬起來換掉身上睡裙,抓起小包包跟了出去。

  怕被發現,明晞特地戴了口罩和帽子,一路跟他上公交。清晨車站人少,他坐在前排,她便偷偷溜到後排。

  身體隨著公交的啟動剎車搖搖晃晃,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快要迷迷糊糊睡過去,廣播報站的聲音驚醒了她。

  看見他起身下車,她匆忙背起包包跟上。

  剛過六點,天空還沒有完全敞亮,濃濃雲層背後撕開一小道黎明的光,霧靄厚重,四周空曠寥廓。

  幾趟裝滿紅磚的拖拉機駛過,寂靜被打破,塵土飛揚。

  男生和工地上其他建築工一起,一趟趟把車上磚頭卸下。

  塑膠水鞋踩在水泥地里,沾滿泥灰;手上的棉紗手套磨得又髒又舊,幾趟拉車裝運,那麼涼的天氣,他的汗卻淌得像雨。

  印象中少年的脊背永遠高拔,直挺,從來沒有因為什麼卑微地彎低;他推磚時脊柱伏低的弧,尖銳像是要刺破衣衫,也刺得她心底一痛。

  明晞站在不遠處的樹蔭底下,遙遙看著這一幕,目光沒辦法從他身上挪移。胸腔像是被灌進了鉛,沉悶地墜下去,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樣乾淨美好的少年,卻在工地里做著最髒的工作。

  她想去找他,雙腿如同被什麼釘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早該想到,明湘雅切斷他們的經濟來源,逼他們住貴价酒店,就是為了讓他們走投無路的屈服,絕不會給他任何賺錢的機會。

  連建越也不願意冒險和他合作的,沒有哪個公司會為了兩個無名小輩出面得罪長明。

  他只能去做臨時工,這樣高薪日結又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工作,填補日常流水一樣的花銷。

  她也不是毫無察覺,心裡擔憂,他只是讓她放心,把一切都交給他。

  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他怎麼會選擇靠出賣勞動力換取生活。

  明晞眼眶緩緩浮起酸紅,心臟說不出的難受。手腳架旁有碎石滑落,砸在他的安全帽上,她緊張得一顆心像是被揪在半空。

  明晞挪動腳步,想跑過去找他,面前停下一輛轎車,擋住去路。

  車窗降下,女人的側臉美麗又冷淡。

  「上車。」明湘雅對她說。

  明晞沒想到明湘雅會特地來這裡,她轉身想跑,被保鏢抓住,強行帶進車內。

  明晞掙扎著,「你們放開我!」

  保鏢顧忌她身份,不敢真的下手束縛,被她猝不及防抬腳踹開。明晞也沒反應過來,自己情急之下竟會做出這麼粗魯的動作。

  明湘雅皺眉,厲聲道:「你鬧夠了沒有?!」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明晞紅著眼,嘴唇緊抿成一道發白的平線,淚霧慢慢浮上眼眶,一大顆地沿著臉頰滾落。

  她用力地忍耐情緒,身軀微微顫抖,不肯發出半點嗚咽。

  明湘雅早就預料這樣的結局,冷靜道:「你自己也看到了,這個男生根本沒能力負擔你的生活,再這樣下去,你們連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成問題。你到底要和我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鬧!」明晞掙開保鏢扣在她肩頭的手,心裡委屈,憋悶,憤怒,又心疼他在工地搬磚的那一幕。

  「是你把我們趕出學校宿舍,讓建越中止和他的合作,逼我們只能去住外面酒店,還讓經理抬價,出言諷刺他。所有的事都是你做的!你憑什麼在這裡說風涼話!」

  明湘雅說:「長松中學最早是由長明出資籌建的,明家有絕對的話語權,你應該清楚這一點;建越集團為什麼會選擇和一個高中生合作,除了他養父顧清河的關係,也和嘉昀特地打點照顧過有關。你們既要選擇和明家對立,那麼明家所提供的一切資源就與你們再無關係。」

  「如果離開其他人的幫助,他連一個好的生活環境都沒辦法給你,你們也根本沒有未來可言。」

  明湘雅的冷靜自持像一道高高豎起的防線,精準地找到她心裡最脆弱的一塊,毫不留情地擊垮。

  在明湘雅面前,她總顯得那麼無力又渺小。

  明晞眼中噙著淚,痴痴喃喃地說:「你怎麼能這樣?你實在太過分了……」

  「我也沒有拿你們怎麼樣,下工地是這個男生自己選擇的,沒有誰逼迫他。他既然有勇氣在醫院裡對我說那些話,就該預料到必須承擔的後果。」明湘雅靜靜凝視她,看她倔強地流淚,還要堅持維護那個男孩。

  她說:「你現在過去找他能怎麼樣,陪他一起日曬雨淋,陪他搬磚?還是要和他共同進退,做這種靠出賣勞動力廉價又卑賤的工作?」

  明湘雅握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把她轉向車窗的方向,明淨的玻璃倒映出女孩白皙的臉孔。

  清麗,眉目如畫,被保護得塵埃不染。

  與工地那頭泥灰四濺的世界對比鮮明。

  明湘雅說:「從小到大,媽媽沒讓你吃過半點苦,受過半點累,在家裡練舞練琴,哪一次不是有阿姨在旁邊時時護著?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自己的樣子,你和那個男孩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當初顧清河和沈笛意外離世,留下雲南貧困山區構建了一半的扶持項目。當時參與項目的投資方陸續撤資,導致項目一度停罷,他知道那個項目對顧清河來說意義重大,投入了顧清河半生的心血。所以他選擇放棄養父母留下的遺產,把錢都用來完成他們生前的遺願。」

  「說得好聽一點,他是有骨氣。說得不好聽一點,他現在根本就是一窮二白。他能夠忍受貧賤,忍受工地里朝六晚十的工作,但你能嗎?」

  「和一群男人住在構建簡陋的工棚,沒有酒店柔軟的大床,沒有浴缸,沒有招手即來的服務侍應;洗澡你只能用塑膠水管隨便沖沖,吃最粗陋的米飯,每天日以繼夜的工作,一年復一年。你想像一下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就是你想像中美好的未來,你看看你自己,多麼天真和幼稚!」

  明晞被戳中心頭痛處,一時哽咽。她是天真,是幼稚,以為只要和他在一起,什麼都可以解決,在她心裡她的男朋友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好像只要有他在,即使天塌下來,他也會為她撐著。

  她把一切都想像得太美好了,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他的溫柔和疼愛,把外界所有聲音都封閉隔絕。

  所以當她親眼看見他在工地里做著那樣辛苦勞累的工作,如同美夢摔碎,才會覺得心痛難忍。

  明晞流著淚,哽咽地說:「可是我喜歡他啊,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住什麼樣的地方吃什麼樣的東西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了啊。我不明白,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這樣,為什麼非要阻攔我們?」

  明湘雅看她哭得凌亂,也覺得心痛。語氣放軟了幾分,輕聲嘆息說:「媽媽是為了你好,不想你將來後悔。有一條更好更舒適的路可以選擇,你為什麼非要去走那條困難坎坷的?即使不考慮長明和林氏的合作關係,林文楓也是同齡孩子裡最優秀的……」

  明湘雅試圖握住明晞肩膀,讓她明白。明晞掙開她的手,聲音哭得發啞,「您怎麼能保證我走哪條路一定是對的?我選擇了林文楓就一定不會後悔?在我心裡,他比林文楓這種靠家世背景的男生要強一千一萬倍,最起碼他自食其力,懂得感恩,他掙的每一分錢都來自於他自己。他不會自高自負,也不會和你們一樣因為仰仗家世有一點點小錢,就選擇看不起誰!」

  「你——」明湘雅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沒想到她犟到這種地步。還想說什麼,明晞已飛快奪門下了車。

  怕明湘雅會讓司機駕車追上,明晞一頭栽進附近小巷裡,七拐八折,一路跑了好遠,直到確認巷外景色已遙遙隔絕,明湘雅無法找到自己。

  四周沒有能坐下休息的地方,她後背沿靠著牆壁,緩緩蹲坐下來。

  眼睛埋進雙膝,纖瘦的身軀蜷成一小團,脊背哭得一抽一抽。

  在她心裡,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少年。是他帶她逃離噩夢,讓她有了追逐全新人生的勇氣,把她從扯線般的傀儡生活中解脫出來。

  他溫暖的懷抱,對她的包容疼愛,他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真心愛她的人。

  她不明白明湘雅為什麼偏偏要將這一切全盤否定,把她的心貶得一文不值,將他們踩進泥地里踐踏。

  她不知道明湘雅怎麼樣才肯罷手。

  好似那些已經拼盡全力的反抗和叛逆,在明湘雅眼中都不值一提。

  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為什麼那麼,那麼難?

  衣兜里手機在震,屏幕閃爍的是她熟悉的名字。

  明晞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跺了跺久蹲麻掉的小腿,來時天空還是清晨微亮的魚肚白,現在卻是陰雲密布,晦暗不透半絲光亮。

  今天預報有場暴雨要下。

  休息間隙,顧靄沉給她發了視頻聊天。明晞揉揉發酸的眼睛,接通,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過的樣子。

  「靄沉?」她輕聲喊。

  畫面和聲音斷斷續續的,卡住不動了。明晞看了眼網絡信號,這邊屬於偏郊,又是小巷深處,信號很差。

  「靄沉,你能聽見嗎?」她沿著來路往回走,把手機舉高。經過拐角時,與進來的人迎面撞上。

  手機摔落在地。

  屏幕裂開蜘蛛網般的痕。

  幾個流里流氣的男生從附近網吧出來,嘴裡說著各種髒話和有色段子,高聲談笑,看見面前的女孩,聲音霎時打斷。

  明晞蹲身想撿手機,屏幕被眼前的人用腳踩住。

  抬頭,對上樑子堯諷刺痞笑的臉,「明家的大小姐,我還沒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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