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出門前,靄沉接了一通從三姨媽家裡打來的電話。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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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在房間睡覺,他怕會吵醒她,座機只響了一下他便拿起。
三姨媽兜頭就是一頓臭罵:「陳珊!欠我的三萬塊錢什麼時候還?你生病要看病,你兒子要讀書關我屁事?要錢找你男人去,要不是看在昔日姐妹情分上,我根本就不會借你這個錢!」
「限你三天之內把錢還給我,否則就別怪我帶人去砸你屋子!」
「另外我聽說啊,時寧早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你別一天到晚傻兮兮的——」
靄沉沒等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
為了以防萬一,他把電話線也拔了。
客廳的大門打開又合上,走出樓外,早晨七點剛過的天色,天空泛著一種介乎於青色和蒼藍色之間的白。
細密陰雨撲在臉上,天光黯淡,感覺不到溫暖。
時寧,那個男人的名字。
靄沉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
他對那個在生理學上姑且可以稱之為父親的男人毫無印象,一直以來談不上多鮮明的恨,也談不上好奇想要求知的記掛。
他只知道母親為了時寧一句空口的承諾,辛苦支撐到現在。
不管三姨媽說的是真是假,他都不想讓母親知道。
他覺得母親會承受不住。
-
每逢周末,為了幫補家計,靄沉都會幫著樓下阿姨去少年宮送牛奶。
今天運氣還算不錯,牛奶商額外送了他們一盒贈品,是阿爾卑斯牌的棒棒糖。
阿姨家裡只有一個孩子,今年已經讀大學了,對這些小孩吃的東西不感興趣,便全數給了他。
靄沉看著手裡一大把草莓味的糖果,潛意識便記起了女孩的臉。
經過舞蹈室門外,裡面琴聲不斷,一排排穿著芭蕾舞裙的女孩身姿柔軟,正遵從老師的口令出晨功。
其中以某個穿粉舞裙的女孩最為搶眼,還沒走到門口,好幾個小男生便圍在外面七嘴八舌地討論:
「哇,你看,她好漂亮!就像洋娃娃一樣!」
「聽說她不止會跳芭蕾!她還會彈鋼琴!」
「她可厲害了!其他女生都沒她跳得好!」
……
靄沉沿著窗台的方向望進去,舞蹈室內寬敞明亮,陽光照耀在木質地板上,像灑了一片閃爍的碎金。
女孩身姿纖長而柔美,皮膚白皙。一雙小腿繃得筆直,腳尖稍一踮地,蝴蝶般輕盈地旋轉,飛翔。
她整個人都沐浴在淡淡的晨曦之中,就像光一樣。
他沒察覺,自己在門外站了許久。
直到老師宣布下課,女孩們齊齊鞠躬散去,他才恍惚回過神來。
課後時間,女孩們紛紛投進家長的懷抱,少年宮總共有五層,還有許多書法、繪畫、音樂之類的課程,周末人滿為患,她一下便不見了蹤影。
靄沉試圖在一片黑壓壓攢動的人群中找到她,不遠處有個同樣穿粉色芭蕾舞裙的女孩,他以為是她,趕緊追過去,當對方回過頭來,才發現原來不是。
他捏著衣兜里的棒棒糖,莫名有些出神。
忽地,身後被人拍了一下。
女孩的小奶音辨識度很高,嬌聲嬌氣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靄沉怔了怔,回頭,對上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話語忽然就哽在了喉嚨里。
手心藏在衣兜,緊緊捏著那顆棒棒糖,略微出了汗。
「我……」他試圖開口,可他突然好像連話也不會說了。
明晞盯著他,記起昨天被他嫌棄的事,哼唧唧地說:「你肯定不是特地來找我的,你才沒那麼好心。」
靄沉:「……」
明晞眼睛尖,很快便瞧見他藏在衣兜里的手,問:「那是什麼?」
靄沉把東西拿出來,遞到她面前,低聲說:「這個……給你的。」
是顆草莓味的棒棒糖。
明晞眨了眨眼,「幹嗎突然給我這個?」
靄沉無意識地抿了抿唇,在她面前,他好像話都說不清楚了,聲音也變得很奇怪:「之前那個不是讓胖子踩碎了?」
明晞盯著他掌心裡的棒棒糖,目光沿著他手臂的方向望向他的臉。
男生神情閃閃縮縮的,不太好意思的樣子,連直視她也不敢,目光稍一觸碰便飛快躲開。
明晞緩緩反應過來,他好像是在哄她開心。
可這人實在太笨了,連表達也不會。
她心裡偷著樂,一把奪走那根棒棒糖,藏進自己的口袋,面上仍裝作不悅:「你昨天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你以為一根棒棒糖我就能原諒你了嗎?」
「……」靄沉沒搞明白自己到底對她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她的思維和他好像不一樣,總不能想到一個地方去。
他看著女孩氣哼哼的臉,輕聲問:「那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
明晞裝模作樣地扭著臉,卻悄悄撩起一邊眼皮子,餘光飛快划過他,「至少兩根。」
靄沉默默把衣兜里那一堆糖都掏出來,捧在手心,足足有五六根,規規矩矩地交到她面前。
明晞心裡頓時開了花兒,對他燦爛地笑:「原諒你了!」
明晞在舞蹈室里換衣服,隔著門,她嘴裡又咬著一顆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問:「你今天來少年宮幹嗎?也來上課嗎?」
「不是,來送牛奶。」靄沉說。怕她不清楚,在想要不要和她解釋一下送牛奶的意思。
明晞沒繼續糾結這個問題,「你等下就要回家了嗎?」
靄沉頓了頓,「怎麼了?」
「你書包不是壞了?得重新再買一個的吧。」
「那個就這麼用著也……」
門打開,女孩換了身白色的小裙子出來,彎腰蹲在地上,系小皮鞋的扣子,抬頭看他:「都壞成那樣了要怎麼用?」
靄沉還沒說話,明晞系好鞋帶,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對他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我爸爸。」
他看著她兔子似地一溜煙竄了出去,頭也不回,小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蹬蹬蹬的一串脆響。
紀嘉昀在外面等她,最後兩級樓梯,明晞一下子蹦過去,撲進他懷裡:「爸爸!」
她真誠巴巴地望著紀嘉昀,指著窗外,「爸爸,你看天邊那朵雲,像不像你要給我的五百塊零用錢?」
紀嘉昀撫著她的頭髮,溫聲問:「小晞要零用錢做什麼呢?」
「等下要和同學出去玩。」明晞誠實地說。
「可以,但在外面要注意安全,而且晚飯前要回來哦。」
明晞點點頭,湊上去親了親紀嘉昀,「知道了,謝謝爸爸!」
紀嘉昀給了她五百塊現金。
擔心不夠,又給了一張卡給她,以防萬一。
商場裡,明晞自作主張給他挑了一個書包,考慮到他是男孩子,猶豫好幾回,最終還是戀戀不捨地放下那隻粉色的,換了個深藍色的給他。
挑完書包,明晞又繞去文具區。昨天他的筆袋也泡在噴泉池裡,筆芯浸了水,應該是寫不出墨了。
哦對了,還有作業本。
她懷揣巨款,在前面女王巡山似地走,時不時從架子上抽出幾樣東西,交給身後的人。
從鉛筆橡皮擦原子筆到水性筆,單行本雙行本英語本再到作文本,無一落下。
「應該差不多了,但我總覺得好像漏了什麼……」明晞原地站定,望著面前眼花繚亂的商品,端著下巴思索。
靄沉滿滿一懷的文具用品,看著女孩擰眉認真的側臉,忽說:「你昨天惹了他們,他們會找你麻煩。」
「誰?」明晞心思不在這上邊,一下沒反應過來,「王皓明麼?」
「以王皓明的性格,他不會輕易讓這件事過去。」靄沉說。
「啊,我想起來了!」經由一番努力思索,明晞恍然大悟,「還差作文紙!」
作文紙被放在架子的最上層,她身高不夠,努力踮起腳尖,卻怎麼也摸不到。
靄沉頓了頓,走過去幫她拿下來。
「好了,就是這些了。」明晞頗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對他說,「走吧,收銀台在那邊。」
離開商場,男生似乎又恢復成平時沉默的樣子,他聽話地背上了她給他挑的書包,懷裡抱著一大袋文具,和她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明晞偏頭問他:「說起來,主任讓你寫的五千字檢討你寫了麼?」
靄沉腳步微滯,一副「你提起我才記起有這麼個事」的表情。
他沒吭聲。
明晞嘆氣,「我就知道你沒打算寫,所以我連作文紙都準備好了。」她看了眼時間,正好差不多飯點。
她左右望望,附近有家肯德基,「我們去那吧,我看著你寫完再回去。」
她往前走,身後的人卻沒動。
明晞停住,回頭看他:「幹嗎?變成木頭啦?」
男生眉眼寂靜,語氣聽不出情緒:「王皓明不是第一次找上我了,這次他被處罰,下次只會變本加厲。」
「嗯?」明晞歪了歪腦袋,「所以呢?」
「所以……」他話語變得艱澀,低聲說,「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和我一起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和他一起的朋友總是會被傷害,最後默默遠離;家裡的親戚也沒有喜歡他的,覺得他是個不吉利的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他甚至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即使是名字,也讓人覺得灰灰沉沉的,沒有希望。
靄沉。
在詞中的寓意原本就是離別。
明晞往回走了幾步,來到他跟前,好奇問:「你說了那麼多,你到底是怕他們找你麻煩,還是怕他們找我麻煩?」
「怕他們找你麻煩。」他低聲說。
明晞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忽然很沒頭沒腦地說:「你知道嗎?如果一個男孩子答應別人的事卻又食言,以後是沒有女孩子會喜歡你的。」
靄沉愣住,「什麼?」
「沒有女孩子喜歡你,就意味著你以後會娶不到老婆,娶不到老婆就意味著你要孤獨終老,事情是很嚴重的。」明晞擰著兩股小細眉毛,正兒八經地訓誡道,「爸爸時常跟我說,做人無功不受祿,我既然收了你那麼多棒棒糖,我就應該要對你負起責任。」
她從書包里拿出作文紙,遞到他面前,「你答應了主任周一會把五千字檢討交給他,那你就一定要做到。成績很差,之前落下的功課很多,你也應該要儘快補回來。」
「在這之前,我會負責監督你,給你補習功課。」
「至於其他的,你不要擔心。」明晞小手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小明老師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