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離開酒店,大雨頃刻便將她頭髮衣衫淋濕,明晞在路邊攔了趟計程車,匆忙坐進去,「司機,麻煩你去沿岸大道,快一點!」

  司機說:「小姑娘,那邊封路了,這頭過不去啊。思兔閱讀sto55.com」

  「我出雙倍錢!」明晞急得眼睛發紅,「麻煩您了!」

  整條沿岸大道中段已拉起封鎖線,車子只能停在外圍,明晞放下錢便匆匆推門下車,傘也顧不上打。

  司機在身後喊:「誒你別去那!那邊剛出了工程事故!很危險!」

  明晞無暇顧及。

  明水澗施工現場一片狼藉,34層的高樓整棟倒下,連帶損壞了周邊兩棟尚未建好的居民樓房;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四處碎石殘磚,暴露在外的地樁鋼筋有拇指般大小的粗,成片折斷,觸目驚心;

  工棚被壓坍塌,隱隱聽見有人低聲痛嚎;

  外圍警車,救護車,消防,圍觀群眾,人群擠擠攘攘,亂成一團。

  消防員挖開碎裂的樓體,把壓在下面的人救出,抬上擔架;那人身上的血混合著雨水砸在泥地里,滿目鮮紅。

  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她不住紅了眼眶。

  「怎麼會這樣……」明晞用力捂住嘴巴,心臟某處劇烈地顫動,不可置信眼前的狼藉。

  外圍人潮擁擠,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腳下高跟鞋不穩,朝後摔坐在地,掌心倏然傳來鑽心的痛。

  碎石劃破掌心,血肉模糊。

  事故發生後,現場很快趕來大批媒體,其中一位記者眼尖認出了她。

  「誒快看,那不是長明集團千金嗎!」

  「真的!好像就是她!」

  「快!不要讓她走了!」

  ……

  人群一下子瘋湧上來。

  以她為中心,將四面八方圍堵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話筒推至她面前,數十名記者你擠我攘,攝像機鏡頭全都對準了她,幾乎要直接貼到她的臉上。

  「明小姐,長明作為明水澗的總開發商,您對這次的工程事故有什麼想說的嗎?」

  「長明一直是業內標杆,對外號稱樓盤絕不會存在安全隱患,此次尚未竣工就發生這樣的事故,請問你們對得起購房者的信任嗎?」

  「明小姐,請您給外界,給購房者一個明確的交代,謝謝!」

  「明小姐,你知道一棟樓房倒塌可能帶來多嚴重的後果嗎?你們長明為了賺錢連人命都不顧了嗎?」

  ……

  工人渾身是血的樣子在眼前一閃而過。

  明晞望著記者咄咄相逼的面孔,本能想後退,可到處都是人,把她每一絲去路都堵死,她根本無處可退;

  雨水在視野里縱橫,沿著她的發梢,眉目,臉頰,浸透衣衫;寒意刺骨,像是把思緒都侵蝕。

  「我不知道……」明晞整個人都崩潰了,成棟坍塌的樓房,工人痛苦的低嚎,亂作一團的警隊和消防;四周群眾不斷對她指指點點,叱罵指責,記者手裡的話筒和攝像頭像一隻只黝黑的鬼手朝她伸來。

  她根本無力應對,狼狽至極地摔坐在地上,怔怔地回應:「我不知道……」

  記者們仍不肯放過:

  「明小姐,你是在逃避我們的問題嗎?」

  「請您正面回答一下我們,謝謝!」

  「出了這麼嚴重的工程事故,長明後續會如何處理?會對傷員及購房者進行賠償嗎?」

  「明小姐,請您正面回答一下!」

  ……

  人群擠攘著她,斥責著她,好似要把整個工程事故的怨氣都撒在她身上,把她往絕境裡逼。

  她被席捲在人群風暴的中央,逃脫不掉,害怕地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孤立又無助地把臉埋進膝頭。

  眼淚凌亂落下,不斷搖頭,「你們不要再靠近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不要再靠近我了,求你們了……」

  忽地,人聲混亂之中,有道聲音撕開嘈雜,隱約傳入她的耳。

  似是在喊她的名字。

  「明晞!」

  緊接著,圍堵的人群被排開一條通路,四周低論紛紛,有記者認出了那人,錯愕地喊出他的名字。明晞心頭一顫,可她此時已經害怕到了極點,渾身都在止不住顫抖,連最基本的反應力和判斷力都喪失了。

  「讓開!」男人低吼。

  肩膀被那人握住的一瞬,明晞身體猛地顫了下,抬頭望向他,呆怔的眼裡噙滿淚水。

  漸漸,她艱難地辨認出他的臉,雨水也同樣在他俊朗的面容上肆意縱橫,眸光中滿是焦急和擔心。

  明晞嘴唇翕動,破碎地低喚他,「靄沉……」

  顧靄沉心一痛,將她抱入懷中,「別害怕,是我。」

  顧靄沉脫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抱起她朝車子的方向走,蕭辭在身旁為他們開道。

  記者看見這幕像是瘋了一樣追上:

  「顧總,請問你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你到底和明小姐是什麼關係?」

  「網傳你和明小姐私下是情人關係是真的嗎?」

  「顧總,請您回應一下!」

  顧靄沉把明晞放進后座,合上車門,面對記者瘋涌的圍堵,他只冷淡地回了四個字:

  「無可奉告。」

  轎車駛離,大批追逐的記者被拋在腦後,懷中的人還在止不住地發顫,顧靄沉心疼地抱緊了她,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別怕,我在這裡。」

  -

  去到醫院,護士為明晞處理好手上傷口,向他交代這幾天儘量不要讓傷口碰水,避免後續感染。

  顧靄沉對護士說了謝謝,走進去看她。

  隔簾後的人抱膝蜷坐在床角,仍維持著毫無安全感的姿勢;她身上還穿著婚紗,被雨水和泥濘浸濕,長發凌亂披散;

  神情呆怔蒼白,一雙大眼空洞地盯著掌心的傷口出神。

  像是喪失了一切反應,整個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直到他走到面前,明晞才怔怔抬頭。

  顧靄沉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裹了紗布的手,覺得心疼。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他問。

  明晞望著他,淚霧緩緩浮上她的眼睛,「靄沉,那些工人都怎麼樣了……?」

  「現場救援還在進行,有三名工人受傷,已經送院治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當時並非施工時間,工地留守的工人不多,旁邊波及的兩棟居民樓也還沒有竣工交付,應該不會造成太嚴重的人員傷亡。」顧靄沉說。

  明晞聽著,忍不住哽咽,緩慢點了下頭。

  顧靄沉翕了翕唇,還想說什麼,蕭辭進來道:「顧總,外面已經有媒體趕到,我們不方便在醫院久留。」

  明晞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角,此刻她情緒處在極度崩潰的邊緣,外界任何一點細微的刺激都有可能會觸動她的神經。

  她現在的狀態,顯然無法應對媒體。

  顧靄沉手臂穿過她腿窩,讓她倚在自己胸膛,抱起她往外走,「讓司機把車開到醫院後門,先去我那。」

  -

  一路上,明晞的手機消息就沒停止過。

  微信頻頻震動,電話幾乎被打爆。

  記者來電,公司來電,圈內外的朋友,信息提示叫囂不停。

  明晞指尖剛碰上手機,被顧靄沉先一步拿走,直接按了關機。

  下車前,顧靄沉吩咐蕭辭跟進工程受損情況,然後徑直抱她上了樓。

  她身上禮服都濕透了,裹著他的西服外套,整個人仍然止不住地發顫;依靠在他的懷裡,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頸脖,像握住最後唯一能夠依賴的東西。

  顧靄沉讓阿姨提前煮好薑湯,抱她進浴室,放在洗漱台上。

  他要給她脫衣服,明晞本能地朝後挪了挪身子,細聲說:「……我自己來。」

  她剛動一下,顧靄沉便按住她的腕,抬眸看她,「手上有傷,別亂動。」

  「……」

  明晞看著男人給她除下禮服的動作,眸光平靜而專注。他不是第一次幫她洗澡,可此情此景下,她竟莫名覺得緊張。

  她像是一條光溜溜的小魚,被他輕輕抱起放進浴缸中,溫熱水流霎時將她包圍。

  暖意侵襲,化去了身體的寒冷。

  她趴在浴缸邊上,任由他沖洗頭髮和身子。

  濕漉漉的長髮搭在光潔的肩膀和後背,剝殼雞蛋般白皙;浴室內水霧氤氳,她低垂著眼睫不敢看他,嘴唇微抿,有些侷促的模樣,卻更像只乖巧等待主人揉揉腦袋的小貓。

  洗完澡,顧靄沉用浴巾裹住她,把她抱進臥室,又拿來新的毛巾給她擦頭髮。

  明晞坐在他懷裡,與他距離得近,偷偷抬眸瞧他,視線卻被抓了個正著。

  他眼裡噙著一絲饒有興致的打趣。

  明晞心尖兒一顫,偷幹壞事被抓包般,慌慌張張想從他懷裡逃離,掌心撐住床沿,卻忘了自己手上的傷口。

  明晞疼得忍不住低吟了聲。

  顧靄沉眼快一把將她撈回來,皺眉道:「擦個頭髮你也不安分。」

  「我……」明晞不敢看他,目光閃躲。

  顧靄沉檢查著她的手,「傷口出血了沒?」

  明晞搖搖頭,「沒有,就是不小心壓了一下。」

  怕她再試圖掙扎,顧靄沉便把她摟得更緊,長腿夾住她的小腿,不給她半點離開的機會。

  他側身從旁邊柜子里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源,又拎著她的腕放在自己肩膀,以免她亂動碰到傷口。

  頎長五指穿進她的髮絲,給她吹乾。

  明晞像只小動物般乖巧端坐在他腿上,任由他擺弄。維持一個姿勢久了,她難免覺得有些酸累。

  她挪了挪身子,隔著褲料,某些硬朗的變化漸漸明顯。

  「你……」明晞開口,聲音輕輕的。

  顧靄沉神色自若地給她吹頭髮,淡道:「你就這麼坐在我懷裡,我一個正常男人,有些事情我自己控制不住。」

  他當初還是被她親一下就面紅耳赤的小少年。

  現在說起這些話,竟面不改色的。

  這回反倒是她先慫了。

  明晞抿了抿唇,低聲說:「那你放我下去。」

  顧靄沉摁停了吹風機,靜靜看著她,「你覺得我抓住了你,還會再放開你嗎?」

  明晞怔住。

  顧靄沉拿了套自己的休閒服給她穿上,她骨架子纖細,他的衣服套在她身上顯得寬大松垮,像一隻小人兒被罩在了裡面。

  他低頭給她別著長出一大截的衣袖,頎長五指翻花兒似地,把袖管挽上去幾層,露出她纖白的手腕。

  顧靄沉問:「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明晞盯著他別袖管的動作,心頭還亂著,「我想先去醫院看看受傷的工人……」

  他指尖無意識觸碰到她手腕的肌膚,微涼,明晞心頭倏地一顫,竟觸電般縮回手。

  「慰問工人家屬,洽談賠償,這種事留給專門人員去做,」顧靄沉目光落在自己倏然空掉的掌心幾秒,平靜抬眸看她,「今天這種情況你還要在公眾場合露面,是嫌媒體騷動不夠大,還是擔心工人家屬下回不會提著磚頭往你身上砸?」

  「我……」明晞語滯,「可他們是因為工程關係才受的傷……」

  「現在總工程師下落不明,具體是什麼原因引起樓房倒塌,還需要進一步調查。」顧靄沉盯著她閃躲的目光,語氣不明地說,「你這個人吧,該堅定的時候不堅定,不該堅定的時候,你的心偏偏又比誰都狠。」

  他面上和她談公事,暗地裡卻是在拐著彎子和她翻舊帳。

  明晞被他看得縮了縮腦袋,像只慫巴巴的小鴕鳥。

  她沒吭聲了,眼睫垂得低低的,埋頭揪著自己的衣角,眼尾也微微泛了紅。

  像是他再逼近幾句,她就能當即哭出來。

  顧靄沉無聲嘆了口氣,拍了掌自己床沿邊上的位置,對她說:「坐過來我身邊。」

  明晞怔愣,抬頭望他,對上他寧靜深邃的眸光。

  他那麼認真的神情,眼裡釀著對她的包容和情意。在這段感情里,他付出的好像總是比她要多,她無法給予他同等的回應,還總是傷害他;

  明晞知道他心中想法,可她沒辦法接受。她覺得愧疚,甚至無法坦然地面對他。

  她沒有動作,指尖揪緊了衣擺,眼尾泛紅。

  顧靄沉靜靜看她半晌,伸手想牽她過來,明晞倏然醒神,竟下意識逃避地站起,侷促磕巴地說:

  「我、我要回去了……」

  她轉身往門口方向跑,還沒走出幾米遠,手腕被身後的人帶住。

  眼前視野一瞬暗下,她踉踉蹌蹌地被他牽回懷裡,堵在牆角之間。

  顧靄沉微微皺眉,「你打算逃到什麼時候?我就這麼可怕,讓你一而再地想要逃開?」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明晞更不敢看他,別開臉低啞地說:「……你別管我了。」

  「你現在這樣,我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去?」顧靄沉盯著她怯懦蒼白的臉,嚴峻道,「你知道已建成的樓房整體倒塌是件多嚴重的工程事故?接下來不用媒體那邊發酵,工人家屬和房屋購買者也會想方設法把事情鬧大。長明穩坐地產業龍頭多年,業內多少競爭對手盼望你們倒台,且不說洽談賠償方面,光是輿論就能把你們壓死。」

  明晞回想起在施工場地外記者圍堵逼問的那一幕,眼淚不禁落下,哽咽地說:「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水澗工程對長明來說很重要,我們不可能隨便對待。當初設計方案是經過嚴格審核的,並不是像外界說的那樣,我們為了賺錢連人命安危都不顧了。」

  她搖頭,嗡嗡無力地道:「那些記者說的話太難聽了。」

  「但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只能去面對。」顧靄沉直直看著她,沉聲說,「逃避解決不了任何事。」

  明晞哽咽,無言。

  她手足無措地和他對視,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顧靄沉只覺得心疼,語氣放軟了幾分,似是輕哄:「讓我幫你,好不好?」

  「我……」明晞翕了翕唇,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沒入唇瓣,味道澀得發苦。男人凝望她的目光深沉而柔和,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化了。

  她一時喪失了反應能力,任由他用指腹替她擦拭淚水。

  她的眼淚溫熱,觸上他的肌膚,卻像火一般灼痛了他的心。

  顧靄沉低頭緩緩靠近她的臉,想親吻她濡濕的眼睫;彼此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眼中依賴,掙扎……

  唇瓣即將觸上的一瞬,臥室門被敲響,門把擰動,蕭辭從外面走進:

  「顧總,媒體那邊的最新消息……」

  看見屋內的兩人,蕭辭腳步滯住。

  他略微尷尬地道:「我好像……來得不太是時候?」

  那份親近被倏然打斷,明晞思緒漸漸清醒過來。她逃避面前男人的視線,低頭擦了擦濕潤的眼睛,趁他不備,從他臂彎底下溜出。

  顧靄沉還沒反應過來,明晞已像一隻兔子似地竄逃出了門外。

  顧靄沉站在原地,看著她慌張跑走的背影,有片刻無聲。

  蕭辭猶豫問:「顧總,您就這樣讓明小姐走了?」

  顧靄沉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隨手翻開一份文件,「讓司機送她回去,確保她平安到家。」

  「只是讓司機送她回去?」蕭辭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去追嗎?」

  「明水澗工程對長明來說至關重要,長明幾乎把所有的人力資金都投放在了明水澗里。此次發生嚴重工程事故,以長明目前的情況根本無力招架。」顧靄沉腦海里全是她剛才脆弱流淚的模樣,胸腔心疼和煩悶交織,竟連工作文件也沒什麼耐心看進去。

  他揉按著兩側發痛的太陽穴,略微疲累地閉上眼道:「讓她去吧,她會回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