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舊日
葉慎安果然忘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意識到這點,林粵未免失落。外頭的風變大了些,她熄滅煙,關上窗。
葉慎安已經將手機藍牙連上音箱。
「Tenderisthenightlyingbyyourside
Tenderisthetouchofsomeonethatyoulovetoomuch…」
「Blur?」
「你知道?」
林粵笑:「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喜歡同一個樂隊。」
葉慎安目視前方,不以為意:「也許未來想不到的事,還有很多呢。」
她愣了愣,旋即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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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據說人從七歲開始,關於童年的記憶就會慢慢消失,留在腦海中的,只有極少、極深刻的部分。
那天對葉慎安來說必然只是普通的一天,而她之所以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她在那天徹底失去了媽媽。一夕之間,她從一個天真未泯的小女孩,畢業了。她親眼見著那個能說會笑的母親變成了一捧裝在匣子裡的灰,「死亡」這個抽象的詞在她生命中一瞬間變得具體起來。不是星星,不是一切會發光的東西——是真實而黯淡的塵埃。
葉慎安的安慰並不能讓她好受,出於嫉妒,她決定打碎他的幻想,那些美妙的、溫柔的,屬於一個孩子的幻想——「人死之後,只會被燒成灰——風一吹,就沒了。」
葉慎安果然被嚇哭了。他哭起來的樣子真的好好笑,腮幫鼓起來,像是在吹一隻小號。剛才還為她撐著的雨傘被丟到了一邊兒,雨水順著他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淌下來,沿著臉,灌進了他翕動的嘴裡。葉慎安難受得張大了嘴,一時間哭得更大聲了。
「你好煩!」
丟下這句,林粵擦乾眼淚,站起身,扭頭走了。哭泣的小男孩還站在原地,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情竟然好一點兒了。
天邊的烏雲掀起了一個裙角,有光線隱隱透出來,明天或許是個晴天。
「Love'sthegreatestthingthatwehave
I'mwaitingforthatfeeling,waitingforthatfeeling
Waitingforthatfeelingtocome…」
音樂聲還在繼續,林粵偏頭看了一眼身邊人。既然他不再記得那天,那麼他所說的第一次見面,應該便是高中開課的那天。
想起那段往事,她清清嗓子,臉上漸漸浮起了狡黠的笑容:「老實說,那條超人內褲是你的吧?你現在還穿那種內褲嗎?」
「……」
他為什麼要想不開跟她敘舊?
葉慎安鎮定了一下心緒,微微挑眉,反問:「超人內褲是什麼東西?我怎麼完全不記得了……而且你昨天不才驗過貨嗎,我的品味不是有目共睹的麼?」
「呵。」林粵笑了一聲,沒搭話。
葉慎安因而更加確定,他們真沒什麼舊好敘的,同窗的那些日子,他每和林粵打一次交道,就感覺自己夭壽了三年。他這輩子,怕是很難活過八十了。
葉慎安還記得,再次遇見林粵那天,是高中開課的第一天,也是他高中生涯中最倒霉的一天。
為了逃避麻煩的新生報到、開學典禮,他硬是敬業地臥床裝了兩天病,教科書和新校服都是阿姨去幫他領回來的。
到了第三天,他終於躲不掉了,出差回來的葉母一進門就衝上樓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他想繼續躺著也是可以的,她還可以幫他一把,把他的腿打斷,讓他如願睡到明年。
葉慎安嚇得當即從床上跳了起來,頭不暈了,肚子不痛了,一頭扎進衣帽間,認認真真在裡頭轉悠了一圈,最後選了一身自認為好看的衣服換上,還不忘臭美地往頭上噴了一點兒造型噴霧。
等他做完這一切,美滋滋地下樓去,才發現大家都走光了,家裡只剩下阿姨一個人。他愣了愣,這才想起,今天也是哥哥大學的入學典禮。
見他一臉失落,阿姨安慰他:「其實大家都等了你很久呢,只是大少爺的大學離家遠,只好先出發了。」
葉慎安聽罷,低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頭時,臉上已掛著和平日一般燦爛的笑容:「沒什麼,是我動作太慢了。阿姨,今天就讓我一個人去學校吧,反正我都是高中生了。」
「可是,先生太太囑咐過我,要押……不,是要把你送到校門口……」
「阿姨,你不相信我嗎?」葉慎安朝阿姨投去一個可憐巴巴的眼神。
「這……」阿姨為難了。
「就讓我一個人去吧,反正我遲早也要……」他頓了頓,才斬釘截鐵慢慢道,「習慣的嘛。」習慣做哥哥的配角。
總算說動了阿姨,吃過早飯,葉慎安拎起書包出了門。家裡的司機一早等候在外頭,他一言不發地坐上去,眼睫垂下來,全無剛才在房間裡選衣服時的興奮。
他本以為,今天爸媽會陪他去的。前兩天他們有事出差了,他便決定裝病在家等著,好不容易今天他們回來了,他原本特別開心,本以為終於能如願以償。
但原來,他們只是為了參加哥哥的開學典禮,不是為了他。
葉慎安扯了扯毛衣的領口,感覺整個人都很鬱卒。但還好,他不是一個耽於沮喪情緒的人,不開心歸不開心,對新學期,還是充滿期待的。
葉慎安所就讀的這所國際學校是名副其實的貴族學校,小中高一條龍,大部分學生都會選擇一路直升。雖說這讓升學這件事少了不少新鮮感,但每年或多或少還是會有加入的新生,偶爾還有漂亮的女同學,這也是葉慎安最期待的部分。
他正遐想著,司機已經在校門口停車了。葉慎安趕緊抓起書包,跳下車。一路哼著小曲往高中部去,沒想到剛走到新教學樓附近,葉慎安便被一個威嚴的聲音鎮住了。
「這位同學,你的校服呢?」
葉慎安循聲回過頭,眼裡寫滿了困惑。
愣了幾秒,他驀地回過神來,糟糕,大意了!早上看見爸媽回來了太興奮,他完全是抱著選美的心態在選衣服,哪裡還記得學校規定上課要穿校服。
他心虛地瞅了自己一眼,抬起頭,訕笑:「……我忘了。」
這位高中部的老師似乎還算好說話,皺皺眉:「那還不趕緊回寢室換了?」
葉慎安撓撓頭:「我不住校。」
「……」
正僵持著,葉慎安的手機響了。
老師的目光再次射向他,這回比剛才銳利多了:「這位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學校向來規定教學區不准帶手機,雖然不會嚴查,但正面撞上了,還是免不了被收繳通知家長的命運。
通知家長……葉慎安想想就瑟瑟發抖。早上才惹怒了親媽,如果立刻就被告狀,那跟死有什麼分別?
算了,橫豎都是死,不如做英雄。想到這兒,他視死如歸地抬起了頭:「我的名字比較特別,叫……」
那老師顯然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了一句:「什麼?」
葉慎安一揚脖子,字正腔圓:「英雄!」
說罷拔腿就跑。
他一股腦衝進教學樓,直奔十年級那層的……廁所。
手機還在褲兜里響個不停,他找了個空著的隔間鑽進去,這才把手機拿出來:「餵?」
「小少爺,你今早一出門我就覺得不對了,你穿錯衣服了!」
「我知道……」葉慎安不爽地撇撇嘴,他豈止是穿錯了衣服,他簡直是撞了邪。
「所以我一發現就趕緊跟出來了,現在正在你們學校門口呢,保安不讓我進去,你趕緊趁還沒開始上課,出來拿了換上吧!」
「啊?」
由驚到喜太突然,葉慎安沒有防備。掛了電話,他急匆匆地跑出去,生怕剛才的老師還在,貓著腰張望了半天,確定沒人,才一溜煙兒地沖向校門。
遠遠就看見阿姨魂不守舍地張望著,那神情猶如犯了什麼滔天大錯。葉慎安很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們懼怕著同一個女人。
阿姨見到他,總算安下心,趕緊把一袋子衣物塞到他懷裡,不忘湊在他耳畔小聲道:「內褲也一起換了吧,被太太發現我會被罵的。」
葉慎安的臉唰一下紅了:「你怎麼知道?」
阿姨嘆氣:「太太上周讓我全部扔掉的時候,我發現少了一條……是你藏起來了吧?」
說到這個,葉慎安就很氣了,他的親媽葉太太,完全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從小到大什麼都要管束,就連買個內褲,都得是她喜歡的花形。
葉慎安不由悲從中來:「不是說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怎麼輪到他這裡,就變成了既不准帶手機,又不准穿便服,就連穿條喜歡的超人內褲,都要被嫌棄?
阿姨大驚失色:「誰跟你說的?」
葉慎安理直氣壯:「網上看的!」
阿姨嚇得連忙捂住胸口:「小少爺……你以後沒事還是多讀書,少上網吧。」
懷著沉重的心情,葉慎安抱著阿姨送來的校服折回了剛才的廁所。把書包往掛鉤上一掛,他開始脫衣服。哪知道剛套上褲子,連襯衫的扣子都沒來得及扣,上課鈴便響了。他有點兒慌,急忙一把拽下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書包,連書包的拉鏈都顧不上拉,撒腿就往新教室的方向跑。
十年級(2)班的教室就在走廊的盡頭處,他一路狂奔,總算壓著最後一聲預備鈴,安全上壘。
第一節是新班主任的課,不過他人好像還沒到。葉慎安鬆了口氣,疾步走進教室,眼睛順道瞄了一圈,很好,新班級統共三十餘人,裡頭有一半都是熟面孔,老同桌許衛松也在。
許衛松自然也瞅見了他,咧嘴壞笑:「你這是胃病好了?」
葉慎安佯裝淡定地拉好書包拉鏈,隨口應聲:「嗯。」
說話間,第二道上課鈴響了。葉慎安連忙朝許衛松擺了擺手,意思是待會兒聊。
走到倒數第二排的空位坐下,他低下頭,開始在書包里扒拉課本。換下來的衣服將書包塞得鼓鼓囊囊,葉慎安好不容易才找到壓箱底的數學書,剛掏出來,一抬眼,就看見門口立著個人。
「誰的東西?」
葉慎安當場石化,因為那人手中用一桿筆挑著的不是別的,而是一條內褲——印著超人的內褲。他到底什麼時候掉的啊?!
剛才還鬧哄哄的教室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再幾秒,全班突然爆發出哄堂大笑。
但那人竟然絲毫未受影響,一張冷漠的臉上毫無波瀾。葉慎安這才注意到她穿著和自己一樣的校服……
等等,她有點兒眼熟?
不等他想明白她是誰,林粵又鎮定地重複了一遍:「誰的東西?」
……
葉慎安感覺自己要暴斃了。
還好大家光顧著笑,沒人往他這邊看,葉慎安瑟瑟地偷瞄了林粵一眼,意外發現,她也在看著自己。
對視一眼,他迅速地把視線移開——她不會是發現了吧?
眼看場面快要不受控,門外又響起一陣篤篤的腳步聲。這次真是班主任駕臨了,眾人趕緊屏住笑,佯裝正經地開始翻課本。
林粵的手也垂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班主任,沒再繼續發問,快步走到教室的最後,將那條內褲丟進了垃圾桶,連同自己的筆一起。做完這一切,她氣定神閒地回到了第三排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無事發生。
葉慎安感覺冷汗淌了一背,還好現在是二月,否則他一定會被當場揭穿。
新班主任走上講台,微笑著跟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大家未來三年的班主任李洋,大家可以直接叫我Leslie。相信絕大多數同學已經互相認識過了,只有生病請假的葉慎安同學今天才來上課……葉慎安同學,能麻煩你舉手跟大家示意一下嗎?」
聽見班主任叫自己的名字,葉慎安這才勉強回過神,顫巍巍地抬起頭。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我的名字比較特別,叫……英雄!」
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葉慎安眼前一黑。現在他是真的開始胃痛了。
第一節課下課,葉慎安被李洋叫進了辦公室。
李洋也不跟他磨嘰,直接說:「手機拿出來吧。」
葉慎安這回不敢造次了,乖乖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李洋看上去並沒有太生氣:「假期剛結束,收心需要一點時間,我可以理解。手機就先保管在我這裡,周末來取,不過,下次不要讓我看見你在教學樓玩手機了。再讓我看見一次,我就通知家長。」
葉慎安怔了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問:「真的嗎?」
李洋笑著頷首:「嗯。」
「Leslie,你真是個好人!」
高壓解除,葉慎安瞬間恢復本性,嘴裡開始跑火車。
「不過,」李洋忽然話鋒一轉,「下學期的夏日嘉年華,你得參與話劇表演。」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你很有幽默感——英雄。」
「……」
雖被強制安排參與活動,但好歹不用接受親媽的雷霆制裁,葉慎安的心情格外輕快。從辦公室出來的一路,都在哼歌。
許衛松正在教室門口等他,一見到人,立馬殷勤道:「沒被罵吧?」
葉慎安一臉喜滋滋,尾巴就差翹上天:「哪能,也不看看我是誰!」
「也是,我一早聽說Leslie是出了名的開明。」
其實不僅Leslie,國際學校的老師大都挺好說話,學生就連「老師」都很少叫,一般都是直呼英文名,和師生相比,彼此關係更像朋友。
兩人正興致勃勃地瞎侃著,忽然一個清亮的女聲鑽進了葉慎安耳朵里。
「麻煩讓一讓。」
是林粵。她揚了揚眉,意思是他們擋著她的路了。
葉慎安一怔,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與她對視。
十六歲的林粵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個標準的美人坯子。她細胳膊細腿,個頭也比許多同齡女生高出一個頭,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鼻尖和下巴都小巧精緻,除了那一雙柳葉眼正挑高著眼角,不冷不熱地盯著他們,讓人感覺不適以外,其他簡直賞心悅目。
葉慎安不禁抖了抖,可怕的小孩兒長大以後,果然還是可怕的少女,屬性不會改變。
沒錯,他已經記起她是誰了——這個毀掉他小清新童年的罪魁禍首!
但他不想讓她看出來。不僅如此,他更不想她看出來,那條超人內褲是自己的。
葉慎安沒說話,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
林粵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躋身過去,一雙長腿腳下生風。
一旁的許衛松看著她的背影,「嘖」地嘆了一聲:「她的腿可真好看!」
葉慎安循聲瞄了一眼,撇嘴:「你怕是年紀輕輕就瞎了。」
許衛松覺得奇了怪了,葉慎安向來喜歡看漂亮女生,心情好的時候還要評頭論足一番,怎麼到林粵這裡就不一樣了?
「你很討厭她?可咱們剛同班第一天啊!」
「哪能?」葉慎安無所謂地聳聳肩,眯起眼笑看著那個走遠的背影,「我只是不喜歡她這一款的,感覺不是一道人。」
那之後沒幾天,最終調整過的座次表出來了。
數學課結束後,Leslie趁課間安排大家換座位。葉慎安的熱情空前高漲,將家當搬到新座位,他滿意地環視一周——左前方是迅速攀上班級話題榜第一名的元氣混血美少女趙希茜,右前方是初中同學兼超級學霸簡辰,而他的好基友兼老同桌許衛松則穩坐自己的大後方……
一切是如此完美,除了他正前面那一方煞風景的後腦勺——林粵為什麼偏偏坐到了他前面?
許衛松見他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喪氣的,拿手肘撞了他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最近比較點背。」
「點背就買幾條錦鯉回家養著轉運唄!」
葉慎安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看不出,你還挺迷信。」
迷信的許衛松沒空搭理他,正托著腮,對著空氣一臉痴漢笑。
葉慎安知道,他是在瞻仰自己的新晉女神——林粵竟然也能成他的女神,葉慎安覺得封建迷信真害人,生生毀了一個大好少年的正常心智。
剛好上課鈴響了,葉慎安搖頭,抽出下節課的英語書扣在自己頭上,兩眼一閉,決定不再想這糟心事。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葉慎安都被迫和那顆安靜的後腦勺朝夕相對著。不過無論課上課下,林粵從不主動搭理他,除非傳作業分資料,其餘時候,她一概不會轉動自己高貴的脖子。而且哪怕轉過來了,她也不會正眼看他。
葉慎安也就跟她對視過那麼一眼,就走廊那次,但那一次已經讓他覺得足夠了——看一眼就可以折壽三年,他要是天天對著她的那張臉,還能指望活到畢業?
為了努力活到畢業,葉慎安每節課下課都要四處走動,這裡嘮嘮遊戲,那裡說說八卦,很快十分鐘就過去了。
就這樣,葉慎安挨到了春天。
這意味著經歷過一場考試,這學期就結束了。國際學校的學制和普通初中不一樣,一年有四個學期,完全按照國外的模式進行,四月是第一學期的結束。考完之後,他們會有半個月左右的春假。
可以說,葉慎安日夜都在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因為不出意外,下學期他就可以告別林粵那顆惹眼的後腦勺了。
考試當天,葉慎安出奇振奮,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好了東西,全家上下為此都很震驚,以為這小兒子終於開竅了。葉太太甚至高興地允諾,如果成績不錯,就帶他去國外度假。
葉慎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一點兒沒有平時被重視後的那種興奮。他現在全部的心思,都撲在如何遠離那顆後腦勺上。
上午九點,第一門測驗開始。
秉承著「誠信參考」的原則,學校並沒有大費周章地交換教室,只常規地打亂座位,派遣了兩名老師監考,前後各一個。
葉慎安走到貼著自己學號的座位坐下,從筆袋裡抽出鋼筆,剛在卷子上填好自己的名字,就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壓撲面而來。他一抬頭,果然,就看見熟悉的後腦勺。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葉慎安給自己洗腦,重新埋下了頭。
考場極靜,空氣里只有唰唰的寫字聲。
葉慎安正咬著筆桿,費勁地琢磨著卷子上那道填空題,忽然間,他聽到一聲脆響。筆尖一滯,他下意識往地上瞅了一眼,果然是林粵的筆掉了。
圓滾滾的筆桿沿著地面咕嚕嚕地滾了幾圈兒,非常不識趣地停在她椅子和他桌子的中間——距離兩人同樣的距離。
誰都可以撿,但誰撿動靜都不小。
葉慎安怔了兩秒,鬼使神差地躬身。沒想到林粵也同時轉過了身,兩顆腦袋湊近,他的手指先一步觸到筆桿,正準備拿起來,林粵的手也伸了過來,不偏不倚覆蓋在他的手指上。
涼涼的觸感,葉慎安一個哆嗦,來不及縮手,視線先對上了她的眼睛。
春日溫暖的陽光落入她的瞳孔,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那兩顆明亮剔透的眸子裡,藏著意味不明的笑。
是很輕很輕的聲音,只有他聽得見。
「你很怕我?」
「……」
不等他開口反駁,監考老師已經在後頭大喝:「你們在幹什麼?」
因這句話,眾人紛紛停筆,往這邊張望,教室里響起一陣不小的騷動。葉慎安驀地回神,趕緊直起身子,想要解釋。
林粵卻搶先一步揚了揚手中的筆:「老師,他是幫我撿筆呢。」
葉慎安忙不迭點頭。
監考老師認真打量他們,見兩人並沒有心虛,便決定不再深究,轉而告誡所有人:「都別看了,趕緊繼續答題!」
教室很快恢復了最初的安靜,林粵的後腦勺也重新轉了回去。葉慎安這才注意到她今天扎的馬尾上綁了一條粉色的緞帶。他心裡暗嗤了一聲——這麼溫柔的顏色可真是跟她一點兒都不配。
他繼續提筆寫眼前的卷子,剛才的那種緊張感已經消失了,但他心中卻莫名多出了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意。那感覺很淡很淡,像天邊若有似無的浮雲,捉不得,一捉就散了。
考試完,家裡的司機準時來接他回家。
車子開進市區,他一路東張西望,欲言又止。司機沒忍住,多嘴問了句:「小少爺,你是在找東西?」
葉慎安頓了頓,這才不確定地答:「你知道……哪裡有錦鯉賣嗎?」
一百條錦鯉丟進自家後院的池子,葉慎安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猩紅色的落霞,長吁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要轉運了。
果然,後一天的考試再無意外發生,交了最後一門的卷子,他收好文具,自我感覺發揮得還不錯。
監考老師清場收卷,許衛松屁顛屁顛地衝過去勾住他的肩:「昨天我女神跟你到底怎麼回事啊?」昨天他就想問來著,結果葉慎安跑得太快了,沒抓住人。
葉慎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就幫她撿支筆而已。」
「切,沒意思,我看你一臉好在意的表情,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呢。」
「我在意她嗎?」
「廢話。」
「那……」他蹙了蹙眉,懶得深究何謂「在意」,隨口便說,「可能是因為我討厭她吧。」
「你為什麼要討厭我的女神?」許衛松不幹了。
「也可能不是討厭……」葉慎安其實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那份心情,只好舊論重提,「我不是說過嗎?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是一道人。」
不是一道人的林粵剛好也收完書包從教室里出來了,三人剛打了照面,葉慎安便飛快地錯開了視線。
這不爽的感覺……說不定,他真是討厭她沒錯。
那之後不久,考試成績便出來了。
林粵年級排名第一,從小稱王稱霸過來的學霸簡辰竟然屈居第二。看到這個結果,葉慎安小小地驚了一下,但也沒太在意,反正他還保持著初中的一貫水平,穩居中游。
對此葉太太談不上高興,也沒有特別失望,還說最近剛好有空,還是可以陪他去歐洲玩一圈的。他們買了第二天的機票,滿滿十天的行程,葉慎安很快興奮得忘記了第一學期的不快。
反正他回來的時候,家中那一池子的錦鯉還活蹦亂跳著——他決定相信它們帶來的神秘力量。
五月,高中生活的第二學期揭開了帷幕。
重新調整後的座次葉慎安特別滿意,他終於如願遠離了林粵的後腦勺。感覺生活重新美好了起來,葉慎安趁熱打鐵,逼著司機陪自己再去買了一百條錦鯉。
結果提回家的路上,迎面撞上了正急著出門的葉太太。錦鯉被撞得潑了一地,葉太太看了一眼自己打濕的裙子,又看了一眼滿地撲騰的魚,氣得一聲怒喝:「都拿去給我扔了!」
當天晚上,錦鯉便被阿姨倒進了小區的人工湖。葉慎安悵然站在湖邊,撲面而來的是夏日的熱風,他的後背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望著逐漸沒入湖中的魚群,少年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人生艱難的想法——為所欲為的日子,尚離他很遠。
不過,雖然錦鯉被扔了,但那個夏天總歸是快樂的。班級里的氛圍明顯比上學期熱絡了許多,經過幾個月的熟悉和適應,大家紛紛找到了自己的小團體。
屬於葉慎安的這一撥,便是許衛松、簡辰和班上唯一的混血妹趙希茜。其實簡辰本人並沒有對他們展現出過大的興趣,但許衛松是個虛榮又熱情的人,他覺得能把簡辰這種學霸拉進自己的圈子裡,那感覺真是倍有面兒。
經歷過上個學期的接觸,趙希茜已然成為了簡辰的迷妹,又因為才換的座位離簡辰近,基本上一下課就往他們這塊兒湊。沒事跟大家分享個笑話,問個作業題,就連需要四人組成小組做報告的時候,她也總會自告奮勇加入。
一下子,葉慎安的生活圈與林粵徹底拉開了距離。
和葉慎安穩定的四人小組不同,林粵從不固定在同一個組裡,她總是隨機更換小組,不過因為她成績好,報告也做得好,總能拿高分,大家都很樂意她加入。
葉慎安覺得這樣搞特立獨行的她很沒勁兒。他不能理解,在大家都喜歡呼朋引伴的年紀,林粵為什麼總能和別人表現得不一樣,並且這種不一樣還能受到吹捧,而不是鄙夷。他覺得,一定是他們的眼睛出了問題。
開學的第二個月,班裡頭發生了一件轟動的小事。
但葉慎安覺得那根本不是事,只不過是有一天來上學,大家突然發現,林粵居然一聲不響地戴上了眼鏡,還是黑框的那種。
礙不住一群人嘰里呱啦的議論,葉慎安難得多看了她一眼。林粵臉小,選的款式也非常小巧,長方形的鏡框架在她挺拔的鼻樑上,側邊露出金色的小小logo,反而比過去多出來一份文氣——由此可見,她平時的氣勢有多強。
許衛松依然托著一張臉痴痴地望著右前方的林粵:「就連黑框眼鏡這種顏值大殺器,也無法遮住我女神的盛世美顏啊!」
葉慎安聽罷不屑地撇嘴:「你這粉絲濾鏡大概有十級。」
許衛松已然接受了葉慎安討厭林粵的這種設定,壓根不和他一般見識,仍然樂呵呵地看自己的女神。
見許衛松不理他,葉慎安反而覺得有點兒煩。他一條腿伸過去,踹了許衛松的椅子一腳:「Leslie怎麼還不來?」
原本Leslie早上便說了放學之後會過來講一下夏日嘉年華的具體安排,沒想到最後一節課都結束十分鐘了,他人還沒來。
「快了吧。」許衛松說著朝門口張望了一眼,發現他的女神剛好走出去了。
葉慎安聽罷不說話了,從筆袋裡抽出一桿筆,開始轉著玩兒。
忽然間,后座的趙希茜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小聲問他:「聽說你們男生最近搞了個匿名投票選班花,結果出來了嗎?」
作為整個高中部都排得上號的美女,趙希茜本質上還是挺在意群眾的眼光的。今天聽大家議論了一天的林粵,她覺得挺不是滋味。明明她長得不比林粵差,只不過和林粵走的路線不同,她是學芭蕾的,從小拿各種比賽的獎拿到手軟,舞蹈水平一流,又因天鵝頸加混血顏得天獨厚,從小被大家捧在手心裡。非說哪裡不如林粵,大概是腿沒她長。可她個子也沒她高啊。
葉慎安聽了趙希茜的問題不由一怔,這事他還真不清楚,當時許衛松丟給他一張紙要他寫名字,他翻來覆去地思考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寫,誰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啊。
不過趙希茜都這麼問了,他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棄權了,只好把她推給許衛松:「你問他去。」
趙希茜果然興致勃勃地把頭轉向了另一邊:「松松啊,你們的班花選出來了嗎?」
「啊,哦,你說那個啊?」許衛松連忙回過了頭,「結果已經出來了,你和林粵平票,不過真奇怪哈,按理說我們班有十七個男生啊,怎麼會平票?」
葉慎安在旁邊蹺著腳,沒搭腔。
此時出去的林粵恰好回來了,人剛走到門口,手頭還捏著一疊紙。
許衛松見著她,像突然受到了什麼啟發,得意揚揚地看向葉慎安,扯著嗓門道:「不過我知道,你肯定投了我們茜茜妹!」
「……」
葉慎安本來坐得好好的,交疊的兩條腿安逸地抖啊抖,忽然被許衛松這麼一嚇,差點沒一屁股滑下去。他穩了穩重心,視線不經意地滑過門口那張戴著黑框眼鏡的臉:「沒錯,我覺得趙希茜最漂亮。」
聲音雖不大,但足夠林粵聽見了。葉慎安期待著她的反應。
然而林粵只是輕輕推了推自己的眼鏡,面無表情地揚了揚手中的那疊紙:「Leslie剛去開會了,馬上就到,這是我們班這次要演的話劇劇本——《麥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