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痛定思痛


  三日後,張小衍終於還是被抓走了。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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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空出現的一隻大手,輕鬆的破開『玲瓏小鎮』的結界,將正在顯擺、要教何長安畫符的張小衍,直接捏走了。

  何長安心頭大震,一跤跌坐在地,肩頭似乎壓了一座百丈山嶽,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他終於知道,什麼是威壓。

  那種根本就無力、也無心反抗的力量,一閃即逝,卻讓他的道心裂開一個大口子。

  氣血倒逆,靈氣翻滾,就連剛剛開啟的幾處玄竅,也被倒灌而入的靈氣撐爆,一身修為幾乎化為烏有。

  小黑劍、招魂幡猶如受驚的魚,在何長安身體裡亂竄,將本來就被靈氣倒灌破壞的七零八落的經脈、丹田、玄竅,再次戳弄的一塌糊塗。

  何長安掙扎著爬起來,單膝跪地,仰面向天,強忍著那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和屈服感,吐出一口血沫。

  他直視著蒼穹,那隻大手便是從天而降的。

  他臉色慘白,心頭狂跳,卻依然不肯屈服,口中雖說不出一句話,但心底的憤懣和不平,就明明白白的擺在臉上:

  『來啊,你再來啊,老子不怕你!』

  這也算是深陷絕境後,徹底激發了何長安的蠻勁。

  他就是不服,也不怕,即便被那隻大手捏住,輕輕一捻,便能搓爆,他也要表達出自己的不平。

  他大約猜想到,那隻大手的主人,應該是龍虎山的高人。

  因為,張小衍在被那隻大手捏住時,喊了一句『討厭,我不回去』。

  那隻大手懸在蒼穹,似乎微微一頓,便悄然潰散。

  一個宏大的聲音,遙遙傳來,卻是神魂傳音:「活著走出這座小鎮,送你一樁機緣。」

  那股山嶽般的巨大壓力,瞬間消失,何長安喉頭一甜,噴了幾口鮮血,調息一盞茶工夫,方才壓住逆流亂竄全身的血氣、靈氣。

  這是第二次,被人直接打成殘廢,何長安掙扎著起身,默默回到房間。

  張小衍走了,他本該回歸北方邊境的,現在,卻讓人一句話,困在了玲瓏小鎮。

  他甚至都可以猜想到,以那人的通天手段,小鎮上那些妖族就算知道如何離開,也定然不敢告訴他。

  不過,變為廢人的何長安,最為迫切的,還是先想辦法將自己的小命吊住……

  ……

  於是,從此以後,玲瓏小鎮多了一個、普通人族少年。

  何長安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天還沒亮,他就起來打拳;天色大明時,慢慢走出山居客棧,來到那家包子鋪,買兩籠素包子。

  吃完包子,他會到小鎮各處走走,看看,很少與人說話,但他漸漸認識了小鎮幾乎所有的人。

  當然,小鎮上所有人都認識他,一個病懨懨的少年,穿一襲青衫,有時候會來到附近的山坡上,看人們在田地里勞作。

  然後,臨近晌午,他便回到山居客棧,吃過午飯,便回到自己的房間,一直到傍晚才出門。

  吃過晚飯,他便再次回到房間,直至天明。

  玲瓏小鎮的人,似乎接到某人的命令,或暗示,對何長安不聞不問,就連胡不言都不來騙吃騙喝。

  他現在成了小鎮唯一的局外人,別人輕易不傷害他,他也不招惹那些妖族遺脈。

  當然,也招惹不起。

  就算是他的修為沒有被廢,估計連那包子鋪老闆年、天狐娘子這些小鎮婆娘,都打不過……

  好在,何長安的心態極好,尤其是明知自己深陷絕境,便越是咬牙堅挺,絲毫不曾退讓。

  他默默活著,默默修補自己破破爛爛的經脈、丹田靈海,就是不願默默死去。

  他用了整整三個月時間,才讓自己重新修煉出一口靈氣。

  這一次,他不求快,只求穩。

  在這三個月內,何長安一枚丹藥也沒有吞服,雖然,儲物袋裡擱了二三十瓶,有療傷的,有幫助修煉的,但他楞是忍著沒有吞服。

  他覺得,來自蒼穹的那隻大手,瞬間壓跨自己的身體,廢了他的修為,倒也完全不是一件壞事。

  在那個自稱劍修的阿飛那裡,何長安學到了如何錘鍊自己的肉身、神魂,那就是不斷的破除、不停的修復,最終讓自己堅不可摧。

  只不過,這一次,更徹底罷了。

  至於說疼痛是什麼?他早就麻木了,就算是刮骨割肉,他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當然,說到底,這一次最大的收穫,卻還是心境。

  老讀書人的教誨,讓他懂得什麼叫『講道理』,阿飛的教誨,讓他懂得什麼叫堅挺,來自蒼穹的那隻大手,讓他懂得什麼叫天外有天。

  他猜想,那隻大手的主人,最起碼應該是一名陸地神仙。

  突破武夫九品境如何?開啟九處玄竅又如何?就算說到底,達到武夫一品境、成為大唐第一高手,有如何?

  還是老老實實修煉,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前走。

  ……

  又一個月後,何長安終於再次踏入武夫十品境,一次開啟了九處玄竅,經脈、丹田靈海壯大不止一倍。

  那套古拳法,讓他受益匪淺。

  不過,對他來說,這似乎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並不值得雀躍。

  在龍門瀑布下面,他把自己一次次煉廢,不就是為了夯實修行根基麼?老讀書人有一句話說的不太準確,那就是『百尺竿頭即可,不必更進一步』。

  老讀書人講的是『規矩』,並非單純的中庸之道,有一段時間,何長安覺得很有道理。

  但現在不同了。

  呂先生的話本身沒錯,但何長安經歷很多事情後,對此有了另外的理解,那便是、要麼一落百尺,要麼,就乾脆給我飛升算求!

  白日飛升、御劍而行這種事,何長安從未見過,但他寧可信其有。

  否則的話,這個大唐、簡直就太沒意思了。

  恢復了一些修為的何長安,開始在打拳、讀書之餘,偶爾出現在小鎮上,一個人喝酒,一個人吃包子;

  或者,乾脆到學堂門口,聽那些蒙童稚嫩的朗朗書聲。

  在何長安眼裡,這座小鎮,如果晚上不出去,完全就是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存在,很適合讀書。

  關於人族、妖族之間的隔閡,便是如此慢慢淡化,最終,在何長安心底,有了一個明確的道理。

  那就是,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當其表現出某種不假掩飾的善意時,就是一個好人。

  或者一個好妖。

  一旦他起了惡念,那就需要說道說道,跟他講講道理,遇到能鎮壓的,一巴掌拍進土裡,讓他老娘都摳不出來的那種。

  問題是,他現在拍不動別人,只好平和的微笑著,對那個朝他吐口水、扔石子的蒙童,講了一番道理。

  大概意思是『你爹娘身體可還安康?』、『讀書就是為了明事理、懂得忠恕之道』……

  然後,那小子一高興,迎面扔過來一個馬蜂巢。

  一個馬蜂窩,雖然傷不了何長安,但問題是,傷害不夠、侮辱性很強。

  書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何長安心中惱怒,面上卻依然溫煦,對那少年點了點頭,道:「扔挺準的。」

  那名妖族少年,屬於天狼一族,一心想挑事,然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喊三個哥哥來鬧事。

  可惜,何長安不給他這機會。

  只是溫和的笑了笑,邁步走進學堂,去尋他們的老師去了。

  其他孩子都走遠了,那名妖族少年還在學堂門口徘徊,書包里背著半片青磚,是從小鎮東頭那座小道觀的牆上摳下來的。

  那座小道觀里,供奉著三尊泥塑雕像,兩個白鬍子老頭兒,一個英俊青年,香火很是慘澹。

  為了那半塊青磚,妖族少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家裡的一把刀子都折斷了,好不容易才撬下來的。

  聽小鎮那些半大小子們說,那地方的青磚有靈性,打人很疼。

  妖族少年背著人,在自己頭上砸了一下,的確極疼,讓他蜷縮在地上、抽抽了大半個時辰。

  他就想著,如果那個叫何長安的人族走近,就隨便尋個藉口,趁他不注意,便要陰他一磚。

  也不是何長安招惹過他,是他根本就不喜歡何長安,討厭他身上的氣息……

  ……

  何長安走進學堂大門時,落魄書生青羽,學堂唯一的老師,正站在閣樓的窗前。

  妖族少年主動挑釁何長安的一幕,他從頭至尾一直看著,當看到何長安被馬蜂窩砸中,手忙腳亂的扑打被激怒的馬蜂時,他扯著嘴角在笑。

  可當他看到妖族少年的青布書包里,方方正正藏了半片磚頭,這位落魄書生笑不起來了。

  天狼一族,從來都是刺兒頭。

  這少年的三個哥哥,都曾是他青羽的學生,沒有一個省油的燈,都吃過他的戒尺。

  看來,何長安被天狼族少年盯上,今後的麻煩不會少,甚至,弄不好還會被陰死、像一條死狗那樣,被隨意丟進小鎮外頭的亂墳崗。

  何長安逕直走上閣樓,輕輕敲三下門,道:「青羽先生方便嗎?我想買半壇桂花酒。」

  問的不倫不類,青羽苦笑著打開門,拱手道:「等晚上去我家鋪子買,這裡是學堂。」

  青羽先生一身青衫,面容清癯,看起來年紀不是很大,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

  不過,何長安心裡明白,小鎮妖族的年齡,從外貌上根本看不出來,就比如眼前這位青羽先生,據說屬於青鸞一族,向來以長壽聞名,恐怕早就是個千年老妖了。

  何長安笑了笑,問道:「那、我可以借幾本書嗎?」

  青羽洒然一笑,轉身從身後的書架上,隨手取下一摞書,「書非借不能讀也,古人誠不我欺,這些都是聖人之言,儘管借閱。」

  何長安在衣襟上使勁擦拭了幾下,這才雙手接過那一摞書,恭恭敬敬的道了一聲謝,轉身出門,逕直回了山居客棧。

  青羽先生站在窗前,目送著何長安,覺得有點意思。

  這個人族少年,是個純粹的武夫,接書之前,兩隻手在衣襟上使勁擦拭幾下,讓青羽先生頗為觸動。

  這與他是人族、還是妖族無關。

  青羽先生早年間行走天下江湖,三山五嶽、海外仙島,不要說凡夫俗子,就是陸地神仙般的人物,也曾見識過。

  其中,讀書人就有不少。

  然而,能如何長安這樣,接書前拘謹擦手的,有倒是有,但真不多。

  ……

  何長安回到山居客棧,開始閉門讀書,只在晌午、傍晚時,在客棧前廳吃個便飯,也是卷不離手。

  一個純粹武夫,廢了修為後,竟成讀書人了?

  客棧老嫗、魁梧老人都覺得稀奇,卻也沒說什麼,這是言辭之間,多了幾分客氣。

  一日午後,何長安正在捧卷讀書,卻聽到客棧來人,不用出門,他就知道,來的是那個三番五次挑釁他的妖族少年。

  十一二歲的人,手段卻甚為狠辣,脾氣也臭,一言不合就會目露凶光。

  那少年提了一個青布書包,裡面藏半塊青磚,是打算來挑逗何長安的。

  他還就不信,一個十七八歲的男人,面對他這個十一二歲少年的挑釁,還真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在這座玲瓏小鎮裡,他們天狼一族的,向來比較霸道,可惜同為妖族,很多時候不好下狠手往死里弄。

  眼前這個人族何長安,正好練練手,說不得、還有可能體驗一把殺人的感覺。

  「何長安在哪?」一進門,少年便咋咋呼呼的,大呼小叫,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渣』。

  客棧後院,那名魁梧老人大怒,便要出去一巴掌將那小雜碎拍死,卻被老嫗瞪了一眼。

  老嫗翻著白眼,朝天上看了看,便低頭忙自己的去了。

  魁梧老人氣的直跺腳,卻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聽著那少年滿院子找人,魁梧老人實在氣不過,飛起一腳,便將院子裡的那兩片磨盤一腳踢飛。

  何長安手中捏著一卷書,緩步走出客房,平靜的瞅著妖族少年,面上始終保持一絲溫煦微笑。

  「何長安,你是縮頭烏龜嗎?我在附近等了好幾天,你竟然沒敢出門?」那少年斜著眼,陰陽怪氣的說著話,手中還掂量著書包里的半塊青磚。

  他想好了,何長安敢說一句硬話,先砸一磚頭再說。

  「是你啊,你找我有事?」何長安微笑點頭,認真的問道。

  「呃、你最近怎麼不去學堂了?」妖族少年微微一愣,隨口答應著,心裡卻很是憋屈。

  特麼的,這個人族雜碎,這麼微笑著說話,也不好直接下黑手啊。

  畢竟,這裡是人家古猿一脈的地盤,不要說自己,就連天狼一族的老祖,對這兩個似乎永遠都不會死的臭猴子,也是頗為忌憚。

  「是這樣的,我哥哥想請你喝酒,敢去嗎?」他突然靈機一動,乾脆扯到三個哥哥身上,就看何長安如何應答。

  「你哥哥、請我喝酒?深情難卻,只不過,最近老師安頓讓我好好讀書,要不,讓他們提酒來,咱們一起喝?」何長安揚了揚手中書卷,不冷不熱的說道。

  想騙他出去,然後找藉口下黑手,他還沒蠢到把不疼的指頭,戳進磨眼裡呢。

  避其鋒芒、審時度勢,連聖人都如此這般說,他何長安何德何能,敢冒險去赴宴?

  才不是因為慫……苟道而已。

  妖族少年怒極而笑,囂張的吼道:「何長安,狗日的人族,敢不敢罵我一句!」

  「就你?」何長安搖頭苦笑,「不敢罵啊,我腦子進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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