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鬼煞第一次打開醫書的時候,看見上面的「引人之法」心中便有些不安。思兔閱讀
他大抵是不願意讓劉曠死掉的,當時他心裡想的是,這世界上好不容易有一個喜歡他的人。
死了,就沒了。
九月初八,在客棧的時候,在隔壁沈南和秦臻的帶動下,是他們的第一次。
十月初七,他當時委身在劉曠之下,卻在心裡默念:這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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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劉曠的動作愈是珍重,愈是溫柔,他心中便愈加有那麼一種近乎於不舍的情感:是最後一次了。
他弓起身子,親吻劉曠,說:「……再來。」
醫書上說,引人之法,兩次歡好足矣。但第二頁又以小字標註,若歡好兩方為同性,則陰陽不調,需要再加一次。
他便在心裡算著,絕對不讓有第三次出現。如果劉曠死去,他便覺得心裡發悶,應該是很難受的。
他總歸是,不捨得劉曠死掉。
所以自第二次之後,他總是拒絕劉曠。
可能是拒絕的次數多了,劉曠似乎是有些不開心。
他們行在山谷里,劉曠一句話也不說。他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但不得不說,他已經習慣了劉曠的鬧騰。
「接下來我們趕路快些吧,回去要花離顏儘快把這鏈子給解開了。」
他實在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說出來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話。
但這句話是對的。
畢竟,囚月不解,他的期限也快到了。
劉曠總不能和一個死人綁在一起。
但劉曠卻很安靜,風颳樹葉響起來沙沙的聲音,鳥兒在遠處嘰嘰喳喳的叫喚著,溪流發出淙淙的流水聲,但劉曠卻一言不發。
劉曠那般沉默,他卻分明的感覺到了劉曠情緒的波動。
似乎是憤怒。
鬼煞從來就沒有如此這般不知所措過。
但他卻不知道要開口說些什麼。
他左手緩緩握了起來,聲音卻儘量裝作不經意的模樣。
「累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他就似乎很隨意地靠在了劉曠的肩膀上。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示好。
他以為這樣,劉曠就不生氣了。
劉曠果然說話了。
劉曠問了他很多問題,是曾經問過他的。
他便一一回答了。
就如同當時劉曠告訴他的那樣,八月初一,陰雨天氣,巧克力。
但劉曠問他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喜歡的人是誰?」
這分明是劉曠第二次問他這個問題,但他的腦子卻依舊是一片空白。
他想了很多,父親。白輕硯。劉曠。
他知道劉曠喜歡自己。
但是他自己呢,他到底喜歡的人是誰?
他發現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想讓劉曠死掉,他不願讓劉曠受傷,他看見別人打了劉曠便覺得心中有團火在燃燒。
這是喜歡嗎?
可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什麼叫喜歡。
他的前半生,從來都是被人要求著。
母親說,你不要讓我看見你的臉,你但凡和你父親長得有一點相像,他也不會不認我。
父親說,你最好一輩子躲在後院,別出來惹我心煩。
鬼羅說,你要練成最厲害的武功,研製最可怕的毒,把我們鬼門發揚光大。
喏,他這前半生,一直都好好地按著別人想讓他走的路好好走著,他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會做什麼。
直到他變成鬼門門主後,他知道什麼事該懲,什麼事該罰,什麼人該殺。
可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他以前沒有喜歡的權利,可他長大了,也忘了什麼是喜歡。
是劉曠告訴他說,他喜歡的是巧克力,討厭的是陰雨天。
那人呢。
人和喜歡的東西,一樣嗎?
白輕硯喜歡白輕颺,喜歡到快要喪失了尊嚴,他鬼煞,也會如此嗎??
他從未思考過這些,從始至終只是心安理得地,用一種近乎於愜意的心態,接受著劉曠的喜歡罷了。
然而劉曠問他說:「你喜歡的人是誰。」
他那一瞬間幾乎是茫然的,就好比自己被告知每天可以拿到一塊糖,他便每天都覺得欣喜,後來忽然有一天,給他糖的那個人問他說:「你願不願意以後每天,也給我一塊糖。」
他怎麼會知道呢,他接受糖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也是要需要付出等同的代價的。
他當時腦子裡甚至在想。
你若是早就便告訴我,我還要還你的糖,那我便一開始就不要你的糖罷了。
但他,真的願意一開始就沒有那糖嗎?
又似乎還沒有想清楚。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然而劉曠步步緊逼。
於是他說不知道。
他沒有想到,這句「不知道」會讓劉曠發瘋。
劉曠又哭又笑的吼道:「哈哈哈…你他媽…解藥就解藥啊,我也沒說不願意當那個人引子啊,那你為什麼要讓我以為你喜歡我?!為什麼要把我耍得像一隻狗一樣!!」
他仍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他當時實在是驚惶又無措。
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他怎麼做都是錯的那個時刻,剛開始配毒製藥的時候,一竅不通的時候怎麼配都是錯誤的時候,似乎也是這般,大腦一片空白,面對撲面而來的斥責——毫無招架之力。
不,要更甚。
十幾年前,他只不過是驚慌與無助,而如今這個時刻,面對劉曠的嘶吼,整個胸腔都蔓延出一種幾乎讓他無法承受的苦澀的感覺來,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如同被人揪著拽著般的疼痛不堪。
他知道劉曠是沒有看到第二頁,劉曠以為引人之法需要兩次。
他其實是想解釋的。
但他不知道為何,沒有任何解釋。
劉曠說,我愛你。
劉曠說,我也沒說不願意當那個人引子啊。
劉曠說,你把我當什麼了?
劉曠說,兩次夠了吧,那鏈子該解開了。
他當時想的什麼已經完全忘記了,大致是:算了,就這樣吧,反正自己是快要死了的。總不能真的讓劉曠當那個人引子。
他這樣想著,就呆呆的麻木的伸出了手腕。
算了,你砍吧,我不會怨你的。
但他卻看見劉曠手中的劍,落到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猩紅滾燙的的血液。
卻從來沒有如此這般驚恐又無措的時候。
血液濺在他的臉上,仿佛滾燙的岩漿,要把它燙出個窟窿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喊了一聲,然而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紅色的。
然後,劉曠離開了。
劉曠離開了。
那一刻,他仿佛似乎歇斯底里地喊著什麼,他覺得自己聲音是嘶啞的。
但他卻什麼也沒有聽到,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
劉曠離開了。
半個青色的衣衫都被染成了紅色。
踉蹌著,一瘸一拐著。
走了。
臉上還有被灼傷的感覺,那麼燙,那麼疼。
他就這樣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聽到一絲微弱的聲音。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是誰說的。
他怔了一怔,緩緩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劉曠的右手。
手指已經有些僵了,涼的像一塊石頭。
他便用右手掰著指關節,一點一地把劉曠的右手扣在自己的左手上。
就像那麼多次劉曠牽住他的手一樣。
你為什麼就不能陪陪我呢劉曠。
你不是喜歡我嗎,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呀。
你為什麼要走呢。
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你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喜歡我的人呀…
你怎麼能走呢……
你走了…我怎麼辦…
雨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打在鬼煞的臉上。
下雨了啊。
不喜歡下雨天。
那個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你生辰是什麼時候?」
八月初一。
八月初一……陰雨天氣…巧克力…巧克力…
最後一個…是…
鬼煞張開眼睛,雨滴掉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雨滴從眼眶中落了下來,就像眼淚一樣。
…是你…
那個人清朗的帶著狡黠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那你喜歡的人是——」
鬼煞嘴唇動了一下:「……是你。」
鬼煞忽然整個身子都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他不懂什麼叫喜歡,不懂什麼是愛,他從來不曾探究過自己是否喜歡劉曠那個人。
可若不是喜歡,他藏了二十幾年的面龐,怎麼會因為那人的一席話,就坦然呈現於世?!
可若不是喜歡,他殺了那麼多人,做了那麼多惡事,怎麼會只因為一個劉曠,就變得不再刻薄冷漠?!
可若不是喜歡,他看見劉曠被那一群男人按在地上欺凌,怎會如此幾乎要喪失理智的驚慌憤怒?!
可若不是喜歡,劉曠砍下自己右手的時候,鮮血噴濺出來的時候,他為何會感到心臟如被人狠狠碾碎般的疼痛?!!
若這不是喜歡,那什麼是喜歡?!!!!
我喜歡你啊…
他忽然間哭了起來,眼淚洶湧地掉落下來,陌生的感覺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左手猛地抓住胸,覺得那裡疼得厲害,仿佛是有什麼一點一點的緊縮著,把那裡勒住了一樣,他忽然連呼吸都做不到了,劇烈地喘著氣。
劉曠…劉曠…
…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我喜歡你啊…
我喜歡你…