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凌晨天還沒亮,寧瀾就出門帶母親和妹妹去看升旗儀式。思兔sto55.com
他一晚上沒睡,頭疼欲裂,在計程車上睡著了,司機叫了好幾聲才醒。
隋懿一夜未歸,他攥著手機不知道該不該給他打個電話。趙瑾珊見他魂不守舍,湊近了問:「是不是想給那個舟舟打電話啊?」
寧瀾猜到陸嘯舟的事是母親告訴隋懿的,他有前科在身,隋懿想歪也不稀奇。
旁邊的寧萱聽到他們說話也湊過來,嬌羞地問:「哥,昨天那個小哥哥怎麼沒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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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寧瀾淡淡地說。
寧萱小嘴一噘,很失望地揪了一下自己新做的頭髮。
上午十點後溫度升高,兩個女人扛不住曬,找了家旅遊景點邊上的攝影館,一人挑了一套古風藝術照拍。
寧瀾坐著給她們看包,一邊揉酸痛的腳踝,一邊又開始算帳。
之前的保險賠償加上《覆江山》的片酬,已經離那個數目越來越近了。上次的視頻事件畢竟涉及到隋懿,他是星光娛樂未來力捧的王牌,張梵舌燦蓮花,說服公司高層出面擔了大部分責任,所以真正讓寧瀾扛上身的並不多。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讓隋懿知道,張梵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答應了。
寧瀾掰著指頭算,演唱會的收入提成馬上發下來,下個月出新單曲,又能拿到一波分成,到時候大概就差不離了。
思及於此,寧瀾心情難得鬆快,趙瑾珊要求再加一套衣服,他也沒有拒絕。
寧萱在棚里拍照,趙瑾珊穿著寬袍大袖的漢服在寧瀾跟前轉圈展示,問他好不好看,寧瀾給了今天的第一個笑臉:「好看。」
趙瑾珊擠到他身邊坐,說:「兒子心情不錯啊?有什麼好事,說出來讓媽媽一起高興高興?」
寧瀾搖頭說沒有,趙瑾珊也不追問,換了個話題:「對了,昨天那個帥哥叫什麼名字?」
寧瀾沒理她,逕自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是不是富二代啊?你們組合富二代挺多的哦?要是沒對象,介紹給寧萱得了,省得小丫頭片子整天管你要錢。」
寧瀾把瓶蓋擰回去,道:「他有對象。」
趙瑾珊觀察寧瀾的表情,眼珠一轉,問:「他不會才是你的……那個吧?」
「哪個?」
趙瑾珊捂住半張嘴,壓低聲音:「就那個啊,那個,金主。」
寧瀾眼皮一跳,斬釘截鐵道:「不是,別瞎猜。」
趙瑾珊捕捉到他眼睛裡的慌亂緊張,立刻喜笑顏開,拍他的肩膀:「誒喲,你是我兒子,你抬抬眉毛我都知道你想幹什麼。」轉而眉飛色舞道,「我還以為對方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呢,沒想到我兒子這麼本事,勾搭上一個這麼年輕的,你可得抓牢了啊,趁他還喜歡你,趕緊逼著他去把證領了……」
寧瀾聽不下去,站起來道:「說了不是,再胡說八道我走了,錢你自己付。」
趙瑾珊忙拉他坐下:「好好好,不是就不是,生那麼大氣幹嘛?周圍人都看著呢。」
整個白天,寧瀾眼皮一直在跳,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玩到傍晚,寧萱說要去首都某個評價很好的餐廳吃飯。地方有點偏,三人打車前往,沒想到人還挺多,拿號在門口等了大半個小時才輪到他們。
服務員領著他們進去,餐廳裝修古樸,裡面是一個個半開放的小隔間,寧瀾第一次來這裡,卻顧不上四處打量,只想趕緊吃完走人。
穿過迴廊繞進堂內,趙瑾珊突然拽了拽寧瀾:「欸兒子,那個是不是你隊友啊,昨天的那個?」
寧瀾順著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可不就是隋懿麼,他坐在包廂外口位置,里側還有一個人,身體被帘子擋了一半,看不清臉。
寧萱也驚喜道:「是啊,就是他,我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寧瀾不予理會,跟著服務員到空桌上坐下。
趙瑾珊還戀戀不捨地往那邊看,點菜的時候問服務員:「這裡能不能拼桌啊?那邊有熟人。」
服務員為難地說本店沒有更大的包廂,趙瑾珊才悻悻作罷。
寧萱做主點了一桌子菜,卻沒吃上幾口,眼神一直往隋懿那邊瞟,過一會兒又拿起手機不知道給誰發消息,然後搔首弄姿地繼續往那邊張望。
餐廳另一邊,隋懿放在口袋裡的手機不停震動,對面坐著的老師都聽見動靜了,說:「看看是誰,萬一有急事呢?」
隋懿今天出來是為了拿老師給他重新選的琴,既然已經答應父親重拾音樂,總不能沒有一把趁手的兵器。之前他一直擔心老師會讓他回去拿琴,幸好老師主動把地點約在外面,避免了他跟父親碰面,再把氣氛弄得劍拔弩張。
老師剛坐下就把琴拿出來給他看,是一把歐洲老琴,木料的紋路、油漆的質感都是上佳,老師給他把弦都安好了,他手指輕撫上去,忍不住撥了下A弦,聲音醇厚悅耳,比他之前摔掉的那把琴還要出色。
他沒將喜歡表現在臉上,倨傲地問老師多少錢,老師笑著說不用,他堅持要給,老師心知他自尊心強,無奈之下報了個數字,隋懿記下卡號,準備回去立刻打給他。
師徒二人許久未見,又有一個巨大的心結橫在中間,關係生分不少,菜上來許久也沒說上幾句話。
此時隋懿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成排的消息,然後扭頭往外望,看見沖他揮手的寧萱,還有坐在她對面埋頭只顧吃的寧瀾。
日料每樣菜品分量都比較少,趙瑾珊說這甜不甜鹹不鹹的吃得難受,乾脆撂了筷子玩手機。寧瀾也吃不慣這口味,可想到這些菜動輒三位數一盤,肉疼得不行,咬牙往自己嘴裡塞。
吃刺身時沾多了芥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寧瀾忙捂著口鼻去洗手間。
這一切都落在隋懿眼裡,他躊躇片刻,站起來跟了過去。
餐廳里異常安靜,寧瀾到水池前才敢放聲咳嗽,拍拍咳得發疼的胸口,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臉。
剛抬起頭,就從鏡子裡看到背後站著一個人。
隋懿首先注意到的是,寧瀾一直戴在手腕上的東西不見了。
耳邊迴響起珠子灑落在地的模糊聲音,他突然想起昨天手串好像斷了,珠子都撒了,不知道還能不能串回去。
他其實是有些後悔的,寧瀾最後懇求他不要走,聲音都帶了哭腔。他或許應該聽聽他想說的話,哪怕都是編的,都是騙人的,也好過他一個人生悶氣,開車上環城高速繞了一圈,最後在車裡湊合睡了一夜。
寧瀾轉過來,邊拽幾張紙擦臉邊說:「隊長也在這兒吃飯啊。」
狀態自然,仿佛昨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粉飾太平是他的慣用伎倆之一,隋懿從前覺得這樣沒心沒肺沒什麼不好,今天卻有些煩躁。
剛才他向老師追問琴的價格時,想到昨晚寧瀾的「斤斤計較」,從另一個角度,偶然產生了新的解讀——寧瀾會不會跟他一樣,也是為了自尊,也是因為不想被小瞧?
「嗯。」隋懿應了一聲,「你帶伯母來吃飯?」
寧瀾愣了下,似乎在思考「伯母」是誰,反應過來後點點頭,用擦過臉的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團成一團扔進紙簍:「那我先出去了,我媽在等我。」
隋懿也洗了個手,在洗手間逗留片刻才出去,臨近座位時,先入耳的是一陣與安靜淡雅的氛圍十分不符的喧鬧聲。
「方老師是吧?咱們馬上就是親戚了,以後常走動啊,來,以茶代酒,幹了幹了!」
走近才發現寧瀾媽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他們這裡,正坐在老師旁邊舉著杯子邀他共飲。
寧瀾臉色鐵青,拽著她的胳膊叫她回去,趙瑾珊正在興頭上,自顧自與老師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碰,瞧見隋懿來了,反客為主地招手叫他坐。
「小隋是吧?來來來快坐,昨天伯母不知道你和我們家瀾瀾的關係,那話怎麼說?哦對,怠慢了,伯母自罰一杯給你賠個不是。」
眼看她就要喝,寧瀾劈手奪過她手裡的杯子,仰頭咕嘟咕嘟喝了個乾淨,接著把杯子重重拍在桌上。
周圍一干人等都愣住了,其他桌的客人也循著這動靜探出頭來看熱鬧。
趙瑾珊現在是有些怕兒子的,當即被嚇得不敢再說一個字,慫慫地站起來,拉著寧萱往自己桌跑,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寧瀾許久沒發過這麼大的火,心跳的聲音震得鼓膜都在砰砰作響。
他沖老師鞠了一躬:「對不起,打擾您了。」接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說,「我跟他,就是隊友,沒有其他任何關係。」
送老師回去的路上,隋懿目視前方,看著車輛川流不息的道路,一句話也不說。
老師主動打破沉寂:「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坐你的車呢。」
隋懿拿駕照的時候早已經不在家住了。他說:「這是我媽留給我的車。」
老師臉上笑容絲毫未褪:「怪不得,你媽一心向著你,也不怕你開這麼好的車遭人惦記。」
這話分明在暗指剛才那場鬧劇的出現的原因,隋懿抿抿唇,道:「我有分寸。」
老師點點頭:「你父親總是擔心你鬧著玩,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玩夠。我跟他的想法不一樣,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們只能給出建議,而非操控,不走幾段彎路,都不能算一段圓滿的人生。」
到地方,隋懿拒絕了老師讓他回家坐坐的邀請,老師到后座打開琴盒,最後一次撫摸那把漂亮的琴,感嘆說:「如果你打心眼裡不喜歡,我在你四歲那年就斷了繼續教你的念頭。如果真的喜歡呢,就不要藏著掖著,也不要為任何人任何事改變自己的心意。」
隋懿總覺得他的說教另有深意,不耐煩道:「我不喜歡他。」
老師噗嗤笑了,四十出頭的男人,笑起來還跟年輕時一樣溫柔和煦。他像哄小孩一樣安撫隋懿道:「好好好,不喜歡,誰都不喜歡。」
隋懿揣著一肚子悶氣回宿舍,寧瀾又在捧著他的古董手機按計算器,按了十幾分鐘,終於主動跟他說話:「今天對不起啊,我媽弄錯了,我已經好好說過她了,以後不會了。」
隋懿就在等他向自己服軟,順水推舟地說「沒事」,又覺得「弄錯了」三個字聽著彆扭。
錯了?不是他,難不成是陸嘯舟?
他吸取昨天的教訓,沉住氣,轉移話題道:「新手機呢?」
寧瀾「啊」了一聲,說:「我已經拆開了,不能退了吧?」
還想退?隋懿沒好氣道:「拆開了為什麼不用?」
寧瀾撓撓頭:「沒有流量了。」
這個理由簡直不能更蹩腳,隋懿覺得寧瀾現在說謊話的功力見長,連草稿都不打了。
轉眼到十月份,隋懿左等右等,不見寧瀾換上他送的手機,不聲不響地給他充了一堆流量包,寧瀾捧著手機到處問是誰給他充的流量,他也沒站出來應聲。
到了晚上,兩人在床上翻雲覆雨後,隋懿終於憋不住,問他:「喜不喜歡?」
寧瀾軟綿綿的胳膊橫在他腰上,累得睜不開眼:「喜歡什麼?」
「手機。」
「啊……流量是你充的啊。」寧瀾低聲笑,說,「喜歡啊。」
上揚的尾音無端地帶著一種誘人的味道,隋懿側過身,抬手摸了摸他眼角的痣,讓他的睫毛輕輕拂過指尖。
他不知道這種衝動是否是身體的交融後都會產生的反應,總之在理智與感情找到平衡之前,就脫口而出:「那喜不喜歡我?」
他還是對那天寧瀾在餐廳里說的「沒有其他任何關係」耿耿於懷。他們做著世界上最親密的事,怎麼會沒有關係呢?
寧瀾的眼皮狠狠顫了幾下,睜開眼睛,睡意盡數消散。
他側過腦袋,黑潤的眸子直直望著眼前稜角分明的英俊面孔,像是要把他獨一無二的五官和每一寸皮膚都刻在腦海里,永遠都抹不去。
他抬起手,在即將觸碰到隋懿的臉時停住,緊接著在放下的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從軀體中暫時剝離。
寧瀾扯開嘴角笑:「不喜歡啊,我不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